苏辞玉又做梦了。
依旧是那座高耸入云,清冷寂寥的山峰,依旧是那棵绚烂如云霞的桃树,与林观止白日里同他说的别无二致。
然而梦里的人,却不像他说得那般温情脉脉。
梦中的自己穿着一身雪白道袍,花瓣纷纷扬扬,却沾不上他的衣角。他对面坐着的是林观止。不是如今这个爱笑闹的,爱缠人的林观止,而是更年轻一些的,十七八岁模样的林观止。
少年身姿已如新竹般挺拔,面容是褪去稚气后的清俊精致。
此刻却紧紧攥着拳,指节用力到泛白,一双眼一眨不眨地看向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中翻涌着委屈,不甘,更有一种孤注一掷般的决绝。
“师父……我……”少年林观止尽力抑制住嗓音里的颤抖,沙哑得不像话。
苏辞玉却微微侧过脸避开了那道滚烫的视线,他的声音如淬了冰的寒玉,打断了林观止的话:“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不要再提了。”
少年猛地站起来,几乎要踏碎满地落花,他伸手想抓住那片雪白的衣袖,却被轻巧避开,只抓住了一阵转瞬即逝的风。
苏辞玉沉默片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一片沉静,仿佛任何事物都不能再触动他分毫。他不再看少年强忍泪水的眼睛:“回去吧。”
说完,白色的身影穿过纷扬的花雨,渐行渐远,消失在朦胧的光影里。
只留下林观止还站在原地,他望着师父离开的方向,指尖无力地垂下。他没有流泪,但苏辞玉却觉得整个梦境都被一种浓重的悲伤填满,如潮水般压下,压抑得让他无法呼吸。
苏辞玉醒了。
窗外月色正明,投下冷冽的白光。今天林观止没有来他的房间,房中空空荡荡。
苏辞玉抬袖擦了擦额上渗出的冷汗。这是他的梦里第一次出现这样完整清晰的对话,之前的那些梦,都是些零碎的画面。
可这一次不同,清楚得不像梦。
他想劝说自己也许梦到的只是一场普通的争吵,然而心里却不知为何突兀地确信,梦里的是真的,林观止说的是假的。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然而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之前所有让他感到不对劲的地方便通通冲破了桎梏,一一浮现在他心头。
苏辞玉再无睡意,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微凉的夜风灌入,吹散了些许梦中的沉闷。
不论如何,林观止对他的好是真的,那份依赖与亲昵,甚至偶尔流露出来的,需要他回应的脆弱都是真的。
……
自这夜过后,苏辞玉观察林观止的目光,不自觉多了几分审慎。
林观止待他是无微不至,尽管汤药不需要再喝了,仍经常来给他梳发。
为他搭配的衣衫,林观止说是他以前惯穿的颜色;每日熏的香,林观止说是他从前在上清峰常熏的松香;甚至他经常泡的茶,林观止也说是他从前就爱喝的茶。
仿佛一切都按照以前的样子。
这天早晨,林观止熟练的为他梳着长发,取来一根银色发簪。
“这支银簪好看。”他在苏辞玉发间比了比,十分满意,“再搭那件白色暗纹的广袖长袍,好不好?”
苏辞玉的目光却掠过那件稍显华贵的白袍,落在令一件质地柔软的碧色长衫上:“今日……我想穿那件碧色的。”
林观止笑容未变,语气却冷下来:“师父穿白色好看。”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而且,师父不是最爱穿白色吗?”不知道是说给苏辞玉还是他自己。
苏辞玉还想说什么,他已经转身拿来了那件白色长袍。
苏辞玉心中的那股异样感再次浮动。
又一日,苏辞玉看着墙上的束雪剑,说想让林观止教他一些基础剑招,想借此看看能不能回忆起什么来。
林观止却拒绝了,他说:“师父伤势未愈,练剑辛苦,师父如今不宜伤神。”
“再说了,有我在师父身边,定会护师父周全。”
言辞恳切,关怀备至,却是没提一句想办法恢复记忆的事情。
苏辞玉这才恍然,醒来这大半月里,林观止虽然常说些过去的往事,却从来没有问过一句他可有记起来什么。仿佛在他心里,这件事根本就不会发生。
像是为苏辞玉精心设计了一个由美好过往构筑的牢笼,在这方看似宁静的天地里,林观止说的话就是真相,除了他,苏辞玉没有任何其他的信息来源。
这个念头驱使着他,在某个林观止出门购置物品的午后,他第一次推开了林观止房间那扇紧闭的门。
宽大的书案临窗而置,书架上有好些书。苏辞玉扫了一眼,都是些术法、符箓、阵法相关的书籍,奇怪的是,没有任何和剑相关的。
他以前是剑修,他教出来的徒弟,应该也是主修剑才对。但林观止房中竟寻不到半点有关“剑”的痕迹。连同他那柄束雪剑,他也没见过林观止主动触碰或擦拭,就当那只是一件与他无关的装饰。
凌乱的书案上,那些散落的纸张和乱放的毛笔实在吸引住了他的目光,苏辞玉忍不住整理了一下。
顺手翻了翻,有一叠纸格外厚,似乎是阵法一类的图案,线条交错,符文密布。苏辞玉虽然看不懂是什么阵法,但每一页图案下方都添了一行小字。
“已试,无用。”
几乎有五六十张,写的全是无用。像一道冰冷的判词,宣告着一次次期待的落空。
旁边还有一本装订较新的册子,苏辞玉翻开最新的那一页,上面写着:“第一百五十六,六分相似。”
翻至前页,
“第一百五十五,三分像。”
“第一百五十四,三分像。”
……
“第一百零一,二分像。”
……
“第五十四,一分像。”
……
“第三十三,失败。”
“第三十二,失败。”
“第三十一,失败。”
……
再前面全是失败。
这些是什么记录?是什么要重复这么多次?失败……失败有什么代价吗?苏辞玉脑海中闪过林观止手臂上那些伤痕。
还有几张散乱的画纸,画面的主角全是苏辞玉。
他坐在古琴后,微微垂首,指尖轻抚琴弦。
他倚在窗边矮榻,一手执一卷古籍,一手撑着额角,神情专注。
还有他持剑立于崖边,似在深思,又似在远眺。
画技算不得顶尖,笔画间却倾注着浓重的情感。只是所有的画都有一个共同点,画中的苏辞玉都没有看向画面外,且只画了苏辞玉一个人。
仿佛作画之人是一个无声的影子,躲在他注意不到的角落里,将这些可望不可及的瞬间偷偷记录下来。
只有一幅画例外。
那幅画被精心装裱在素雅的画框里,悬挂在书案侧面的墙上。可以想象到书案上坐着的人写累了,便望向墙上画影,嘴角微微勾起的模样。
宣纸已明显泛黄,年代久远,边缘有细微的磨损,显然在它被装裱起来之前,有人曾反复摩挲观看。
画中场景是一张古朴的棋案,和出现在苏辞玉梦里的一模一样。两侧对坐着两人。一侧是苏辞玉,他指尖拈着一枚白子,正凝神审视着棋盘。少年林观止坐在另一侧,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把玩着一枚黑子。
但画林观止的人显然和之前的画不是同一人的手笔。画林观止的人笔触随意,几笔便将少年的情态勾勒出来。
苏辞玉还想细看,旁边突然传来一声轻唤,带着熟悉的笑意。
“师父在看什么呢?”林观止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
苏辞玉心中一跳,缓缓回过头去。林观止斜倚着门框,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他的面目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不清。
苏辞玉面色如常,状似随意地指了指略显凌乱的书案:“想来瞧瞧,你平日有没有好好收拾屋子。”像个来检视孩子房间乱不乱的家长。
林观止只是笑:“那师父觉得乱不乱?”
苏辞玉扫了一眼房间其他地方,点了点头:“尚可。”又看了一眼林观止坦然的脸,对方似乎完全没有要将那些东西收起来或解释的意思,仿佛那只是一些寻常的草稿或读书笔记。
“画我画的很好看。”苏辞玉忍不住点评一句。
林观止顺着他的目光落到桌案那些画上,眉眼弯弯,从苏辞玉背后抱住他,语调又软又甜:
“是师父好看,怎么画都好看。喜欢日日看着师父。”
他的情话信手拈来,与那些在书页上写“失败”“无用”等冰冷字迹的好似不是一人。
“出去吧,屋里闷。”林观止率先拉着他转身,走向阳光灿烂的庭院。
“师父我买了好几种糕点回来呢。”林观止翻着带回来的东西,从里面拿出一个油纸包。
“下月就是中秋了,说是会有灯会。”林观止拿出来一块杏仁糕,递到苏辞玉嘴里。苏辞玉咬了一口,林观止也咬了一口,边嚼边说,“师父到时候陪我去看灯会好不好?”
“你的要求为师有不答应的时候吗?”苏辞玉咽下嘴里的糕点,有点无奈,“而且不是同你说过,不要边吃东西边说话,容易噎着。”他倒了杯清茶递过去。
林观止接过来两口喝了,又翻出一瓶桂花蜜,几只螃蟹。
“今晚吃螃蟹好不好?这时节的蟹正好……”林观止絮絮叨叨的,仿佛真的没把刚才的事情放在心上。
苏辞玉的思绪却忍不住飘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