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辞玉一时僵在原地,没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掌门是我师兄,道法渊深,所学远比我广博。他已应允,收你为亲传弟子。”林观止继续说,“你资质好,心性也坚韧,将来大道可期。往后修行若有疑难,尽管去请教掌门,他……”
他话语顿住,终于察觉到面前人不同寻常的寂静。
苏辞玉双手在身侧攥得死紧,骨节泛白,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那双总是温润清澈的眼眸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迅速碎裂。
“仙君的意思,”苏辞竭力保持声音平稳,但还是有些发颤,“是不要我了吗?”
林观止喉咙一紧。他想说“不是”,想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可苏辞玉眼眶骤然泛红,那层水光晃动着,浓密的睫毛不堪重负地颤动,仿佛他再说一个字,就会有滚烫的东西坠落下来。
他从没见过苏辞玉哭,不管是现实中,还是幻境里的这几年,即便是在花楼那般境地里,他眼里也是倔强多过脆弱。
他自觉这几年对苏辞玉并不算好,甚至带了几分故意的赌气意味在。此刻苏辞玉这副模样,让林观止原先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哑了,半个字也吐不出。他有些狼狈的移开视线,朝旁边的掌门投去一个求助的眼色。
周明宿亦是摸不着头脑,明明是林观止亲自来求,言辞恳切近乎托孤,怎的这孩子竟全然不知?再者,做他一宗之主的亲传弟子,莫非还委屈了不成?
“辞玉,你莫要误解。”掌门试图调和这诡异的气氛,“仙君是惜才,入我门下,于你修行自是百利……”
“我不会走的。”苏辞玉打断了他。
他猛地向前一步,停在林观止面前,愤怒、惶惑,还有被抛弃般的难过在他眼底翻涌。那难过如此尖锐,刺得林观止几乎要后退。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他此刻竟是连仙君也不叫了,“你既不曾正式收我为徒,有何资格定我去留?”
“当初是你将我带回上清峰,如今又是一句话便要送我走……林观止,我究竟是什么?一件可以随意安置,随时丢弃的物件吗?!”
他知道自己失态了,言辞尖锐,以下犯上。可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痛楚与委屈根本压制不住,他一把攥住了林观止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林观止都感到了疼痛。
可林观止没有挣开他:“我不是…我没有那样想你……”林观止试图解释,辩解却显得苍白无力。
而苏辞玉那句“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却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他心底最锈蚀,最鲜血淋漓的那把锁。
凭什么……
是啊,凭什么?
凭什么你苏辞玉当年就能自作主张,瞒我那么多年?
凭什么你认为我日后便会喜欢上他人?
凭什么你可以那般决绝,一言不发便踏入埋骨之地,留我一人在这世间癫狂寻找?
凭什么……总是你先推开我,叫我承受这数百年的煎熬?
他忍得太久太久,积压了数百年的情愫与怨怼,被天魔碎片日夜侵蚀,在这一刻被这句话彻底引燃。
火焰自心窍炸开,焚烧他的理智、他的肺腑、要烧光他每一根浸透孤寂的骨头。这火焰太烫,烫得他眼前发红,烫得他几乎想要毁灭眼前的一切,包括这个让他爱恨交织的人。
苏辞玉离他那样近,近得能看清他每一根颤动的睫毛,那张让他魂牵梦绕的脸,此时好看的眉都拧在一起。
“而且……”苏辞玉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那强撑的愤怒裂开一丝缝隙,露出底下柔软的内里,那几乎是一种破碎的恳求,“而且你不是喜欢我吗。”
“林观止,你既然喜欢我……为什么还要让我走?”
喜欢……
是啊,他喜欢苏辞玉。
因为喜欢,所以可以原谅他的隐瞒。因为喜欢,所以即使痛彻心扉,也舍不得真正恨他。因为喜欢,所以此刻看着他难过,他的心便如同被放在火上炙烤。
这份喜欢为何让他如此痛苦?
苏辞玉眼睁睁看着,林观止那双总是黑亮的眼眸,在刹那间被浓稠的血色吞噬,化为一片骇人的猩红。
魔气轰然爆发,如同无形的巨浪,将他与一旁的掌门狠狠掀飞出去!
“师弟!”清虚子掌门长剑瞬间出鞘,灵力暴涨,试图抵挡那肆虐的魔气。然而上古天魔之力何等可怖?林观止只是随手一挥,汹涌魔气便缠上他的剑光,竟让他这位一宗之主也瞬间落于下风,应对得狼狈不堪。
此时的林观止,眼中只有那个人。
苏辞玉。
光念着这个名字,胸口里那把火就燃烧得更旺,其中混杂的爱欲,怨憎,叫他生不如死。
是不是杀了他,这焚心蚀骨的痛苦就会停止。这无尽的纠缠,得不到又放不下的业火……都会随着他的消亡而终结。再不用恐惧失去,不用眼睁睁看着他再次离开……
林观止一步踏出,瞬间便扼住了苏辞玉的脖颈,将他重重抵在冰冷的殿柱上。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窒息感让苏辞玉眼前发黑,喉间涌上腥甜,一缕鲜血自唇角蜿蜒而下,可他没有挣扎。
苏辞玉只是睁着那双渐渐涣散的眼,固执地望着眼前全然陌生又无比熟悉的人。
林观止的手在收紧,猩红的瞳孔与眉宇间缠绕的戾气让他如同九幽爬出的修罗。
可他的另一只手,却缓慢而温柔地抚上了苏辞玉的脸颊,用拇指指腹,一点一点擦去他唇角的血迹。
一边要将他拖入地狱,一边却想将他捧上云端。
苏辞玉的视线开始模糊,无数破碎的疑问却在脑中飞旋:他为何想杀我我?又为何如此……眷恋我?从一开始就是,花楼初遇时他就知道自己的名字,平日冷淡下偶尔泄露的复杂眼神,醉酒后滚烫的吻与含糊的呓语……
我们……是不是在更早的以前,就已经认识了?
呼吸越来越困难,意识模糊的边缘,占据他脑海的,竟是一个最不合时宜的念头。
他吃力地抬起一只手,袖中滑出一枝花,是他在山下城镇看到时,鬼使神差摘下的。那时他想,这花开得真好,若是……若是别在那人发间,该是怎样一番光景?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抬手将那支犹带露水的花朵,轻轻簪在了林观止染血的鬓边。
……和他想象中一样好看。
猩红眼眸中疯狂肆虐的魔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脖颈上那只手突然松了,苏辞玉滑落到地上,忍不住捂住喉咙咳嗽起来。掌门没了魔气制约,飞身过来一把接住了林观止失去意识的身体。
……
眼皮沉重,林观止费力地睁开眼,视线微侧,便瞧见苏辞玉坐在床边的绣墩上,一手支着下巴,头一点一点的。日光透过窗棂,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洒下一小片温顺的阴影。
林观止下意识想动,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被苏辞玉紧紧握着,十指交扣,掌心相贴。
这细微的动作却惊醒了浅眠的人,苏辞玉倏然抬头,“仙君!你醒了?”他立刻倾身向前,声音放得很轻,“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林观止开口,喉间只逸出一声干涩的“嗯”。
苏辞玉转身去桌边倒水,相握的手松开,林观止立刻感受到了一丝空落。
水温恰好,苏辞玉在床沿坐下,将杯沿凑到林观止唇边。林观止想抬手自己来,却发现手臂沉软得不听使唤,体内灵力滞涩空虚。他顿了顿,还是就着苏辞玉的手,小口啜饮。
“我……昏迷了多久?”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已能成句。
“十天。”苏辞玉答道,“掌门每日都会过来。他……”少年略作迟疑,还是如实说道,“他已告诉我仙君体内……有天魔碎片封印之事。”
林观止点了点头,预料之中。当时那般失控的景象,如何能瞒得过。
午后,周明宿来了。林观止看一眼苏辞玉,后者默默退至殿外,将空间留给二人。
“感觉如何?”掌门在床边坐下,仔细端详他的面色,渡了一道温和的灵力探查他体内状况,眉头微锁,“观止,此次太过凶险。”
“我知道。”林观止靠在软枕上,“师兄……是如何对他说的?”
“只说了你早年因故被天魔碎片侵体,一直以封印压制,近日封印不稳,需格外静心,切忌情绪大动。”掌门叹了口气,“至于埋骨之渊……我未曾提及。”
林观止沉默片刻,低声道:“多谢师兄。”
“谢我作甚。”掌门摇头,神色复杂,“即便不说,他那般聪慧,又亲眼见你入魔之态,岂会毫无猜测?”他顿了顿,“观止,此次能勉强压下,实属侥幸。下一次……恐难再回天。”
“我明白。”林观止的目光投向窗外流云,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时间……不多了。”
殿内陷入短暂的静默。有些话,已不必再说。
之前让苏辞玉去他门下的事情当然也作罢,三人都心照不宣的没再提。
待掌门离去,苏辞玉重新进来,他依旧坐在床边,拿起温着的药,轻轻搅动。
“仙君,”他舀起一勺,递到林观止唇边,“该喝药了。”
林观止看着他,少年眼下的淡青显示着连日的疲累,但眼神却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宁静。
之前他明明想早点挣脱幻境,如今离别的时刻已迫在眉睫。他却只想着慢一点,时间再慢一点,他允许自己,再多汲取一点奢侈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