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苏辞玉近来异常乖巧,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林观止身边。林观止身体已恢复七八成,他却仍固执地将他当作需要精心照料的病人,整日在上清殿守着,恨不能将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用在看顾他上。

连带着厨艺也被磨出了几分样子。林观止还记得第一次尝到幻境中苏辞玉做的饭菜时,那诡异的味道让他几乎疑心这孩子是不是终于忍无可忍,要趁他病中下手。

此刻,他正夹起一片糖渍蜜藕。苏辞玉大约是认为他嗜甜,近日的菜肴便都朝着甜腻一路奔去。藕片浸透了晶莹的蜜,却不怎么甜腻,林观止确实挺喜欢的。

一抬眼,便撞上苏辞玉直直望来的目光。

林观止摸了摸唇角,并未沾上什么。

“一直看我做什么?”

苏辞玉没有回答,反而倾身靠近。

“仙君……”他眼神落向林观止的唇,“我可以吻你吗?”

林观止尚未反应过来,后脑便被一只有力的手轻轻扣住。下一秒,温热的唇覆了上来,有些生涩的啃咬他的唇。呼吸在瞬间交缠错乱,林观止无意中碰翻了手边的茶盏。

一声脆响。苏辞玉骤然清醒般退开些许,他看着林观止微微泛红的面颊和偏头喘息的模样,眼神暗了暗,又欲再次靠近。

“等……”林观止抬手,指尖轻抵住他的唇,“苏辞玉。”

苏辞玉眼中流露出不解:“不可以吗?”

林观止看了他片刻,问得认真:“你喜欢我吗?”

“喜欢。”苏辞玉答得没有丝毫犹豫,心里想的却是,他们如今是两情相悦了。

“真的?”林观止眼睫低垂,“这话说出来……就不能后悔了。”

苏辞玉握住他抵在自己唇前的手,十指缓缓交扣:“绝不后悔。无论往后如何,我都喜欢你。”

得到这句承诺,林观止终于轻轻点了点头,他主动仰起脸,在苏辞玉唇角贴了贴。

这便是默许了。

苏辞玉呼吸骤重,他重新吻下来,比方才更深入,更不容退却。林观止被这热烈的索取夺走了呼吸,浑身发软,全靠苏辞玉揽在他腰间的手臂支撑才未从椅中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林观止觉得唇舌都有些发麻,苏辞玉才终于肯放开。

林观止轻踹他一脚,耳根通红:“饭都凉了。”

苏辞玉只是满足的笑。

这般缠绵依偎的日子,又悄悄流淌过一段时光。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晨,林观止说要去太衡殿寻掌门议事,或许晚些回来。苏辞玉点点头,亲自送他至太衡峰前才回去。

可直到夜色深沉,林观止仍未归。

苏辞玉在上清峰等了许久,夜露浸湿衣摆。他心中不安渐浓,再上太虚峰时,守门弟子却说守微仙君与掌门一早便离山了。问及去向,弟子只是摇头说不知。

苏辞玉立在微凉的夜风里,忽然转头望向东方。那片天际终年被灰白雷云笼罩,电光在云层中狰狞流窜。

恰在此时,一道骇人的巨雷炸响,刺目的白光撕裂天际。即便远隔重山,脚下的土地仍传来清晰的震颤。

来不及细想,苏辞玉已御剑化作流光,朝着雷光起处疾驰而去。

埋骨之渊。

林观止去那里做什么?

或许只是巧合,或许他们两人另有要事,况且掌门同在,应当无碍。苏辞玉试图这样说服自己,可另一个念头却如藤蔓缠紧心脏——

不能去。

绝不能让他进入埋骨之渊。

因为……他会死在那里。

可是距离太远了。苏辞玉将灵力催至极限,束雪剑撕裂夜色,山川在脚下疾速倒退。灵力几次濒临枯竭,他便胡乱吞下丹药,喉间涌上腥甜也顾不得。

还是不够快。

这一夜的埋骨之渊仿佛被激怒,雷暴一道强过一道,轰鸣不止。

天际透出第一线灰白时,苏辞玉终于看见了那片绝地的边缘,地面表层被经年累月的天雷淬成漆黑的晶体,寸草不生,死气弥漫。而在那入口前,一道熟悉的身影静静伫立。

果然是掌门。

见苏辞玉御剑而来,掌门抬手,剑气倏起,将他从半空逼落。

苏辞玉踉跄落地,一夜急驰耗尽了他的气力,面色苍白如纸:“他在里面,是不是?”他迎着掌门的威压,执意向前。

周明宿颔首,却未多言,姿态明确,不会放任何人进去。

“你们不是师兄弟吗?不是有数百年的情谊吗?为何要眼睁睁看他送死?!”苏辞玉挥剑相向,可他现在都未满十八,在掌门面前实在太过稚嫩。

掌门并不愿伤他,只守不攻:“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不想你卷入。”

“选择?”苏辞玉冷笑一声,平日里温润和善的模样荡然无存,“被天魔碎片侵蚀是他的选择?数百年苦忍是他的选择?不得不来此自绝性命也是他的选择?他哪有选择?!”不知道是在说林观止,还是再说他自己。

苏辞玉一剑刺出——

这一剑,竟携着明尘仙尊全盛时期的威势!

剑气凛冽如寒渊骤破,掌门竟未能全然接下,只得侧身疾退。饶是如此,执剑的右臂仍被剑气划开一道血口,一时绵软垂下。

苏辞玉却未看他第二眼,转身冲入了那片雷霆肆虐的深渊。

他从来没有这么渴望见到一个人。

“林观止——!”

“林观止,你在哪里——!”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雷霆的怒吼里,束雪剑在他手中发出悲鸣,剑光劈开一道又一道砸落的电光。他顾不上思考自己实力为何提升如此之快,为何能一剑破开掌门的防御,为何突然能接下这般可怖的天雷,只一路向雷暴中心奔去。

雷阵的最深处,黑衣的身影果然静静立在天地之间。

是林观止。

苏辞玉想冲过去,可是越靠近,天雷便越是暴烈。一道赤雷当空劈落,他横剑硬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沿着剑柄淌下。可不容他喘息,又一道雷,束雪剑脱手飞出,反震的力道将他狠狠掼倒在地。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使不上力气,单膝跪在焦土之上。嘴角血线滑落,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个背影,嘶哑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你回头……你看看我……”

“求你了……林观止……”

林观止听见了。

他心中暗骂一声,掌门师兄这个不争气的。可他实在没力气了。

一夜的天雷,早已劈碎了他的护体灵力,也几乎劈散了他的意识。他的身体早已血肉模糊,又在修士强悍的自愈力下不断新生,再被下一道天雷撕裂。

林观止不知道现在自己是什么样子,他是不敢见苏辞玉,至少别让苏辞玉看见他最后狼狈的模样。

他还是心软。喜欢一个人,就总盼着他能一辈子安安稳稳的,哪怕自己不在他身边。原来就算互换了身份处境,到头来,他还是会和苏辞玉做一样的选择。

真像啊。

怎么会不像呢?他本就是苏辞玉一手教出来的徒弟,他的性格喜好全是那个人一点一滴,刻进他骨血里的。

林观止终于撑不住了。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踉跄,用剑勉强拄着地才没有倒下。

又是一道天雷贯体而下,最后一道了。

他知道,这就是终结。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的刹那,他忽然生出一种近乎卑微的渴望,想再看那人一眼。就一眼。

他用尽最后的气力,试图回头。

可惜他什么都没看见。

铺天盖地的白光吞没了视野,吞没了知觉,吞没了未来得及回望的那一眼。

原来灰飞烟灭……

是这样的感觉。

……

身体坠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熟悉的气息瞬间包裹上来,是上清殿常年萦绕的清冽松香,林观止勉强掀开一线眼帘。

视线模糊不清,只依稀勾勒出紧抿的薄唇,清晰的下颌线,还有那双凝望着他的眼睛。不是幻境里那个十七岁少年清澈的温润,而是历经岁月沉淀后,更幽深,更真实的模样。

是他最熟悉的苏辞玉。

紧绷的心神一瞬间松懈下来,他们回来了,幻境破了。

“师父……”这个称呼他已经很久没有唤出口了。浑身的经脉好像还沉浸在被天雷寸寸碾碎又拼合的痛楚中,几乎将他的意识重新拖入那片毁灭的白光里。

“师父……”他又唤了一声,“我好疼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他的脸上。

紧接着,又是一滴。

是泪。

苏辞玉的泪。

林观止想起幻境里,少年苏辞玉通红的眼眶里,那滴强忍着始终未曾落下的眼泪。

他还是让他哭了啊。

跨越了真实与虚幻,穿透了时光与生死,他终究还是让这个人,为他落了泪。

他想抬手抹去那泪珠,指尖却只无力地动了动,意识又要重新沉入黑暗。他感觉抱着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些,紧到发颤。

苏辞玉低沉嘶哑的声音贴在他耳侧。

“观止。”

“是我错了。”

那声音里的痛苦与了悟如此深重,以至于林观止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忽然全明白了。

明白了那滴泪里承载的一切。

是三百年前未能说出口的歉疚,是重逢后看他走入绝境的悔恨,是此刻失而复得的后怕与珍重。

幻雾散去,抱着他的人,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肩背无声地剧烈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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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如朝露
连载中点雾听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