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一时寻不到破开幻境的办法,林观止也懒得再折腾,不知要在这境中停留多久,自然是怎样惬意便怎样过。于是愈发懒散起来,他常在殿内阳光最好的地方摆上一张软椅,半阖着眼晒太阳。
苏辞玉在一旁安静地斫琴。早在楼里学艺时,他便心心念念想着能有一张属于自己的琴。林观止不知从哪儿寻来不少年份足,木质佳的老料,堆在后山任他挑选。
两人都不是多话的性子,即便同处一殿,也常是各做各的事,偶尔抬眼,目光无声地擦过,便又低下眉去。
今日阳光格外暖和,林观止晒得骨头都有些酥了,偏又无事可做。见苏辞玉那边新琴已成,正在悉心调试琴弦,便慢慢踱了过去。
苏辞玉调准最后一根弦,抬眼见他过来,眸中漾开一点清浅的笑意,问道:“仙君要不要试试音?”
林观止点点头,在琴案旁坐下,手指随意拂过弦,带起几声清越的泛音。
他想起初入上清峰那些年,他是绝不肯碰琴的。少年心性,总觉得那七根弦上缠着太多不愿回顾的晦暗。
三百多年弹指而过……
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久到连那些曾经避之不及的的记忆,都蒙上了岁月的尘灰,其实他早已不厌恶琴了。
或许这些年,他也并非全无长进。
思绪回笼,一段旋律已从指下流了出来。他并不会什么高雅的清音,只依稀记得从前在花楼里听熟的调子。
苏辞玉听见这曲子,却微微怔住了。仙君……竟也会这样的曲调么?他望着林观止,在这素来觉得清净的上清殿中,那人眉眼低垂,指尖却淌出这般旖旎的音韵。
空气仿佛无端暖了几分,苏辞玉又忆起了金陵城那些飘着脂粉香气的夜晚,烛影摇红,软语温存。
仙君是否也会露出那样……撩人的情态?他忽然觉得耳根有些热,慌忙别开了视线。
林观止浑然未觉,自顾自弹了一阵,后头的调子记不真切了,有些意兴阑珊地收了手,将琴推回苏辞玉面前,又晒他的太阳去了。
……
不知从何时起,林观止忽然迷上了饮酒。他发现酒意上涌时,头脑晕晕乎乎,空空茫茫,心口那常影响他情绪的天魔似乎也变得迟钝起来。原来对抗那东西还有这样的办法,便是放空头脑什么都不想,他怎的没早些发觉?
正好周明宿那儿藏着不少好酒,他便毫不客气地搜罗了过来。
只是他酒量实在浅,往往饮不了多少便开始眼神迷离,醉了便随处一倒,有时伏在案上,有时倚着廊柱。可每回醒来,总会发现自己已安安稳稳躺在榻间,手边小几上搁着一碗温好的醒酒汤。
感觉,似乎也不坏。
苏辞玉不知仙君为何忽然喜欢上了饮酒。明明沾不得多少,醉后还常爱发酒疯,可他从未将林观止醉后的模样说与本人听。其实……苏辞玉心里是有些喜欢那样的仙君的。
平日里的仙君待他总像隔着一层什么,脸色时晴时阴。他看得出那不是厌恶,而是另一种他尚看不懂的,更为复杂的情绪。
但醉了便不同了。
醉后的仙君眼里像是蓄着一汪水,雾蒙蒙的,直直望过来时,目光软得没有半分棱角。那双眸子笑起来时,会漾开一种惊心动魄的艳,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灼得人不敢直视。
醉酒后的仙君,会变得很黏人。
有时从背后忽然环住他,将下巴搁在他的肩头;有时将发烫的脸颊埋进他怀里,寻求安抚般轻轻蹭着。还有时候……会毫无预兆地凑过来吻他,带着酒气的,柔软的吻。苏辞玉记得清楚,仙君的手总是凉的,可唇却那么烫。
头一回见仙君喝醉时,仙君紧紧攥着他的手腕不放。苏辞玉吓了一跳,直到闻见浓重的酒气,才知道他是醉了,他唤了好几声“仙君”也没有反应。
“苏辞玉……”林观止抬起眼,念着他的名字,嗓音又软又黏,和往常截然不同,更像是情人枕畔的呢喃私语。
苏辞玉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还不醒啊……”,林观止断断续续地说,握着他的手却不肯放,“知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等了好久……”
苏辞玉听不明白,只当是仙君醉糊涂了,可那话语里的委屈与失落,却拂过他的心。他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是每当林观止唤他一声,他便轻轻地,认真地回应一声。
有一回苏辞玉从学宫回到偏殿,还未走近,便听见自己房内传来窸窣人声。
林观止平日从不来此,今日是为何事?他脚步放轻,一眼先瞧见门边滚着两只空酒坛,心知仙君今日又饮酒了。
“仙君——”他在门外唤道。
果然无人应答。
门虚掩着,苏辞玉正要推门,里头的声音却细碎地漫出来。
是林观止的嗓音,低低地,黏黏地唤着他的名字,仿佛唇齿间含了什么东西,间或漏出一两声压抑又颤抖的喘息。
苏辞玉僵在门边。
透过缝隙,他看见榻上那道熟悉的身影。林观止怀中紧搂着一件月白中衣,那是他今早刚换下的。仙君将脸深深埋进衣领间,齿间咬着衣袖一角,墨发凌乱铺散在肩头,脖颈泛着薄红。他整个人蜷着,随着不断地轻蹭,yao间系带已滑开大半。
“嗯……苏辞玉……”
苏辞玉耳根轰地烧起来,他几乎瞬间明白林观止在做什么……
他本该立即退开,可双脚却像被钉在原地,目光更是挪移不开。林观止嗓音里透出的ke求,让苏辞玉浑身血液都跟着发烫。
他已十七岁,又在烟花之地长大,怎会不懂这其中的意味?
一种隐秘的快意悄然窜起,仙君想着他,仙君在唤他。那声音里的每一个颤音,都在诉说着林观止清醒时绝不会泄露的贪恋。
直至一声闷哼传来,动静渐歇,只余下渐渐平复的呼吸。片刻后,榻上传来衣物细碎的摩擦声,该是在整理残局。苏辞玉这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心口仍怦怦撞着。
待到傍晚归来,房中已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两日后,苏辞玉故作随意地问起:“仙君近日可曾见到我遗失的贴身衣物?”
林观止明显一怔,耳尖红了,目光飘向别处:“不曾。”
“倒怪了,”苏辞玉语调轻缓,目光落在他脸上,“我丢了两件中衣,怎也寻不着。”
林观止咳了咳,小声说:“许是……被风吹走了,或是山雀衔去垫窝了。”
苏辞玉看着他连指尖都窘得发红的样子,忍不住轻轻笑了,不再追问:“那便当是被雀儿瞧上,带走珍藏了吧。”
……
林观止说要带苏辞玉去剑阁取剑。
苏辞玉并非太衡宗弟子,照理不能去剑阁。可林观止不管,他亲自去掌门殿中坐了一会儿,出来时手中便多了枚泛着青光的剑阁玉令。
“走吧。”林观止将玉令递给他,“你该配一把好剑。”
苏辞玉握着那枚还带着体温的玉令,喉头微哽。剑阁乃太衡宗千年剑意传承之地,向来只对各峰亲传弟子开放,如今为他一人破规……
“仙君,这般是否……”
“不妨事。”林观止打断他的话,唇角微扬,“掌门若不肯,我便将他太衡山的峰头一个一个削平了,看他应是不应。”
苏辞玉怔住,旋即低头轻笑。仙君总是这样,想要的便要立即得到,想做的便立刻去做,鲜活的耀眼。
剑阁沉在太衡山腹深处。推开门时,剑气如潮水般漫过周身。
万千长剑静默,有的锈迹斑斑,有的寒光凛冽。苏辞玉循着感应一步步走向深处,直至看到一把剑。
通体如凝霜雪,剑身修长,剑鞘似玉非玉,色若月下寒泉。它未出鞘,却自有清辉流转,周遭三寸之地,连尘埃都凝驻不前。
苏辞玉伸手,指尖尚未触及剑柄,那剑便轻轻一颤。
“铮——”
清鸣如碎玉。
他握住剑柄的刹那,一股熟悉的力量自掌心贯入,仿佛此剑已在此处等了他百年千年。剑柄贴合他手心的弧度,重量恰到好处,挥动时剑气如流水随形,毫无滞涩。
“如何?”出剑阁时,林观止正立在廊下看云。
苏辞玉将新得的剑拿给他看。
林观止垂眸,伸手轻抚过剑脊。“是把好剑。”他抬眼,“与你有缘。”
“多谢仙君,为我费心至此。”
林观止收回手,转身望向云海,侧脸在天光里显得静而淡:“想好它叫什么名字了吗?”
“束雪。”苏辞玉说,看到这把剑的第一眼,这个名字从脑海中浮现出来。
束雪在鞘中低低轻鸣,苏辞玉握紧剑柄,忽然觉得很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