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日,蓬莱主时常邀苏辞玉对弈。
林观止棋艺平平,对此也兴致缺缺,偶尔懒洋洋地倚在窗边看一会儿,目光大部分是落在执棋之人沉静的侧脸上。
更多时间,他选择去外面寻一处灵气充沛之地静坐调息。蓬莱的灵气纯净,于他疗养旧伤和稳固修为都大有裨益。
蓬莱山上的灵兽精怪们也极有趣,性子单纯烂漫。林观止不过闲逛了一日,不知怎的就得了它们青眼,一个个绕着他打转,衔来灵果,蹭他衣角,走到哪都有毛绒绒或者光莹莹的小东西跟着。
只是他对蓬莱主的态度仍旧算不上友好,毕竟两百年前,蓬莱主拒绝了他的进入。
苏辞玉察觉到了这份微妙的态度,一次对弈间歇,他略带歉意地对蓬莱主道:“小徒心性率直,若有失礼之处,前辈海涵。”
蓬莱主执子落定:“缘法未至,强求无益。今时缘至,一切皆合因果。赤子心性,何错之有?”他看着窗外正被一群小鹿围着的林观止,笑得浅淡,“倒是蓬莱,许久没这么热闹。”
三日转瞬即过,仙果成熟之时,三人乘舟再往湖心小岛。仙树之上,唯一一枚果实已臻圆满,约有拳头大小,果皮晶莹,内里隐约可见七彩光晕缓缓流转。
蓬莱主静立树下,并未直接取果,只抬手轻轻一招。那果实便自发从枝头脱落,却未飞向他,而是轻盈地飘到了林观止面前。
林观止微怔,下意识伸手接住。果子触手温润,带着清新的草木香气与磅礴的生机。
“重塑仙躯,需以精诚心意引导。”蓬莱主温声解释,“劳烦小友,为他雕琢新身。”
林观止瞬间明白了,捏人嘛,这个他确实很熟。
仙果虽小,却能随雕琢者心意变化大小。林观止这次格外郑重,从蓬莱主那儿要了间静室,便把自己关了进去,从白日到深夜,心无旁骛。
雕刻耗时,苏辞玉的泥身早已支撑不住,在仙果摘下后不久便彻底崩毁,只好先将他的神魂引出,暂存于蓬莱主提供的一盏养魂玉灯之中。
期间蓬莱主曾推门想看看进展,也不知林观止正在雕刻哪里,只见他耳根通红地坐在案前。
察觉到门口动静,忙乱地将一块素绸盖在半成品上,然后毫不客气地将蓬莱主请了出去。蓬莱主从善如流地退开,眼底笑意更深。
林观止早已将苏辞玉的模样在心里描摹了千百遍,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
一想到这具身体日后将承载师父的神魂,长久地存在于世间,一种混合着虔诚与悸动的情绪还是让他指尖忍不住微微发颤。
他喜欢师父总是微微上扬、显得温和的唇角,喜欢他清隽舒展的眉宇,喜欢他挺拔如松的脊背线条……但最喜欢的,还是那双眼睛。
他反反复复修了许久,想留住那份沉淀了岁月却依旧宁和的神采,那曾无数次注视他、包容他、也让他沉溺其中的目光。
七日后,静室的门终于打开。
新雕成的身体静静躺在灵玉榻上,面容与苏辞玉从前一般无二,栩栩如生,仿佛只是安然沉睡。
蓬莱主施法,将养魂玉灯中的神魂缓缓引入。只见那身躯眼睫轻颤,随即,缓缓睁开了眼睛。
苏辞玉试着动了动手指,坐起身来,新生的感觉无比清晰。仙果所化的躯体轻盈而充满力量,灵力流转毫无滞涩,五感也远比从前敏锐。
外貌上,他仔细感受了一下,似乎与从前并无二致,镜中所见也是熟悉的容颜。
只是……苏辞玉的目光扫过被衣物遮盖的腰腹以下,那里传来的微妙存在感,似乎……比记忆中的规格,略胜一筹。想来观止雕刻时,对此处细节并无确切参照,大约是估摸着来的?
苏辞玉耳根微热,心中掠过一丝尴尬的揣测,又迅速按下。这种问题,无论如何也是不好去向徒弟求证的了。
剩余的那点息壤便失了用处,林观止将其取出,赠予蓬莱之主,聊表谢意。息壤乃造化神物,纵然只有一点,对蓬莱亦是大有用处。
蓬莱之主欣然收下,笑道:“既受厚礼,贫道也当回赠一份心意。”
他引着二人来到一处偏殿,殿中别无长物,唯有一面等人高的古镜立于中央。镜面朦朦胧胧,映不出人影,只有一片混沌的光晕。
林观止正疑惑这镜子有何用处,却见蓬莱主广袖轻轻一拂——
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道包裹了两人,林观止只觉脚下一空,便与苏辞玉一同被推向了那面古镜。
天旋地转,光影乱流。苏辞玉下意识想伸手抓住他,却只是仓促擦过了他的指尖。
两人一同坠入了那片朦胧的镜光之中。
……
林观止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正立在太衡宗主峰熟悉的青石广场前。晨钟的余响还在山峦间隐隐回荡,不远处传来弟子晨练的剑器破空之声。
一名穿着内门弟子服饰的少年恭敬地向他行礼:“守微仙尊,掌门真人正在太衡殿内等您。”
仙尊?
林观止心中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颔首示意弟子带路。行走在熟悉的的长阶上,山风拂过面颊,带着清冽的灵气,四周的一草一木,亭台楼阁,都与记忆中的太衡宗别无二致。
就在这拾级而上的短暂功夫里,林观止已将混乱的思绪梳理好。
他想起来了,这里不是现实,而是蓬莱主镜中的幻境。
根据脑海中自动浮现的记忆,他才发现竟已在这幻境中,生活了整整三年。不知为何,他自己挣脱了幻境的蒙蔽,清醒了过来。
而幻境赋予他的身份,竟是太衡宗的守微仙尊,掌门周明宿的师弟,执掌上清峰。地位尊崇,法力高深,不过……他的行事作风跟苏辞玉倒是大相径庭。
而这三年的记忆中,他从未听到任何人提起过苏辞玉的名字。
步入太衡殿,掌门周明宿正端坐在主位案前处理事务。见他进来,面上露出笑容,招手让他坐下。
两人先谈了些宗门近况、几处灵脉的移动、近来修行是否顺遂的琐事。殿内香烟袅袅,一切都透着岁月静好的安稳。
聊了片刻,周明宿的话音顿了顿,手指摩挲了一下案上的玉镇纸,笑容里添了一丝忧色。
林观止知道,这是要说正事了。
“守微,”周明宿抬眼看他,“你最近……体内封印的状态如何?可还安稳?”
封印?
林观止根本不知道这具幻境身躯里有什么封印。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眸中的茫然,语气平稳如常:“还是老样子。”
周明宿似乎并未起疑,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你心里有数便好,莫要逞强。”随即又叮嘱了好几句。
原来掌门竟是这种唠叨的性格吗?林观止从前与他交集不多,再加上心中思考着封印的事情,随便敷衍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走出太衡殿,他悄然探查了一下这三年的所有记忆……倒是拼凑出了一个他从未知晓的的沉重真相。
原来,他身上有一个封印,不对,应该说是苏辞玉身上有一个封印,来自太衡宗开宗师祖的封印。
回溯至更久远的上古,数位大能联手诛灭天魔,天魔却遗留了一块蕴含其本源恶念的碎片在人间。这块碎片会自行寻找宿主潜伏,等待复苏。
当年,太衡宗的开宗师祖云崖子,追踪此碎片而至,却发现它已附身在一个天生体弱,几乎夭折的孩童身上,那便是幼年的苏辞玉。苏辞玉被碎片寄生,却阴差阳错活了下来。
师祖将真相告知了他,年幼的苏辞玉竟选择坦然赴死。是师祖不忍,设下封印,为他争得了数百年光阴。但天魔碎片即使被封印,喜怒哀乐,爱恨痴缠,皆可能滋养碎片,加速天魔的复苏,也将反噬宿主自身。
难怪……
林观止眼前蓦然浮现出上清峰庭院里,桃花纷飞如雨,苏辞玉总是安静地坐着,或执卷,或饮茶,或只是静静看着云卷云舒。他的神情大多数时候是平和的,带着淡淡的温柔与疏离。
风月无边,红尘万丈,似乎都沾染不了他那身素净的白衣。
他曾以为那是性情使然,是修为高深后的淡泊。却从未想过,那云淡风轻的表象之下,竟压着这样的枷锁。不能喜,不能悲,不能怒,不能……爱。
为什么……师父从不告诉他?
是因为觉得他担不起吗?觉得他知道了也无能为力?还是……在师父心里,他林观止从来就不是那个可以共享秘密的人?
心口处封印位置隐隐发烫,但林观止此刻完全沉浸在翻涌的情绪里,并未察觉异样。
阴暗的念头疯狂滋生。
是啊,师父总是那样,高高在上,像一尊完美无瑕的玉像,悲喜不侵,爱恨不沾。凭什么他林观止只能仰望、追逐,却永远碰不到那颗心?
如果……如果师父不再是那个完美无缺的明尘仙尊就好了。如果他也能跌落尘埃,染上污秽,变得和他林观止一样……不,比他更狼狈,更不堪,只能依赖他,看着他,再也看不到别人……
对,把他关起来。关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
用锁链锁住他的脚踝,用毒药浸润他的唇舌,让他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再也做不出离开的决定。他的世界只能有他林观止一个人,他的悲喜,他的生死,他的一切……都只能由自己赋予,也只能由自己收回。
这想法带来一阵扭曲的快意,却也让心口那股灼烫瞬间化为尖锐的刺痛!林观止猛地侧头,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呛咳出来,他的神识瞬间清明。
他刚刚在想什么?!这就是天魔碎片的影响吗?
心口的刺痛仍未消失,反而化作绵密的痛楚从封印处扩散开来,他抹去唇上血迹,原来……这便是师父日日需要忍受的痛楚吗?
林观止勉强直起身,朝着记忆中上清峰的方向走去。刚走几步,脑中灵光一闪,他伸手拦住一个路过的弟子,有些急切地问:“如今是何年月了?”
那弟子虽觉仙尊此问有些突兀,仍立刻恭声答了。
林观止却是陷入回忆,幻境应是颠倒了他们的身份与位置,他是太衡宗的仙尊,那么……和他一同跌入幻境的苏辞玉,此刻又在何处?是否正经历着他曾经经历的一切?
这一年,他在……
林观止一惊,忙御剑冲出了太衡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