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辞玉是金陵城最大的花楼里的一名乐师学徒。
八岁那年,家乡遭了百年不遇的大旱。他是家里的老三,上头两个哥哥尚且吃不饱,底下还有两个襁褓中的弟妹。
那天夜里,苏辞玉自愿跟了人走,只为多换两袋糙米给父母。婆子见他虽面黄肌瘦,但骨相生得好,于是,苏辞玉便被卖进了花楼。
老鸨捏着他的下巴左看右看,见他年纪虽小,眉眼间却有种罕见的沉静,不似寻常孩童哭闹。又听他说话有条理,手指格外修长灵巧,便拍板将他留在了乐班,一边打杂,一边学琴。
总好过直接推出去接客,这年月,好男风的终究是少数,与其糟蹋了这难得的好苗子,不如先养着,兴许能养出个摇钱树来。
苏辞玉学琴极快,悟性又高,两年过去,十岁的他,琴技已隐隐超过乐班中一些学了多年的师兄师姐,偶尔也能作些简单的伴奏了。
今日与往常并无不同。乐班被唤去二楼雅间,为几位贵客的饮宴助兴。苏辞玉跟在师兄师姐身后,低眉顺眼,面上覆着乐班学徒统一佩戴的薄纱。
行至楼梯转角,前方突然撞来一个醉醺醺的身影,苏辞玉猝不及防,被撞得向后踉跄,脊背重重磕在栏杆上,面上那层薄纱也随之飘落。
“哪个不长眼的……”醉汉骂骂咧咧,正要发怒,目光落在苏辞玉薄纱下的面容上,骂声戛然而止。
那张脸尚带稚气,却已显露出日后清绝的雏形,肌肤如玉,眉眼如画。虽身处脂粉堆中,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干净气质,与这烟花之地格格不入。
醉汉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眼中泛起淫邪的光。他嘿嘿笑着,伸手就朝苏辞玉脸上摸去:“哎哟,小美人儿!躲什么?让爷好好瞧瞧……”
苏辞玉慌忙躲开,他认得这人,是城中某富户家的纨绔,楼里的常客,也是出了名的难缠。他环顾四周,乐班的同伴们远远站着,虽有面露不忍,却无一人上前。
“性子还挺烈?”纨绔见他躲闪,反而更兴奋,对左右使了个眼色,“爷就喜欢这样的!爷今晚就让你开开荤……”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钳制住了苏辞玉的胳膊,十岁的孩童如何抗衡得了训练有素的壮汉?苏辞玉被死死制住,动弹不得。纨绔的手已经放肆地探向他的衣襟,带着令人作呕的酒气。
苏辞玉咬紧牙关,眼看那令人恶心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自己,就在他准备狠狠咬向那伸来的手时——
“轰!”
临街的木窗轰然炸裂!木屑纷飞中,一道漆黑剑光射入!
只听噗嗤几声闷响,剑光贯穿了钳制苏辞玉的两名侍卫的胸口,两人顷刻便没了声息,鲜血四溅。
苏辞玉只觉束缚骤消,还未站稳,眼前便一花,落入一个带着夜风微凉气息的怀抱,甚至一滴血都没有溅到他脸上。
那人一身玄衣,左手揽着他的肩,却无半分狎昵意味。
苏辞玉惊魂未定地偏头看去。
身侧人容貌昳丽,却又因那份强大的气场而丝毫不显女气,一双极黑也极亮的眼,察觉到他看过来,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来。
黑衣人转头看向那吓得在地上爬不起来的嫖客,眼里那一点笑意也隐去了。
苏辞玉这才发现,他笑起来时是很艳丽的,如同春日桃花,不笑的时候眉眼沉下来,凌厉与阴沉便再无掩饰,微微上扬的嘴角也只剩下冰冷的讥诮。
“你……你是什么人?敢管本少爷的闲事?你知道我爹是谁吗?!”纨绔尖叫着想爬起来。
林观止懒得废话,他身形微动,那柄滴血的长剑已刺穿纨绔手掌,将他牢牢钉在地板上!
“啊——!”杀猪般的嚎叫响彻全楼。
林观止伸手拔出剑,在纨绔染血的锦衣上随意擦了擦剑身,然后半蹲下身,用那冷硬的剑身不紧不慢地开始扇对方的耳光。
每一下都清脆响亮,在死寂的楼内回荡。几十个耳光下去,纨绔的脸早已肿如猪头,血肉模糊,牙齿混着血沫吐出,最初的叫骂早已变成含糊不清的哀嚎与求饶。
林观止似乎打够了,停了下来,随意地甩了甩剑上的血沫,声音平静:“谁准你动我的人了?”
纨绔奄奄一息,以为折磨结束,忍着剧痛就想挣扎着爬开。
“饶、饶命……仙、仙君饶命……”
林观止眼中戾气一闪,抬腿照着纨绔的胸口便是狠狠一脚!
纨绔整个人被踹得凌空飞起,撞翻了几张桌椅,破麻袋一样砸进远处看热闹的人群里,引得一阵鸡飞狗跳。他瘫在地上,口鼻喷血,内脏都移了位,连呻吟的力气都快没了。
林观止步履未停,他在纨绔身前停下,目光落在他双腿之间。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抬起脚,对准那处,毫不留情地碾了下去!
“呃啊啊啊啊啊——!”
比之前凄厉十倍的惨号爆发,又戛然而止。男人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双眼翻白,彻底没了气息。身下一片狼藉,鲜血迅速洇开。花楼里死一般寂静。
林观止这才嫌恶地移开脚,靴底已是一片黏腻猩红。他不再看那摊烂泥,转头看向一直静静站在原地的苏辞玉。
脸上可怖的戾气退去,他又变回了那个笑容昳丽的青年,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邀功,朝苏辞玉招了招手。
苏辞玉怔怔地看着他,从破窗而入到现在,不过短短片刻,却仿佛经历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迈步,走到了林观止面前。
“愿不愿意跟我走?”林观止弯下腰,与他平视,声音刻意放得柔和。
明明素未谋面,明明此人手段狠厉如修罗,可苏辞玉看着他的眼睛,心底却奇异地生不出半分恐惧,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点了点头。
随即,他想到了什么,凑到林观止耳边,用气音快速说:“等我一下,就一下。”
林观止看着他转身朝着后院的方向小跑而去,轻盈得像只林间小鹿。
苏辞玉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荷包。林观止挑眉,他知道,那是他这些年来偷偷攒下的银钱。苏辞玉径直跑到角落里一个面色蜡黄,不住咳嗽的妓子身边,将荷包塞进她怀里,低声说了几句。那妓子推拒着,眼泪却流了下来,最终紧紧握住了荷包,朝他用力点头。
林观止模糊的记忆被触动,他记得她,只是想不起来叫什么名字了……她是这楼里唯一会对小时候的林观止露出点真心笑容,偶尔塞给他一块糖的人。后来她病了,病得很重,再后来……他也记不清了。
道完别,苏辞玉便跑了回来,重新站定在林观止身边,仰头看他,意思是:好了。
满楼的宾客、姑娘、龟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这黑衣煞神与白衣少年自顾自地交谈,仿佛周围的血腥狼藉都不存在。
林观止笑笑,他手臂一伸,轻松地将苏辞玉打横抱了起来。
“芸娘,”他朝楼下早已吓呆的老鸨扬了扬下巴,“这人,我带走了。”
芸娘听到自己的名字,浑身一抖,她拼命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何时见过这位煞星般的仙君。她正心疼着今日的损失,死了贵客,破了窗户,还跑了个颇有潜力的乐师学徒……
忽地,她眼前金光一闪!
紧接着,“哗啦啦——”
无数金屑如同骤降的暴雨,凭空出现,从二楼簌簌落下,洒满了大半个厅堂!
真正的金雨!
“金子!是金子!”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人群瞬间沸腾了。刹那间,什么死人,什么损失,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芸娘和楼里所有人一样,发出惊喜的尖叫,扑进那片令人疯狂的金色光芒里,争抢起来。
而林观止,早已抱着怀中的少年,纵身从那扇被他破开的窗户跃下,如一只轻盈的黑燕,轻飘飘落入下方熙攘的街市,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金陵城迷离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