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观止去过蓬莱,或者说,他曾试图去过蓬莱。
传闻蓬莱是最接近仙界净土之处,有人说它高悬于九天云外,有人说它深藏于归墟海底,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而林观止知道,蓬莱的确存在,却并非固定于某处,它更像是一个游离于此界之外的独立洞天。能否进入,全凭机缘,更取决于蓬莱之主是否愿意见你一面。
两百年前,被绝望裹挟着的他也曾试图进入蓬莱,只不过蓬莱之主,拒绝了他。
那次的尝试,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也彻底熄灭了他企图复活苏辞玉的妄想。
如今,师父亲自前往蓬莱,又是为何?
……
苏辞玉带着他一路向南,抵达了无尽海岸。
这里是此界万千河流的终点,汹涌的浪涛亘古不息地拍打着黑色的礁石,卷起千堆雪沫,水汽弥漫,模糊了天与海的界限。
林观止站在崖边,望着脚下汹涌澎湃的浪涛,水汽扑在他的脸上,浸湿了他的睫毛与鬓发。他心中一片空茫,又似有万千情绪被这浩瀚无垠的海面所摄,沉入那片深蓝之下。
入夜,林观止被苏辞玉唤醒,两人再次来到无尽海岸边。
林观止知道,他此刻仍在梦中。苏辞玉已推演出,今夜的蓬莱入口,就在这无尽海梦境的深处。
此刻的无尽海褪去了白日的狂躁,水面光滑如镜,平静得有些诡异。一轮硕大无比的圆月悬于中天,月影完整地映在镜面中央,清辉冷冽,更添几分虚幻的静谧。
苏辞玉抬手,素白身影也染上一层清辉,束雪剑应念而出,化作一道流光,如流星坠海,稳稳插入水中那轮月影的正中心。
霎时间平地起风,起初只是以束雪剑为中心,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随即,浩瀚的海水如同被无形巨手缓缓分开,向着两侧无声退让。
一条向下的通道出现在两人眼前。通道两侧是高达数十丈的水墙,隐约可见游动的光影,通道尽头是深不可测的黑暗。
苏辞玉收回剑,率先踏入那条被开辟出的通路,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林观止一眼,林观止立刻跟上。
待两人身形完全没入,身后的海水便无声合拢,隔绝了来路。
然而,明明入口是向下,脚下的路却给人一种在向上延伸的错觉,仿佛攀登向一个悬于水天之上的所在。周遭是无边无际的纯粹黑暗,没有光也没有声音,甚至连空间感都变得模糊。
上一次,他独自在这条似乎无止境的道路上跋涉了很久,直到筋疲力尽,心神恍惚,最终从梦中惊醒。蓬莱主不愿意见他,这无尽的黑暗长廊便是拒绝。
而这一次,跟着苏辞玉……
他低头看着脚下虚幻的路面,这里空无一物,他总疑心下一步就会踏空,跌入永恒的虚无。正心神不宁间,额头忽然撞上了一片温热的背脊。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蹙眉:“好好走着,师父你突然停下做什……”
话未说完,一只手伸过来,稳稳握住了他的手腕。
林观止一愣,随即想挣开,那只手却握得很紧,掌心干燥而温暖。
苏辞玉并未解释,只是牵着他,继续在无垠的黑暗中前行。
寂静无边,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交错在耳边。林观止甚至能感觉到苏辞玉的脉搏通过掌心传来,沉稳有力。他恍惚觉得,天地之间,仿佛真的只剩下他们二人。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生出一丝荒谬的期盼:如果这条路真的永远也走不完,就好了。
前方的苏辞玉忽然停下了脚步:“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前方无边的黑暗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由细碎星光铺就的蜿蜒小路,星光流转,如梦似幻。
小路的尽头,矗立着一座似有还无的玉白色门楼,材质温润,非金非玉,门楣之上,两个古意盎然的篆字静静流转着微光——“蓬莱”。
门楼前,一道身影静静伫立。他身着青灰色广袖长袍,长发以一根天然木簪绾起,面容平和,看不出具体年岁,唯有一双眼眸,清澈明净如初生婴孩,却又深邃广博如万古星空,两种矛盾的特质在他身上和谐统一。
他赤足立于星光小径的起点,仿佛已在此等候了无尽岁月。
见二人行来,他微微颔首:“来了。”目光在苏辞玉身上停留一瞬,又掠过林观止,无喜无悲,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苏辞玉也回了一礼,带着林观止踏入那玉白色的门楼,一步之隔,天地迥异。
刹那间,浓郁到近乎实质的天地灵气扑面而来,化作氤氲的山岚云霞,呼吸之间,便觉灵台清明,周身舒畅。在此修炼一日,确抵得过凡界百日苦功。
蓬莱之主并未多言,只是引着他们向仙山深处行去。沿途可见许多草木精灵、山石虫兽点化而成的精怪,或嬉戏于林泉,或静修于岩穴。它们见到三人,也只是投来或好奇或平静的一瞥,便继续自己的事情,一派天然和谐。
一路前行,视野渐开。前方出现一片广阔湖泊,湖水澄澈见底如琉璃,倒映着天光云影和周围仙山灵木。
湖心有一座玲珑小岛,岛上并无繁杂建筑,唯有一株参天巨树,树干呈现淡金色,枝叶繁茂,无风自动,每一片叶子都由最纯净的灵气凝结而成,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三人登上一叶无桨无帆的扁舟,小舟自行破开平滑的湖面,向着对岸悠悠驶去。
对岸便是蓬莱之主的居所。
此处的亭台楼阁、屋舍回廊,皆与周遭山水草木浑然一体,仿佛并非人力建造,而是随天地开辟自然生长而成,毫无匠气。
蓬莱主引着两人在一处临水的敞轩中落座,亲手烹煮灵泉,为二人斟上清茶,茶香心旷神怡。
苏辞玉此行目的明确,他来求取的正是一枚蓬莱仙树上所结的仙果。
有传闻,远古时期有神明化身下界游历,便以仙果为临时躯壳,承载神魂。
苏辞玉的身体早已在埋骨之地的天雷中湮灭,如今虽魂魄重聚,却无合适的肉身承载。他不愿林观止再动用禁术心血维持,承受反噬之苦,这才决意来蓬莱一试。
蓬莱乃因果汇聚之地,苏辞玉知晓,自己的来意,他与林观止的过往,蓬莱之主想必早已了然于心。既然允他们入内,便是默许。
果然,蓬莱主听完苏辞玉的请求,神色未变,只抬眼望向湖心那株淡金色巨树,道:“仙果千年一熟,如今树上仅存一枚,恰于三日后圆满。”
苏辞玉心中一定。他这副身躯先是经历秘境大战,又与林观止交手,再是取净魂幽昙,早已是摇摇欲坠。如今全靠他用神魂强行粘合在一起,因此一出秘境便赶来蓬莱。
他起身向蓬莱主郑重一礼:“多谢前辈成全。”
蓬莱之主安然受礼。
苏辞玉沉吟片刻,问出了心中另一个谜团:“前辈可知,晚辈当年魂魄散于天雷,本该彻底湮灭,为何又能重聚复生?”
蓬莱之主轻轻放下茶盏,目光掠过在一直沉默聆听,此时也忍不住抬眸望来的林观止身上,微微一笑:“当年那位太衡宗周掌门,在你去埋骨之渊前,不是已为你卜过一卦了么?”
苏辞玉一怔,是了,掌门师兄周明宿当时确实强耗心血,为他起过一卦。他说在那万无生机的死局之中,确有一线极其微弱的变数,而那变数的源头,隐约指向林观止。只是再想深究,天机便混沌一片,再难看清。
他当时只道自己命数,不愿将观止牵扯进这必死之局,怕给他带来更大的灾厄或负担。未曾想,世事兜转,因果难逃,林观止终究还是被卷了进来,并且以他绝不愿见的方式,付出了三百年的苦痛代价。
更未曾想过,这线变数竟真能生根发芽,逆转生死。
林观止在一旁听得心中巨震,霍然看向苏辞玉,又急急转向蓬莱之主:“到底……是怎么回事?”
蓬莱之主看着林观止:“当年,你师父曾将自己的一缕神魂置于你体内。”
“他本意是若你遇到无法抵御的生死大劫,这缕神魂或可护你一线生机。”蓬莱主继续道,
“后来他独赴雷劫,身魂本应俱散。但那缕神魂,因与你气息相连,不愿随着主人死亡而消散,反而主动陷入沉眠,藏于你识海深处。”
“直到……你得到了那一点息壤。”
蓬莱之主顿了顿,神色里并无评判,只有陈述:“息壤乃上古女娲造人之土,内蕴生生不息之造化伟力。你师父那道残存的神念,在漫长的沉睡中,被息壤散发的本源生机缓缓滋养、修补。只是你所得息壤太少,此过程缓慢异常,足足用了百年光阴,方勉强将那道神念蕴养完整,重塑出你师父魂魄的雏形。”
苏辞玉心中豁然开朗,却又涌起无尽感慨。
原来让他得以归来的,只是阴差阳错的一点造化机缘。若他未曾留下那道神念,若观止没有执着到去寻找息壤,或许……一切真的早已在三百年前画上句点。
而林观止怔在原地,师父……何时留了一道神魂在他身上?
师父的一部分,其实一直就在他身边,直到因缘际会,重聚归来。
巨大的酸楚与迟来的慰藉交织着冲上心头,让他喉头哽住,眼眶发热,几乎难以自持。
原来,早在最初的最初,那根命运的丝线,就已经被师父悄悄系在了他的腕间。
原来……这三百年,他真的不是独自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