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天未亮,榻上的贺兰茶眼睛睁大,望着头顶很陌生的……承尘。
“大王,”
她叫旁边的慕容恪:
“为什么我会睡在榻上?”
“我记得昨晚回来你说你还要看公文,我说我陪你一会再走。”
慕容恪语气平静:
“因为你睡着了。”
贺兰茶:“……”
今日没有朝会,但慕容恪依旧要去官署,贺兰茶也没想好该怎么把倒霉的张舜从牢里捞出来,于是,两人无言地躺了一会,各自起身穿衣。
睡意消散了,闲不住的作死心态卷土重来,贺兰茶看着正在系衣带的慕容恪,眨眨眼睛:“大王,你昨晚好厉害。”
慕容恪不理她。
贺兰茶继续:“上次太师给你拿了好多好东西,你昨晚有提前吃那些吗?”
慕容恪穿好中衣,开始穿外袍。
“不过也是。”贺兰茶自问自答:“昨晚事发突然,大王应该还来不及准备。这么看来,大王还是很强悍的,宝刀不老哦。”
“……”
“大王你为什么不说话?”他准备离开时,她拉住他的手,眼中坏水起伏:“你是害羞了吗?”
直到这时,慕容恪才低头看了她一眼,暗金色的眼底,无语无奈交相辉映:
“孤没有害羞,孤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
确实如此,承认,显得很自卖自夸,自己说自己厉害算什么名堂?
否认?否认更是不可能的!这种事怎么能够否认!!!
贺兰茶想通其内在逻辑,拍爪狂笑:“言之有理,换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慕容恪眼底的无奈加重:“你才不会不知如何回答,你会说都是孤英明神武掌控全局,你不过是配合孤行事罢了。”
于是贺兰茶笑得更厉害了。半晌,笑够了,福至心灵:“大王,无论今后的路你怎么走,我都陪着你。”
慕容恪沉默一下,不接受她的表忠心:“你这么说,只是因为你没见过孤真正的样子。”
“大王也没见过我真正的样子,”贺兰茶蹬鼻子上脸,怀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颈窝,闷闷奉上看不见表情也听不清语气的一句:“我说过的,我是什么样的人,大王日后就知道了。”
慕容恪依旧沉默,依旧没有表情变化,只是伸手,礼貌性地回抱了她一下。
接着,没什么留恋地推门而出。
*
邺城城郊,乌云密布。
带贺兰茶一道进来的官员又开始诉苦:“事情闹成这个样子,我最近几天晚上都不敢闭眼,真是度日如年啊……”
“度日如年吗?”可惜,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贺兰茶笑嘻嘻道:“我怎么觉得昨晚度时如飞?眼睛一眨时间就过去了?”
“唉,那是刘姑娘你胆子大。”
“……”
他们今日到的晚,正好马上到换班时间,守卫开始松懈,三三两两交头接耳起来。
贺兰茶再一次来到当时张洛下车的蒸饼店,店门外已经挂满五颜六色的护身符,还有不知道哪些世外高人画的画符,人不像人动物不像动物,三头六眼面目狰狞,走夜路突然撞上绝对幸福满满,可以在毫无痛苦的情况下被直接吓死。
从这里到大门,步行起码三刻钟。作为大夫的妹妹,坞堡绝大多数人肯定都认识张洛,她怎么可能正大光明地下车直接步行?
莫非是马车掉包?比如,两辆马车擦肩而过,在很短时间内完成换人?
贺兰茶觉得也不像,因为不单单是张洛消失,马车里还凭空多出来一个无头死人,怎么可能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完成这种动作?
贺兰茶又看向店里的伙计。
后者紧张地站直:“姑娘,您……您怎么了?”
贺兰茶拿出之前那个官员送给自己的护身符,在他眼前晃了晃:“这可是我在邺城寺庙里,花费重金,问高僧讨来的平安符哦,高僧亲手开过光的!”
此话一出,伙计眼中顿时爆发出无穷无尽的渴望。
贺兰茶话锋一转,恬不知耻道:“但由于我出手比较大方,所以高僧给我优惠,买一送一,我寻思我在这边也没有认识的人,只跟你说过几句话,所以……”
伙计感激涕零:“姑娘真的吗?这太贵重了,我,我……”
话是那么说,但眼神直勾勾的,手也很不老实地伸了出来。
贺兰茶突然将护身符往掌心一收:“但是我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你应该不会拒绝吧?”
“……”
“这位便是我店老板的女儿。”
不多时,店伙计带贺兰茶走了一条小巷子,巷子外面是大路,贺兰茶将视线落在一背对自己而行的黄衣女子身上。
她看了一会,突然神秘莫测地笑:“张洛张姑娘,和你老板的女儿,关系应该很好吧?”
话音一出,店伙计脸色瞬间发白:“你,你怎么知道?”
贺兰茶心想废话,不然张洛突然下车走进蒸饼店不是太反常了吗?为什么不直接叫车夫去买?
就算她是为了表示自己此前一直在马车上,但在有人使唤的情况下突然亲自下车去买两个无足轻重的蒸饼,本身就很奇怪啊。连一贯不爱麻烦别人的慕容恪都不会这样干,上下车还得要车夫帮忙搬台阶,只会增加对方负担。
贺兰茶继续神秘莫测地笑:“这是我算出来的。”
“你也会算命?”伙计大惊,当场就要给她跪下。
贺兰茶道:“会一点吧。”
“那,姑娘你还能算出什么?”
贺兰茶继续信口开河:“我还算出,店老板的女儿,其实无论身高,身材,头发长度,都跟张洛姑娘十分相似,对吧?”
说罢,还一演到底,往他耳边吹了一口阴风。
店小二腿一软,扶住一棵歪脖子树:“你这么一说,居然……确实很像!”
“张姑娘遇害之后我才来的张家坞,我可从来没见过她。”贺兰茶看热闹不嫌事大,补充道。
于是店小二翻眼,一副即将昏厥之像。
贺兰茶道:“你现在面有煞气,情况非常危险!”
“那我要怎么做?”
“这样,你回头去你那蒸饼店里,仔细找找有无暗道,”贺兰茶道,“因为我观你气运,好似一个破洞的口袋,福气与阳气一路走一路掉,说不定是常在的地方下面有暗洞,正在不停耗损你。”
“竟然如此吗?怎么会这样,好,好,我知道了,我一会回去就去找。”
“记住,天机不可泄露,此事切勿声张,更不可被人察觉!”
“好!!!”
*
贺兰茶一回王府,心情就很好,好到看见路边的流浪小白狗,都忍不住顺手捎上,一道带进门。
“你把孤这里当什么了?”慕容恪睨她:“带这么多动物回来。”
贺兰茶把小白狗放在地上:“大王你都领得了千军万马了,还压制不住千猫万狗?”
慕容恪好像哼了一声,走了。
贺兰茶连忙跟上:“而且,大王你不觉得这条小白狗长得很漂亮吗?而且还长得有点像我,是不是跟我有缘?”
原本她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慕容恪还想回头打量一下白狗,听到后面,彻底断了这个念想
“你想留就留,何必说自己像狗。”
“我是真的觉得像,大王我想给它取名叫小贺,你觉得怎么样?”
“……随你。”
慕容恪走进书房,在案边坐下。贺兰茶紧随其后,将门一关:“我其实是看慕兄太寂寞了,想给它找个伴。”
“找伴不应该给它找猫吗?找狗干什么?”
“这就是大王你有所不知的地方了。”
贺兰茶在他身边坐下,看上去很规矩,实则早已按捺不住,伸出咸猪手一只,勾住他的脖子。
“一直跟同类待在一起多无聊,别说猫狗了,就是人活着的一大目的也是追求新鲜,有新鲜才有期待。”
慕容恪看向她勾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沉声道:“或许,孤并不是你说的这种人。”
贺兰茶露出一个理解的微笑:“那大王也不可否认,和一个跟你完全不同的人在一起时,你是开心的。”
“……”
“大王,告诉你个好消息。”
那厢慕容恪不见反应,贺兰茶便得寸进尺,另一只手也搂了上去。
“张舜应该马上就能被放出来了。”
慕容恪有些惊讶:“你这么快就把事情解决了?”
他刚刚还在看底下人送来的报告,说张李两边关系越调解越僵,估计不打一场是没法收尾了。
“不出意外的话,是。”贺兰茶点点头,小狗一样去蹭他衣服上的绒毛,“大王你看,那位张姑娘最后出现过的地方就是蒸饼店,店老板有个跟她身形极像的女儿,如果在她买完蒸饼后没有上车,上车的是那个店老板的女儿呢?反正路人离得远,再加上脸上遮了面纱,他们没法证明上车的就是张姑娘本人。”
这桩怪事在邺城城内都闹得沸沸扬扬,连慕容恪也有所耳闻:“那那具无头尸体呢?”
“可能是马车里有暗格吧。”贺兰茶道:“张舜是大夫,提前把一具尸体处理好不难。店老板女儿上车后,翻出暗格内的尸体,然后找机会趁乱离开。至于真正的张姑娘,说不定早就顺着蒸饼店内的暗道出去了。”
慕容恪纳闷:“你连蒸饼店里有没有暗道都摸清楚了?”
贺兰茶拍拍胸脯:“**不离十,尽在掌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