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很美好,现实很骨感。
店伙计昨晚一夜没睡,果然发现店里暗藏密道一条。贺兰茶让他记好时间,两人一前一后下去,走了好一阵子,发现目的地居然还是坞堡里的另外一间铺子。
看样子只是一打起仗来的暂时藏身之处。
贺兰茶咬牙切齿:“不行,虽然在城内,但也已经离城门很近了,我们走了多久?”
“大概……”伙计挠头:“两刻钟多一点吧。”
“……”贺兰茶晕倒,时间竟然还是对不上。
无奈,两人只得返回。
贺兰茶低头苦思。
守城的人说,自从午时三刻换班后,当天就没有人再出去。此后张坞主更是下明确命令,张家坞只进不出。
张洛根本没有事后离开这个机会。
密道没用,骑马不现实,那么车呢?混在各种运送东西的车里面出去。能够缩短脚程的办法就那么几种,总不能世上真存在什么缩地术吧!
“刘姑娘……”
前面的伙计突然停步:
“我们好像,走错路了……”
“这密道竟还有岔路?”贺兰茶大喜:“快走快走,这边肯定是出城的路!”
于是两人开始沿岔路行走,走到尽头,只有一间密室,明显是条死路。
密室里面摆着一张台案,案上堆了许多书信。店伙计惊奇:“我一直以为老板大字不识,想不到他还会读书写字。”
“所以不识字的只有你?”
贺兰茶视线认真扫过桌案,没发现那些信上放着什么防止他人拆阅的装置,她拿起一封,打开,随口问。
“我怎么可能识字啊,”伙计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过,姑娘你识字吗?识字的人都好厉害。”
“还行吧,一般厉害。”
贺兰茶看完一封,原封不动放回,又拆开另一封。
“姑娘,这上面写的什么呀?”过了一会,伙计忍不住好奇,凑过来。
贺兰茶嘿嘿一笑:“都是一些黄段子。”
“真的假的?”
“这还有假?你想你老板在这造一个小密室,放这么些东西,是为了方便什么?”
伙计是男人,经贺兰茶一点拨,脸上当即露出猥琐的笑容:“这,这……”
“咳咳,所以你千万别把这事声张出去,”贺兰茶道:“这种事都是个人爱好,你要是闹得人尽皆知,你让你老板怎么做人?以后会给你好脸色看吗?”
“害,你放心,我怎么会连这都不懂呢?”伙计连连点头,脸上猥琐的笑容却不断扩大,“那个,姑娘,你可以给我念几段吗,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想……”
贺兰茶也回以猥琐笑容,张口就念了两个段子。
可能是在黄段子的世界中沉浸太久,当两人再次回到蒸饼店,风云突变,远处传来阵阵代表开战在即的号角。街上男人行色匆匆,各自拿起刀剑武器,往坞堡门口集结。
“坏了!李家坞的人来攻了!”
伙计大叫不好,迅速收起笑容,从店内货架最下面拿出一把长刀,二话不说也跟着往外冲。
“等等!”
贺兰茶大惊:
“朝廷不是派人来调解了吗?你们私自打起来算什么意思?!”
“现在是李家坞的人来攻,我们不出击,难道等死吗!”
不知是哪个人百忙之中回了贺兰茶一句。
“李家坞的人为什么来攻?他们怎么那么不讲道理?”
“说的是啊!”有人跑到贺兰茶身边奋力一拍掌,“不过是今天我们坞主弟弟谈判时失手把姓李的坞主杀了,居然举族来攻!”
贺兰茶:“……”
坞堡中的所有百姓,一开战就没有职业之分,所有人倾巢而出,撸起袖子和对面真刀真枪地干。
外面的喊杀声很快震天响,贺兰茶略一思索,果断拔腿……
往人群的反方向跑。
乱军之中,谁有工夫管一个闲杂人等的死活?说不定刚跑出去就被乱箭射成筛子。去找朝廷那群文官?大祸已经酿成,他们能不能保住自己的脑袋还难说。
贺兰茶扯过一张黑沙戴上,遮住面容,背对人群一路狂奔,目标竟然十分明确:既然两家坞堡开战,所有人倾巢出动,那么——自然无人看守大牢内的张舜。
现在不出手,更待何时!
关押罪犯的地方果然无人,她欣喜若狂,在漫天的喊杀声中跑上二楼,大吼道:
“张舜在哪里?你妹妹逃跑路上出事了!”
她声音自然也经过伪装,与平时正常的说话声音完全不同。
那些逃犯听见外面的厮杀声,知道是李家坞的人来攻,一个个抓着铁笼求贺兰茶放他们出去逃命。贺兰茶丝毫不理,直奔最角落一团听到“妹妹”二字才有反应的血红色人形生物。
贺兰茶冲到牢门面前,上来劈头一句:“你妹妹在我手上,不想她出事,就现在立马告诉我调制沉魄,萦魂两味药的原料在哪里。”
对方浑身是血,那双眼睛朝她狠狠一蹬,莫名吓人。
贺兰茶毫不畏惧,睁大眼睛和他对视。
外面的砍杀声越来越激烈了,万一是张家坞的人节节败退,情况就大为不妙,李家坞为了给坞主报仇,极有可能将坞堡内的女人全部奸/淫一遍,看不顺眼的便直接杀。
“沉魄,萦魂,”或许是受刑的缘故,张舜声音低得吓人,“这两味药虽是剧毒,却是解蜉蝣毒必备的解药,你中了蜉蝣毒?!”
“我拿钱办事,其他不问。”贺兰茶道。
“谁让你来找我的?!”
张舜忽像疯了一般扑向贺兰茶,要不是她反应快,当即能被他撕一层皮肉下来。
“告诉我,究竟是谁给你买家下的毒?那个人对我很重要!”
张舜的反应太过怪异,反倒叫贺兰茶好奇起来。
但……她又不能说,那个人是已经死掉的皇帝陛下。
“你若能把下毒那人给我找来,我用我这条命担保,一定将蜉蝣毒的解药调配出来!”
贺兰茶彻底无语。
先帝都没有呼吸了,难道要自己下阴曹地府找人吗!
“那个人对你那么重要?”她不信邪地靠近,“比你妹妹对你还重要?你再这么不知好歹,我就对你妹妹不客气了哦。”
谁知,对方满不在乎地一笑:“你会这么说,说明你根本没有找到她。”
贺兰茶:“……”
*
“那个曾经给先帝准备膳食的黄门是军籍?”
听到心腹的汇报,慕容恪难得语调惊异,仿佛听见了什么极其怪异的事。
“千真万确,小人也觉得奇怪。”
大燕对自家的鲜卑士兵一贯大方,军饷土地人口应有尽有,妥妥的人中龙凤。这样一个前程大好的人,居然会想不开挥刀自宫,到先帝身边当一个黄门?
“不仅如此,十年前他哥哥还跟您一道打了魏昌那场仗,活捉冉闵。他哥哥留下的赙赠够他衣食无忧一辈子了,他却想不开入宫……”
慕容恪置若罔闻,只是略显疏离地一笑:“辛苦你了。”
“不辛苦,为大王分忧是小人的……”
“大王!大王!!”
有人十万火急冲进来:
“不好了!张家坞和李家坞在城外开战,死者甚众,可能明天天亮前就会有大股流民窜至邺城!”
慕容恪额角暴起青筋一根:“朝廷的人呢?”
“事发突然,朝廷的人目前还在赶来的路上。”
废话,派过去的都是文官,文官有什么战斗力?这两家从石虎活着的时候就开始撕扯,一直扯到皇帝换姓、还不止换了一个姓,死在彼此手上的人数不胜数。
一场大战或早或晚,但绝对不可避免。
偏偏这开打的时机太不凑巧,先帝刚刚驾崩,境内无数坞堡正蠢蠢欲动,望风而倒,秦晋也一定会委派细作从中作梗。
慕容恪揉揉眉心,让他去把吴王叫来。
半个时辰后,吴王人到。冀州刺史一干人等也连滚带爬摸进官署,衣服上烂泥与鲜血东一块西一块,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下官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聊得好好的,那张坞主的弟弟突然就暴起杀人!”
慕容垂不解:“怎么会突然暴起,他们说了什么?”
“他们说,张家坞私藏的荫户数量实在太过分,要朝廷彻查。许是张坞主那弟弟被说得做贼心虚,就……”
慕容垂冷笑:“查什么?他们自己很清白吗?”
慕容恪淡淡道:“他们这是在威胁朝廷,借我们的刀帮他们报世仇。”
地上的官员连连点头称是。为了此事,他们不少人连熬数个晚上,谁知非但没把事情解决,反而越闹越大,再这样下去连皇上都要惊动了。
这样一想来,也顾不得风度自尊,急忙解释:
“大王,这几日下官已经尽力奔走游说,可张李两家恩怨几十载,实在无从解决。下官自知办事不力,重罪难逃,下官,下官……”
慕容恪沉思的当口,思路被打断,声音难免有些冷淡。
“天子脚下惹出那么大的祸事,确实该罚。”
那些人就更加汗如雨下。
“但此事孤也没考虑周全,理应派个宗室子弟带上兵马和你们一道前去。”慕容恪闭了闭眼,“先把眼前的事解决好,责罚之后再说。”
“……是。”
“对了,”他多问一句:“同僚们都没事吧?”
“谢谢大王关心!绝大部分都没事。”
“绝大部分?”
“事发当时,有几个人还在张家坞坞内,没有和下官在一起……”
慕容恪眉心没来由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