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长寻和寒青站在观雪汀洲门前,看着一辆马车从远处奔来。上面坐着他们的父亲沈予迟。
寒青又惊又喜地说:“爹,您来了?我不是给您写信了吗,长寻哥哥和我自己回去就好。”
“哦,父亲正好从朝中回来,就来接你们一起回家。”
寒青兴冲冲地跳上马车,坐在父亲左边;长寻则坐在沈予迟的另一侧。
一路上,寒青叽叽喳喳地对父亲讲个不停,关于考试,关于朋友们,关于清遥哥哥的糕饼,关于观雪汀洲的一切。长寻想到自己马上就能见到娘亲了,情绪也十分高昂,话比平日多了起来。沈予迟对他们报以微笑和颔首,却很少开口。
似乎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沈府大门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他们面前。不等马车停稳,寒青就一跃而下,一下子扑在门口的母亲怀里。长寻也想赶快去找母亲,却被父亲拉住了胳膊。
“孩子,有件事,父亲需要跟你说一下……”
长寻还在亢奋之中,完全没有察觉父亲眼神的异样。他说:“爹,等会儿再说吧,我想先去找娘亲!”
他急于给娘亲展示那支发钗,索性甩开父亲的手,向那座熟悉的宅院跑去。
他听到父亲在后面追着自己,大声喊着自己的名字,却充耳不闻。此刻,他只想尽快见到母亲。
来到院门口,赵霖却不在那里。长寻有点疑惑,但激动使他不顾一切。他几乎是撞开房门,大声喊着:“娘亲,我回来了!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他喊了好几声,屋里依然静悄悄的。
娘亲,睡了吗?他这么想着,蹑手蹑脚地走进母亲的房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他又绕着院子找了三圈,还是没有见母亲的身影。
她去哪儿了?长寻兀自疑惑,发现正妻不知何时来到了院中。“在找你母亲吗?”她似笑非笑地问,“别急,我带你去找她。”
这个女人,把娘亲带到什么地方去了?长寻不由得警觉起来,跟了上去。
出了庭院,走到石阶的尽头,正妻却没有继续往那些高大宅院去,而是向左拐了个急弯,走上了一条偏僻的小道。
长寻更加疑惑了,他回家十几次,从未走过这条路。
沿着这条路,他们走上一片高坡。站到坡顶上的时候,山体遮挡的一面赫然出现在眼前——一片墓地。
“这是沈家的家族墓地,不知埋葬了多少代沈家人。”正妻慢慢说着,继续向前。
长寻随着她穿过一排排碑林,还是不解其意。母亲怎么会来到这里?难道这里埋葬着对她十分重要的人?可为何我从来都不知道?
这时,正妻停下了脚步。“到了,你的母亲,就在这里。”
她侧过身,带着毒蛇一样的笑容,指向身旁的那块石碑。长寻仅仅是扫了一眼,脑袋便“嗡”一下炸开了。
上面刻着几个残酷的大字。
妾玉潇之墓
他腿脚一软,跪在石碑前,伸出颤抖的右手,反反复复摸了好几遍上面的字迹。冰凉而真实的触感告诉他:那几个字是真的。
他想问些什么,说些什么,却发觉嘴唇也在颤抖,最后只吐出四个微弱的音节:“这不可能。”
这不可能。
“很遗憾,你的母亲死于,伤寒。”正妻俯视着他,淡淡地砸出一个个冰冷的字眼。
这不可能。
“她的伤寒已经好了……一个月前她写信给我,说她的病已经好了,只需要休养几天就……”
“那不是你母亲写给你的。在你收到那封信的时候,她已经与人世长辞整整一个月了。”
这不可能。
“信上……明明就是娘亲的字迹……”
“那是你父亲找人模仿了苏玉潇的字迹。看来模仿得很像啊,你完全没有发现端倪嘛。”
“逢颐,不要再说了!”沈予迟终于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身后跟着寒青和他的两个哥哥。
“长寻哥哥,这是怎么了?”寒青跑到长寻身边,想把他搀起来,却也看到了那块石碑,眼泪瞬间溢满了他的眼眶。
“苏姨娘……去世了?!”寒青猛然起身,拉住自己的母亲,带着哭腔问:“娘,这是假的,对不对?苏姨娘肯定还在某个地方等着长寻哥哥,对不对?娘,您为什么不说话!苏姨娘还活着,她没有死,是不是这样?!”
柳逢颐却把寒青搂到怀里,一边抹去他眼中的泪,一边说道:“苏玉潇早已经死了,就躺在这块石碑之下。孩子,何必为她流泪呢?她活着寂寂无声,死了也无足轻重。”
一直僵跪在一旁的长寻呼地站起来,轻轻道:“把坟墓打开。”
“什么?”柳逢颐挑起了柳叶眉,“你想打扰你母亲的安息吗?”
“把坟墓打开!”长寻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命令道。
柳逢颐冷笑了一下,对沈予迟说:“当初我就告诉你,不要把她埋到这里。且不说她根本没有名分,她的儿子也不会相信她已经死了。现在好了,多此一举。”
沈予迟叹了口气,叫来几个家仆,把石碑放倒,坟墓掘开,从穴中抬出一口棺材。其中一人迟疑地看了看家主,沈予迟抬了抬手,道:“打开吧。”
棺盖打开的一刹那,长寻扑向棺材,向里看去。
无数花朵之间,母亲正躺在那里,面容安详,嘴唇微阖,像是睡着了一样。她身旁放着蓬莱岛特产的香木,可保尸身千年不腐。
长寻取出发钗,插到母亲平滑的发髻上,然后牵住母亲的手,却只感到僵硬和冰凉。尽管如此,他还是低声唤着:“娘亲,我回来了,你睁开眼,看看我……”
他骤然发出一声泣血的呐喊:“娘亲,寻儿回来了,回来陪你了,你醒醒啊!!!”
可是,他永远得不到回应了。
最后一丝心存的侥幸,在冰冷的现实面前轰然崩塌。与之崩塌的,还有他最后的理智和坚强。
沈予迟见儿子的身体剧烈颤抖着,扒着棺材的左手血管暴起,骨节发白。他走上前,想摸摸长寻的脊背,安抚一下孩子。不料他刚刚伸出手,就被一股巨力钳住了。
长寻抬起的脸上泪痕纵横,一双蓝眸仿佛要在父亲身上烧出两个窟窿。他的喉咙一阵哽咽,却没有哭一声,只是问父亲:“一个月前,我收到的来信,是不是你找人代写的?”
“是,孩子,你听我说……”
“母亲,是不是两个月前就去世了!”
“是……”
“为什么不告诉我?”长寻的语气带着异样的平静,嘴唇却已经咬出了血。
“……”
“为什么,不!告!诉!我!!!”平静之下,无尽的愤怒和悲怆一泻而下。
“你母亲说……不希望因为她的死,影响你的课业和考试……”
“你答应过我,会照顾好母亲。你答应过我!对不对?!”长寻厉声质问道。
沈予迟沉默了,他从未感觉自己的头颅如此沉重,重到一个点头都难以承受。
“为什么食言……为什么食言?!为什么……你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
忽然,长寻的左脸响起“啪”的一声脆响。声音之大让所有人都呆住了片刻——除了举着手掌的柳逢颐。
沈予迟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怒吼一声:“你干什么!”
“让他明白该有的规矩!”柳逢颐的语气高昂而傲慢,“谁允许一个无名之辈在这里大喊大叫的?若是冲撞了你们沈家祖先,你不怕遭到报应吗?”
长寻一把抹掉嘴角的鲜血,感受到的不是火辣辣的疼痛,而是加倍的愤怒。他不知哪来的勇气,抡起右臂,以更大的力度扇了回去。
柳逢颐整张脸都扭曲了,她捂住红肿的左脸,哭喊起来:“来人哪!把这个野人给我拖出去,即刻斩首!不得了了,你居然敢打我!”
然而,无需他人动手,沈淮安已经拎着长寻的领子,一脚踹向他的胸口,口中骂道:“好一个倒反天罡的畜生!你和你的贱母亲在我们沈家白吃白喝十几年,活得像两条狗!现在倒好,狗居然反咬主人了!”
寒青尖叫一声,想冲上去拉开二哥,却被大哥死死拽住了。
沈淮安一拳打到长寻脸上,不料被对手死死咬住了手腕。他痛叫一声,想把长寻的眼珠子抠出来。正准备动手,脸上已经挨了沈予迟一掌。
“父亲,你怎么……”沈淮安难以置信地看向父亲,另一侧脸又挨了一掌。
柳逢颐见状,也顾不得自己的形象了,上前骂道:“沈予迟,你反了?居然敢打我的孩子?!”
“打的就是他!”沈予迟的表情从来没有现在这样狰狞。
“好哇,你是真的反了!当年要不是我们柳家,你们沈家会是现在这个地位?”柳逢颐正欲重翻旧账,喉咙却被沈予迟死死扼住了。
“爹,放开娘!”沈淮安捂住脸喊道。沈云泽也脸色一变,准备上前。
沈予迟把柳逢颐拽到自己面前,低声道:“今天,你要是敢再提一个字,我让你死在这里,你信不信?”
柳逢颐完全吓呆了,这个平日里对自己言听计从的男人,现在却扼住自己的脖子,面露凶光。她知道,如果不识时务,他现在真的什么都可能做出来。
“好……我不提了……”
沈予迟一把甩开她,对她和她的三个孩子命令道:“你们,都离开这里。现在,立刻,马上!”
柳逢颐拉住寒青,连妆容都顾不得梳理,哭哭啼啼小跑而去。沈淮安和沈云泽也随之离开了。
沈予迟急忙把坐在地上的长寻拉起来,问道:“没事吧?”
长寻抬起头,血从额角一直淌到下巴,他却浑然不觉,一拳挥了过去。
沈予迟没有躲避,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拳,随后挡住他的第二拳,急切道:“孩子,冷静点,听我说……不要把气撒到逢颐头上……”
“娘亲,娘亲!你听到了吗?!你活着的时候,处处受那个女人的气;现在他还在包庇那个女人!!!”长寻一边哭喊一边继续出拳。
“寻儿……”
“回答我!为什么,我娘亲到死,你都不愿意为她说一次话!她究竟哪里比不上那个恶毒的女人!”
“寻儿,小声点,小声点!”
“我不!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其实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因为那是正妻,而他的母亲,只是一个妾。
不对,根据正妻所说,他的母亲,本来连名分也不配有。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