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长寻最期盼的,必定是每四个月一次的归家。他会提前两天去街市四处看看,有没有什么美食、衣物、饰品适合母亲。
第一次从学堂回家,苏玉潇抱着长寻,激动的泪水簌簌而下。接下来几天,她不断抚摸着长寻的头,亲吻着他的脸颊,仿佛此后再也见不到儿子了。
慢慢的,母亲似乎逐渐适应了与长寻的分别,往后的每一次见面,她不再落泪,至少不在长寻面前落泪了。但不知是不是长寻的错觉,每次见到母亲,她似乎都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一些。
看着母亲越发消瘦的身影,长寻总会感觉很愧疚。他和寒青在窗明几净的学堂读书,在三层食堂享受美味的饭菜,母亲却只能守在庭院中,思念远方的自己。尽管母亲也说,父亲回来的次数变多了,有时会悄悄带着她到郊外散散心,他还是感觉母亲很孤单。
仿佛看出了长寻的心绪,母亲不久便告诉他,那个叫赵霖的侍卫给自己解了不少闷。他是个憨厚老实的年轻人,沉默寡言,除了每天提醒自己吃药,他会一直竖起长枪在门外站岗。吃饭的时候,他一边啃大饼,一边继续留心周围的动静。
后来,她觉得这个年轻护卫太辛苦,就做了点吃的端给他。赵霖平日里波澜不惊的脸上显出一丝惊愕与感动,但还是婉拒了。“我的职责是保护好您,不能给您的生活添麻烦。”
第二次给赵霖送吃的,他犹豫了一下,万分感激地接过,站在那里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吃完后还执意要把碗盘刷干净。
每天忙完屋里屋外的家务,苏玉潇有时会坐在庭院里给孩子打毛衣,有时会尝试和赵霖攀谈。一开始他很拘谨,问一句答一句;渐渐地,他开始向苏玉潇讲起自己早逝的父母、失散的兄弟,讲起他是如何在工地遭受鞭打时,被沈家主救下带回来,又是如何得到家主赏识,学习长枪,成为了一名侍卫。
长寻很感激赵霖大哥,此后每次回来,也会给他捎带一些礼物。
在家停留的时日毕竟短暂,在观雪汀洲,长寻经常通过书信和母亲交流。母亲总是用娟秀的字体写满三四页纸,随带着寄来的毛衣、棉帽;长寻则用稚嫩的语言向母亲描绘观雪汀洲的美景和周围的繁华,希望她能够通过自己的描述看到更大的世界。
对于自己在学堂受到的孤立和委屈,长寻向来只字不提。他会把满是“甲上”的成绩单寄给母亲,或告诉母亲自己枪法的进步。
时间似乎过得很慢,却又在一摞摞书籍、一次次舞枪、一场场考试中悄然滑过。这天,是长寻的十四岁生日。
一大早,清瑶给长寻送来了五颜六色的糕饼,笑道:“长寻,这是你在观雪汀洲过的最后一个生日了吧?来,我做了些糕饼,送给你的,生日快乐!”
长寻欣喜地接过糕饼,向清瑶道了谢,给他和垂涎三尺的寒青一人一块,自己也捧起一块咬了一口。糕饼松软香甜,但又不腻口,吃得兄弟两人连连夸赞。
清瑶漾起温暖的笑意,问道:“你们的考试快结束了吧?”
“是的,清遥哥哥。书面考试已经全部结束了,最后一门是武艺考试,就在今天下午。”长寻回答。
“这样啊,那你们应该已经准备好了吧?”
寒青用力点了点头,满嘴都是糕饼;长寻则说:“师傅让我们在他手中撑三十回合,才能通过考试,但是他的枪法很厉害,还是有些紧张。”
“长寻哥哥,谁都可能紧张,但你是最不需要紧张的!清遥哥哥,你可能不知道,他现在的枪法可厉害啦!即使和我大哥二哥交手,估计也不在话下。”
“这么厉害啊!小长寻可真是深藏不露。”清瑶摸了摸他的头,夸赞道,“只可惜,寒青的大哥、二哥前两年已经结业了,我怕是没有机会观看你们切磋了。”
长寻勉强笑了两声。他不想提起,沈云泽和沈淮安在武艺课上是怎样刁难自己的。
“那……考试结束后,你们就要走了吗?”
“是啊,”寒青神采奕奕道,“明天再呆一天,和伙伴们聚一聚,后天我们就出发!”
“好啊,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下午考试顺利。”清瑶说着,把糕饼盒收拾起来,走了。
练武场上,待考的四个学生热身完毕,站成了一排。
师傅背着手扫了他们一眼,带着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现在考试开始。第一位,徐竞成!”
被叫到的学生拿起长枪走了过去,与师傅相对而站。两人各向对方行了一礼,随后握紧武器,摆出迎战的身形。
一瞬间,他们就开始了交战,现场响起激烈的“锵”“锵”声。
“嘶,长寻哥哥,你有没有感觉,师傅出手比往日还要凌厉?”排在第三位的寒青对排在第四位的长寻耳语道。
“的确,”长寻表示认可,“毕竟,考试的难道肯定大于平时嘛。”
不久,三十回合结束了。徐竞成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扎在地上,躺在那里直喘气。
师傅戏谑道:“怎么,这就嫌累了?平时不好好练习,考试勉勉强强过关,如果这是实战,你该怎么办?下一个!”
站在寒青左边的学生战战兢兢地走上前,站定、行礼、交战。所幸他平时比较刻苦,也有惊无险地通过了三十回合。
接下来的寒青更是无需多言。三十回合过后,他似乎还有点意犹未尽,问:“三十回合结束了?这么快!”
“嘿嘿,还想再来三十回合啊?”
“呃呃呃,这就不用了!”寒青额头上冒出一滴冷汗,迅速跑了回去。
师傅很快敛起了笑容,宣布:“最后一个,沈长寻。”
长寻镇定地走到他对面,深深行了一礼,枪刃朝向对面。师傅似乎露出了一抹笑容,轻声道:“让我看看,这几年的培养成果如何。”
他霍然出击,速度之快、力道之大超乎长寻的预期,不过仍在自己的接受范围之内。长寻挥动手中兵刃,见招拆招,并尽可能寻找对方的破绽,主动出击——虽然师傅几乎不可能有破绽。
已经通过考试的三个学生看得目瞪口呆,窃窃私语道:“是我的错觉吗?师傅对他出手的时候,比对我们三个的加起来还要狠。”
“不过听说沈长寻天天接受他的魔鬼训练,应该已经习惯了。”
过了一会儿,徐竞成疑惑道:“这……已经超过三十回合了吧?感觉得有六十回合了!”
“长寻哥哥就是最棒的,所以师傅想要多考验考验他嘛!”
言语间,两支长枪再度交锋,余波之大居然把师傅也逼退了几步。长寻正欲再次举枪迎击,却见对方已将长枪收起,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不错,汗水没有白流。但是想要练成顶尖高手,还是任重道远呐!”
长寻急忙收起长枪,向师傅作揖,道:“是,长寻,谨记师傅教诲!”
次日下午,清瑶领着一些仆人来到长寻和寒青的住处,准备帮他们搬运物品。进门一看,长寻正在厅堂整理自己的行囊。
“欸,长寻,你没有和寒青他们一起出去吗?”清瑶惊奇地问。
长寻站起身,笑着摇了摇头,解释道:“我今天上午去街市,给娘亲买了一个发钗,然后就回来了。感觉和他们不太合群,还是一个人待着比较自在。”
清瑶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说:“如此,也好。”
长寻打开一个细长的盒子,里面装着他精心挑选的发钗,满脸期待地问:“清遥哥哥,你看,是不是很漂亮?”
发钗由蓬莱岛盛产的海苍木打造而成,通体深蓝,十分素雅,但精雕细刻的花纹使其显得精致不凡。
“你的眼光真好,一定很符合你母亲的气质!”清瑶由衷夸赞道,也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仆人们打包物品的时候,两人一起坐在门廊外,静静地看着夕阳。清瑶忽然问长寻:“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爹之前给我和寒青说,准备让我们十五岁时参加蓬莱王室举行的考试。如果能够顺利通过,就可以获得十八岁入职朝廷的资格。”
“所以,你们要和沈大人一样,去朝廷做官?”
“应该是吧,但是我们其实都不清楚,具体要履行什么职责。爹说到时候自会有人给我们安排。不过,我不想一直在朝廷当官。”
“哦?这样吗?”
“等我攒够了钱,我想在蓬莱岛寻一处安静、风景如画的地方,给娘亲买一座宅院,带着娘亲搬到那里生活。”
“当年的梦想,你一直没忘啊。”
“当然不会忘!我读书、练武就是为了让娘亲过上她想要的生活,让别人不敢再欺侮她。”
“你的娘亲有你这样的孩子,一定很幸福吧。对了,她最近好吗?”
“嗯……我上次回去的时候,娘亲身体一直不太好,爹请来医生,诊断出来她得了伤寒。不过一个月前,我接到娘亲的来信,她说自己已经康复了。”
“那太好了!希望你能早日实现自己的梦想。如果有时间了,多来观雪汀洲找我玩。”
“谢谢清遥哥哥!我和寒青会常来这里看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