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长寻都记不清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小屋,怎么进入自己的房间,又是怎么躺在自己那张床上的。
连续数日,他躺在那里,浑身发烫,意识始终在清醒与模糊之间徘徊。他能感知到有人在房间进进出出,那个柳逢颐也来过两次,还和守在自己身边的沈予迟有过一次短暂的交谈。
“这都第四天了啊,还是没有恢复意识?”
“你来这里做什么?”
“要是他也死了,正好给苏玉潇陪葬啊,她死前不是一直在念叨她儿子的名字吗?”
“出去。”
寒青也来过好几次,每次都是同样的问题:“爹,长寻哥哥什么时候能醒啊?”
“寻儿现在还神志不清,也许过几天就会好了。”
当长寻终于能够分清现实和梦境,能够让意识支配着身体坐起来时,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沈予迟正好走进来,带着欣喜与试探的神情问:“孩子,你醒了?感觉怎么样?”长寻没有回应。他木然地下床,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艰难地向窗边挪去。
沈予迟连忙扶住他,让他靠着椅背坐下,然后问:“饿了没有?我去让人给你端点吃的吧?”
长寻的眼睛失神地看向远方,点了点头。
很快,一碗热腾腾的玉米糁煮饺子放到了他面前。他机械地拿起汤匙,舀起一个饺子,连汤带饺送入口中,却吃不出什么味道。
“没放盐。”他淡淡道。
一瓶盐立即摆到他面前,他倒进去三勺,还是不知其味。
“辣椒。”
沈予迟有些诧异,但还是让人拿来一瓶辣椒酱。长寻挖了一大勺放到碗里,火辣辣的感觉让他浑身哆嗦了一下。
吃着吃着,长寻忽然想起来,最后一次和母亲分别的时候,他撒娇说还想吃娘亲包的饺子。那时,娘亲宠爱地抚了抚他的头,答应道:“好啊,等你再放假回来,娘还给你包饺子吃。想要吃三鲜馅还是猪肉萝卜馅啊?”
“我都要!”
“好好好,都给寻儿包!”
…………
眼泪淌了下来,滴到碗里。
长寻把碗推开,开口道:“娘亲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沈予迟走出房间,片刻后带着一个信封回来,递给他,说:“这是她最后一次意识清醒时留下的。那时她已经无法写字,我就在一旁记下她想对你说的话。”
长寻取出信纸,慢慢展开,里面的确是父亲的字迹。他仅仅扫了一遍,就快速折起来塞回信封。他无法再看第二遍,至少现在做不到。
在信里,母亲的语气依旧温和平静——即使她已经走到了人生的尽头。她向儿子讲述,自己如何与沈予迟相遇、相爱,如何在斥责、威压之下离开家族,如何一路辗转,最终来到沈家……
“我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也许结果不尽人意,但我感谢当年那个勇敢的自己,选择了爱与自由,也感谢能得到你,我的孩子。娘亲不希求你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希望你平平安安、堂堂正正地活下去。如果有一天,你见到了我的家人——当然也是你的家人,请帮我转述对他们的爱与思念。”
爱,与自由?
长寻抚摸着信封,两手慢慢地攥成拳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盯着沈予迟。
“当年,娘亲为了你,放弃了自己的家人,放弃了自己的一切。因为她爱你,信任你。可你是怎样回报她的?”
沈予迟重重地叹了口气,道:“我对不住她……我们相爱后不久,父亲忽然告诉我,他已经给我安排好了与柳家的联姻。我想拒绝,但我是家中长子,彼时的沈家日渐没落,只有联姻才能把握一线生机……”
“所以,为了所谓的家族使命,你妥协了?”
“……是的。但那时,你母亲已经孑然一身,而且她……已经怀上了你,我不能背叛她。所以我决定把她藏起来,藏在一个隐蔽的山庄。但是没想到,你一岁多的时候,柳逢颐居然跟踪我发现了你们。后来我们各退一步,你母亲带着你搬到这里,而她要求我不能给你母亲任何名分。”
“哈,哈哈,”长寻忽然冷笑起来,“这么说来,我还应该感谢您了,父亲?感谢你让娘亲躲躲藏藏一辈子,让她不断遭受正妻的凌辱,让她即使死后也无人知晓、无人在意!”
“寻儿,冷静点!你可以憎恨我,但是我想向你说明白,当年,一切都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您难道没有料到,作为家中长子,需要承担振兴沈家、与柳家联姻的责任吗?”
“我……”
“既然你知道,这一辈子,你的爱情、生活不可能获得自由,那又为什么要连累我的母亲?!”
长久的沉默后,沈予迟才说:“孩子,等你长大一些,你会发现:有些事,身在局中时,皆是迷惘人。当年,有太多身不由己的因素……”
“如果没有能力真正爱她,没有能力真正保护她,那就不要做身不由己的事情!等到一切都不可挽回的时候,再痛心、找借口,还有什么用?!”长寻闭上眼睛,精疲力竭地靠在椅子上。片刻后,他又开口问道:“娘亲的灵柩,现在在哪儿?”
“已经再次入土了。”
“什么时候?你们问过我的意见了吗?”他愤怒道。
“……孩子,你有什么打算?”
“我要带娘亲走。”
沈予迟愣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你说什么?”
“我要带娘亲走!”长寻腾地一下站起身,准备开始打点自己的物品。
沈予迟以为他还没退烧,抓住他的手臂,阻拦道:“孩子,你先等等,别冲动。你走了,能去哪儿?”
长寻厌恶地甩开他,冷声说:“去找一个能呆下去的地方!”
“寻儿,你在外面没有钱,没有朋友,离开这里,你怎么活下去?”
“即使是流落街头,挨饿受冻,也比在这压抑的沈府好上百倍!”
“我知道,你和你娘亲之前受委屈了,但是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有了!再过一年,你通过蓬莱王室的考试,在朝中得到一份职位,就可以……”
“就可以什么?就可以不再依赖您沈大人,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吗?”泪水忽然又像断线的珠子,从他脸上落下来,“可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娘亲她……已经不在了啊……”
待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他冷眼看着父亲,继续说:“况且,你的保证什么时候作数过?”
“寻儿,你再相信父亲一次!”沈予迟的语气已经近乎哀求。
“不许再叫我‘寻儿’,你不配!什么高官厚禄,什么联姻,全都是杀人的借口!今天我就要带娘亲离开这里,我看谁敢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