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寻八岁生日过后,父亲就依言回到家,准备接他和寒青去学堂。
临行的前一晚,母亲帮他打点好行囊,放到他的小房间。她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夜色,说:“寻儿,时间不早了,去睡吧。”
长寻抱住母亲,低声恳求道:“我想……和娘亲一起睡,可以吗?”
苏玉潇摸了摸他的小脸,微笑道:“当然。”
小床上,长寻紧贴着母亲,感觉母亲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自己的头,胸脯微微颤抖着。他睁开眼睛,隐隐约约地看到两颗泪珠从母亲眼角滑落。
“娘亲,”他轻轻唤着,“你别哭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娘亲知道,只是你还这么小,第一次出远门,娘亲舍不得你……”母亲的声音哽咽了。
长寻心疼地搂住母亲,轻声哭起来:“我不去学堂了,我不去学堂了!我要一直和母亲待在一起……”
母亲擦干他脸上的泪,声音温柔而坚决:“不,寻儿,你要去好好读书,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即使我们不在一起,娘亲也会一直想着你,陪着你……”
长寻忽然想起父亲对自己说过的话:“寻儿,你不是想让母亲一直平平安安地陪着你吗?那你可要好好读书、练武啊。只有这样,才能保护好她,对吗?”
父亲说的对,我要成为那个佼佼者。这样,任何人都不敢羞辱我的母亲了!
黑暗中,长寻暗暗攥紧了拳头。
次日清晨,长寻在父亲的带领下,第一次走到了院落外的世界。沿着石径,他们走到一幢幢宅院中间。
这是长寻第一次见到如此恢弘高大的宅院。他仰天环视着飞挑的屋檐,只觉得它们遮天蔽日,向自己倾倒过来,不禁拽紧了父亲的衣袖。
终于,他们走到了两扇宽大的漆木门前,父亲停下脚步,对他说:“我们到正门了,送你们去学堂的马车很快就会赶来。”
屋檐下,寒青早已坐在那里等候,一看到两人就兴高采烈地迎上来,喊道:“爹,你把长寻哥哥带来啦!”
沈予迟摸了摸寒青的头,对两个儿子说:“和你们同岁的孩子会有很多,都来自咱们这样的大家族。到了那里,你们两个要相互照顾和帮扶,有了什么困难就写信告诉我,不要在那里挨欺负、受委屈。”
言语间,辘辘的马车轮声在门外响起来。沈予迟一手拉住一个儿子,看着他们依次坐好,确保仆人们把他们的行囊放在后座,又上前拉住长寻的手说:“孩子,不要担心你母亲,我会派我的人照顾好她。”
长寻点了点头,对父亲低声道:“娘亲每天早晚都要喝药,我怕她自己记不住,那个人可以提醒娘亲吗?”
“当然,好孩子,去吧。”
车夫一扬鞭,马蹄在青石街道上发出得得的响声,拖着身后马车,很快不见了踪影。
沈予迟在门口伫立许久,才转身回府。他径直来到自己的住所,召来一位面容忠厚、身形挺拔的侍卫,对他说:“赵霖,从今天起,你的视线不要离开苏玉潇的住处片刻,每天早晚提醒她服药,但是不要给她的生活造成困扰。一定要谨防任何人对她下手,听明白了吗?”
被唤作赵霖的侍卫应声跪下行礼,一字一句道:“属下,遵命!”
一个半时辰的车程后,寒青推了推昏昏欲睡的长寻,指着远处说:“长寻哥哥,醒醒!我们到了!”
长寻揉了揉眼睛,顺着寒青所指的方向,看到一座小山丘。随着马车逐渐靠近,他看清山丘之上是成片的建筑,而他们正在前往的山脚则是通往这些建筑的大门。
这里就是……学堂吗?这么多建筑……
长寻的目光仿佛被磁石吸引,一刻也没有离开山丘上的建筑群,直到他们来到大门前,视线被一块巨大的牌匾阻挡。
兄弟俩跳下马车,行囊由从大门内走出来的仆人们卸下。一位身着青衿交领长衫的年轻人走到两人面前,露出亲切的微笑,问道:“寒青,这位便是沈家另一位公子,你的哥哥,沈长寻吧?”
寒青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是啊是啊,清瑶哥哥,我今年终于来了!”长寻也向年轻人拘谨地点了点头。
“好,请两位随我来。”
寒青跟着清瑶毫不犹豫地走进大门,却发现长寻没有跟上来。他好奇地转过身,才发现对方仰头盯着牌匾,一言不发。
“那块匾有什么好看的?我们走吧!”寒青拐住长寻的胳膊,把他拖离了牌匾。长寻喃喃道:“上面的四个字,是‘观雪汀洲’吗?”
“没错,这就是这所学堂的名字!据说,它本来是常白上神的居所,不过上神后来在蓬莱门后山隐居,就把‘观雪汀洲’捐给蓬莱王室,用来修建学堂了。”
“上神?!蓬莱岛,居然有神明吗?”长寻睁大了双眼。
走在前面的清瑶闻言转身,解释道:“当然,我们所在的这座小岛有四位神明,分别掌管生命、死亡、纷争和海洋。不过祂们的真身千年前就已湮灭,如今以神魂的形式留在蓬莱岛的万神殿中。”
“那,寒青刚刚说到的常……常白上神呢?”
“噢,其实严格意义上讲,常白并非真正的神明,他的真身是一只冰凤凰,修为极高,据说早已达到了神境,只是不知何故,一直不愿飞升成神。不过,历代蓬莱岛人对他十分敬畏,都称其为上神。”
“原来是这样啊,”长寻觉得自己大开眼界,“所以,观雪汀洲蓬莱王室的学堂?”
清瑶摇了摇头,说:“它由蓬莱王室管理,但王室子弟不会在这里读书——他们有自己的老师。在这里读书、习武的都是朝中高官的子弟。”
“那,您刚刚提到的蓬莱门,是做什么的?”
“它面向整个蓬莱岛招收门徒,和我们一样,也教授他们知识和武艺。只不过,朝官子弟都在这里读书;蓬莱门的门生基本是平民,或周边岛屿的居民。”
三人一时陷入了沉默,继续沿着石阶上山。长寻不时左右顾盼,有时看到几个年龄和自己相仿的孩子在门廊前交谈;有时从窗外瞥见一众学生正手捧书卷,潜心阅读;有时见几个十几岁的学生和老师一起在屋后空地练剑,剑影生风。
寒青忽然碰了碰他,说道:“长寻哥哥,刚刚牌匾上的字应该是古体吧?你怎么认得呀?”
“嗯,娘亲之前教我识字的时候,有时会带着我读一些古书。”
“原来是这样,哥哥好厉害!”寒青的大眼睛闪烁着钦佩的光芒。
不久,清瑶在一处房屋前停下了脚步,转身告诉他们:“两位小公子,这里就是你们的房间。东西他们已经搬进去了,正在整理摆放。课程后天就会开始,到时候我会来接你们。这两天,你们可以先熟悉一下这里,以免迷路。”
寒青热情地挥挥手与他告别,然后拉着长寻走进房屋。刚一进门,长寻就难以置信地问:“这里……都是我们住的吗?”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宽敞的厅堂,正中的几案上摆放着两套笔墨纸砚,靠墙而立的紫木书架上摆放着玉瓶和陶瓷摆件,仆人们正将兄弟俩的行囊拆开,将物品分门别类放置。
看了好一会儿,长寻才想到一个重要问题,自言自语道:“屋子真的很大,不过……床呢?”
“长寻哥哥,快来!”寒青的声音从侧面走廊传来。长寻闻声走进去,才发现走廊尽头是另外两个房间,里面各摆一张大床、一个檀木床头柜。它们比正门的厅堂小一些,但在长寻看来,仍然比自己原来的房间大了两倍。
寒青完全没有注意到长寻的震惊,拉着哥哥的衣袖问道:“长寻哥哥,你想住哪一间?”
“啊……我都可以,你来选吧。”
仆人将房间摆放得井井有条,又打扫了一遍,这才毕恭毕敬地退出去。
长寻昨晚没有睡好,现在困意十足,只想躺下睡一觉,寒青却精神十足地提议道:“长寻哥哥,东西都收拾妥当了,我们到外面转转吧?”
长寻害怕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落单,便随着寒青走了出去。
寒青看上去对这里的路线轻车熟路,他带着长寻穿过一段段石阶,一排排房屋,不断介绍着:“这是大孩子们的住处,这是他们读书的地方,这是食堂……”
“寒青,你对这里好像很熟悉呢。”
“是啊,我的两个哥哥都在这里读书。爹每年都会带我来这里看他们,慢慢地对这里的路线也熟悉啦。清瑶哥哥就是我之前认识的,他是林家的次子,结业几年后选择到这里任职,说喜欢‘观雪汀洲’这样充满书香和美景的地方。对了,感觉这里和长寻哥哥你的家很像呢,幽静,美景,还有许多书!”
长寻没有回答,思绪早已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小院,还有……母亲。
他正兀自出神,一些和他们一样大小的孩子围了过来。其中一个衣着华丽的男孩开口道:“寒青,好久不见啊!”其他孩子也跟着他向寒青打起了招呼。
寒青立即笑吟吟地回应,很快和他们打成了一片。
长寻站在寒青身后安静地听着,一言不发。一来他从小生活在半封闭的环境,几乎没有和同龄人打过交道;二来他听不懂他们交谈的内容,只能模糊地捕捉到“品阶”“粮食”“水利”等陌生的词汇。
好一会儿,那些孩子才注意到长寻的存在,方才给寒青打招呼的男孩问寒青:“刚刚,这个蓝头发的小孩儿和你走在一起,他是哪个家族的啊?”
“他是我哥哥,沈长寻。”寒青笑答。
“咦,从没有听你说过这个哥哥啊?况且,你们沈家人不都是白发绿瞳吗?”男孩儿眼中露出了怀疑的目光。
长寻低下了头。
寒青急忙解释道:“他是我哥哥,只不过……长得和我们不太一样!”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说出苏姨娘,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长腔带着几分傲慢:“呵呵,那是因为,他是个庶出,跟他的母亲常年深居简出,你们也没有必要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