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多情易成千古恨(4)

一群孩子齐齐行礼,道:“沈大公子好,沈二公子好!”

长寻随着寒青转过身,看见两个身形高挑、白发碧瞳的少年迎面走来。他们和寒青的面孔有几分相似,不过为首的少年更加桀骜恣肆,眉眼间带着睥睨一切的神气;跟在后面的少年个头更高,更显清秀,沉静稳敛。

两人便是沈府的大公子、二公子,沈云泽、沈淮安。

“大哥,二哥,你们来了?”看到两个久别的哥哥,寒青原本是高兴的。但是,二哥刚刚的话语让他感到不太舒服,笑容中便带了些勉强。

沈淮安完全没有察觉弟弟神色的异样,越过长寻,揉了揉寒青的头发,笑道:“臭小子,来了也不跟我和大哥说一下!倒让我们找了你半天!”

孩子们见寒青的头发被揉得乱糟糟的,一阵哄笑。寒青勉强维持着笑容,喊道:“二哥,别揉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怎么不是小孩子?你才是个八岁的小屁孩儿呢!”

沈云泽全程站在二弟身后,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却持续在长寻身上打量。长寻感觉对方的目光像两道射线,仿佛是狱卒在审视犯人。

他忽然想起来,正妻看向自己和母亲时,也是带着这种目光。

沈淮安拉着寒青的手,说道:“跟伙伴们聊完了?走吧,到我们那里去。”

他迈开两条长腿走起来,寒青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直呼“慢点慢点”。

沈云泽也转身离去,未走几步,忽然扭过头,对长寻命令道:“你,跟过来。”长寻忐忑地跟上了他的脚步。

四人沿着石阶走了一段路程,在一个无人的回廊处停下。沈淮安瞟了一眼长寻,轻飘飘地来了一句:“所以,这就是爹口中我们同父异母的弟弟,沈长寻?”

长寻不知如何作答,然而事实上他也没有说话的余地,因为沈淮安紧接着来了一句:“清瑶居然安排你们两个住在一起,真是匪夷所思。听好了,不许给寒青和我们制造任何麻烦,不许让寒青跟着你染上任何恶习,否则……”

他掰了掰拳头,指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目光森然:“有你好看的!”

寒青急忙挡在长寻身前,说道:“二哥,你别这样!长寻哥哥才没有什么恶习,更不会给谁添麻烦,我们会相处得很好的!”

“呦呦呦,沈长寻,你还挺讨寒青喜欢啊……”沈淮安意味深长地看了长寻一眼。

“行了,二弟。”沈云泽开口道,“不要轻举妄动,你忘了父亲的叮嘱吗?”

沈淮安看向大哥,桀骜之色丝毫未敛。“放心,我当然没忘,我只是给他一个忠告:观雪汀洲,不是什么野鸡杂种都能进来的。既然来了,就规矩一些!”说罢,他便拉住寒青的手,想把他带走。

寒青迟疑了一下,甩开了二哥的手,说:“二哥……我,我要和长寻哥哥到处转转,熟悉一下这里的环境。”

“你不是早就对这里的路线了如指掌了吗?”

“还……还不太熟悉。大哥二哥,我们先走了!”寒青一边笨拙地找着借口,一边拉住长寻的胳膊,迅速跑远了。

夜幕降临,一回到房间,寒青“扑通”一下栽到软软的床上,伸了个懒腰,拖着尾音喊道:“哎哟,困死我了!我要一觉睡到大天亮!”

长寻在门口站了片刻,道:“那,我也睡觉去了。”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拉起被子躺了下去。蜡烛没有吹灭,一小团光亮笼罩在火苗周围,带来几分家的感觉。房间的床居然像绵软的云朵,被子也带着淡淡的薰衣草味,应该可以让自己睡个好觉……

他这么想着,准备闭上眼睛,却借着烛光看到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过来。长寻以为是连环画里的小鬼现身,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急忙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好半天才发现,那个小脑袋的主人是寒青。

“寒青?你……你在那里做什么呀?”

寒青的整个身子都出现在了门口,抱着自己的一团被子,轻声问:“长寻哥哥,我一个人睡有点怕黑……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长寻顿了顿,他和寒青虽然熟识,但并非像和母亲那样亲近。可是,如果自己不答应,寒青转头告诉了自己的两个哥哥,两个哥哥又告诉了正妻……

况且,寒青对自己也没有敌意,反而处处护着自己。

他点了点头,往里挪了挪,腾出大半个位置,道:“当然,快来吧。”

寒青惬意地往长寻那边又拱了拱,撒娇道:“长寻哥哥最好了!”

“真的吗……”

“当然!哥哥愿意陪我玩,陪我练武,还一直包容我。苏姨娘也是特别好的人!”

长寻心中涌过一丝暖流,却又被一阵惆怅淹没。寒青见他许久不作声,问道:“哥哥,你睡着了吗?”

见对方摇了摇头,寒青便关切道:“长寻哥哥,你好像心情不太好……”

昏暗中,长寻的声音闷闷地响起来:“寒青,为什么大家好像都不太喜欢我?”

“哪有啊?”寒青拉住他的手,“那只是因为他们和你不熟悉。等大家熟络起来,就会发现你是个特别好特别好的人!”

“唔,谢谢你,寒青。晚安。”

寒青也道了声“晚安”,很快就睡熟了。

听着寒青均匀的呼吸声,长寻心中又泛起一阵酸涩。他已经隐隐约约感受到,寒青也许永远不会理解自己的苦涩,而那个陌生却又充满恶意的词语——“庶出”,就是这一切的根源。

后来,观雪汀洲的繁忙生活逐渐冲淡了这股酸涩。这并非是因为如寒青所说,他沈长寻逐渐和小伙伴们熟络起来了。恰恰相反,随着与他们的接触日渐频繁,长寻越发能感受到他们对自己不加掩饰的鄙弃。很长一段时间,除了寒青和清瑶,他身边没有一个愿与他说话的人。

从清瑶那里,他才终于明白了“庶出”意味着什么。

“我就是家中庶子,”两个月后的某日,清瑶告诉他,“但是我很幸运,因为比起出身,父亲更重视我们的才华。因此,尽管我不是嫡子,他依然把我送到了这里,并在十年后支持我留在这儿。”

“那,清瑶哥哥会被限制在院子里,不能出去见人吗?”

“与我那四个出身高贵的兄弟相比,我的自由的确被限制了很多。不能像他们一样,参与那些高等聚会。但是我不在乎,比起觥筹交错,书本更能让我沉醉和安心。”他的声音平静柔软,与书中的翩翩公子一样。

“‘出身高贵’?清瑶哥哥,其实我一直不明白,‘庶子’和‘嫡子’究竟为什么有身份的高下之分?既然是同一个人的妻子,为什么要分为‘正妻’和‘妾’?”

“其实,‘妻’只有一个,其他的女子都是‘妾’。”清瑶纠正道,“至于为什么有高下之分,这是蓬莱岛几千年的制度使然。”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制度?为什么所有人不能是平等的?”长寻完全不理解。

清瑶笑了笑,眼中竟多了几分悲凉。他把最后一块绿豆饼喂到长寻嘴里,说道:“问得好。这个制度诞生之初,不过是为了满足少数人占有和奴役多数人的**。但是为什么经过数千年,制度依然存在?我也很想知道答案。

“如果没有这个制度,我的母亲就不会在病重时,还没有医生来给她看病。而正妻只是有点感冒,几位名医就轮番看守在她门前……”

“那,既然它不合理,为什么没有人反抗?”

“有啊……自古以来,相似的反抗发生过无数次,但没有人成功过。死在战场上的起义者不计其数,而那些改朝换代的也不是胜利者——他们打着反抗这个制度的旗号,却又成了又一批施暴者。当你和许多人一样身处深渊,你们会想共同爬出去;可是当你终于站到了峰顶,睥睨众生,你……会愿意和深渊中的人们共享阳光吗?”

“当然!而且,我要把那些侵占别人阳光的人都赶走!”

“可是你知道吗,很多人最初也是这么想的,但当他们享受到了阳光,就不会再这么想了。”

“他们……这也太自私了!”

“自私,本就是人的贪欲啊。无关自身痛痒的疾苦,人们为什么要管呢?”

“人们为什么不管呢?”长寻愤愤道,“看着那些还没有爬出深渊的人,他们难道不会联想起自己当年的遭遇吗?”

“他们会,但他们不愿想起。”清瑶苦笑了一下,自嘲道,“这也是为什么,我有时很讨厌自己。小时候我和母亲受尽苦头,每天除了读书,就是幻想如果有一天,一切高低贵贱之分不复存在,世界将会是怎样美好……但是现在,观雪汀洲让我和母亲有了生活的保障,我就开始依赖它了。可是,这座学堂本身就是我曾经深恶痛绝的制度的产物啊!”

“可是……这不一样!清瑶哥哥在这里,是为了知识,给更多人带来知识。”

“没有蓬莱王室的支持,仅靠我自己是不可能的。所以你看,制度的主宰者并非绝对的恶。这也是为什么,它能够永远得到稳定的支持。因为,它能够通过这种恩惠拉拢更多受益者,可同时,它也麻痹了我们。”

“享受它带来的知识,和反抗它的不公,也许并不矛盾。”长寻坚持道,“推翻了这个制度以后,所有人都可以来到学堂读书,而不只是我们。”

清瑶什么也没说,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对他说:“你现在还太小了,对现实的认识还停留在书本上。等你长大了,如果有了改变这一切的能力,我必将拭目以待。但是现在,你该去上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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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洲行
连载中豫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