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回想起那一天,长寻就会感觉命运像一个圆环,历经各种波折,最终又回到了原点。
整个白天,他都按照万掌柜的吩咐,为二楼包厢里的贵客服务。能够在包厢落座的客人,若非家财万贯,就是地位显赫,他们的言谈举止纵然不凡,却从未在长寻心中留下多少印象。
不过,那天下午三号包厢的客人是个例外。
长寻照例敲了敲厢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声音温和如玉,甚是悦耳。
他小心地打开门,走进去。里面坐着一位男子,着一袭不加装饰的缃色修士服装,与其用发冠束起的浅金色长发极为相配。虽然坐着,却还是透出身形的颀长峻拔。见长寻走近,男子抬头向他微微一笑。他看上去至多三十岁,面若中秋之月,目如春水生澜,笑容透着暖意和胜券在握的从容。
不知怎的,长寻在男子面前竟有些拘谨,他手忙脚乱地翻开一页空白,问道:“请问,客官想吃点什么?”
“我记得,烤鱼是万蕊楼的招牌。麻烦来一份麻辣烤鱼吧,多放辣,再来一份凉调荇菜。”男子对万蕊楼的特色了如指掌。
长寻迅速在纸上记下,道:“稍等,我这就让后厨给您备菜。”
男子叫住他,说:“可否再给我带一壶茶,还有两个茶杯?”
长寻应着,跑到一楼将菜单递给后厨,从茶水间取来一壶茶、两个杯子,放在专供贵客使用的檀木茶盘中,端着它上了楼。
他手脚麻利地给男子倒上茶,叮嘱道:“客官,小心烫。另一个茶杯也要给您满上吗?”
男子接过茶杯,笑道:“当然,你来陪我喝一杯吧。”
“啊……我吗?”长寻一愣,指了指自己。见男子微微颔首,他犹豫道:“多谢您的邀请,可是,我还要去招待别的客人……”
“我听说,若是单独给你们付小费,可以专程陪同,不知是否如此?”男子说着拿出一方银锭,就要递给长寻。
长寻后退一步,摆手道:“掌柜是这么说的,但我不想多收您的钱。若您需要单独陪同,我去和万掌柜知会一声。”
片刻后,他回到包厢,整理一番自己的衣摆,端端正正地坐到男子对面。
男子呷了两口茶,问道:“你今年多大?”
“回客官,我十九岁。”
男子轻叹道:“这么小,你来万蕊楼多久了?”
“两年,快三年了。”
男子似乎有些惊讶,但还是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在这儿,可认识一个叫徐临安的人?”
“认识认识!您是来找他的吗?”
“正是。稍后可否请你带个路?”
长寻下意识地要答应,忽然想到:我尚不清楚他与师傅的关系,怎能随意答应他?纵使他长了一张令人信任的脸,但若他是师傅的仇人……
他保持着笑容,却心怀警惕道:“客官,我多句嘴:您和他是什么关系?”
见长寻眼中泛起警戒的光,男子忙道:“孩子,你别多心,我不是他的仇人,而是与他结识多年的好友。今日前来,只为叙旧。”
多年?长寻盯着男子顶多三十岁的面孔,心中的狐疑更深了。
男子从容一笑,道:“也许我的话不足为信,不如这样,你问徐临安‘是否认识一个叫樊黎的人’,他便知道是我。”
小菜端上来了,长寻站起身说:“好,您先慢用,待我去问。”
他来到后厨,轻轻敲门进了师傅烹饪的隔间,见对方正全神贯注地烹饪烤鱼,便静静地在一旁候着。
“把胡椒和辣椒拿来。”
听到这句熟悉的吩咐,长寻连忙笑着应道:“哎,好嘞!”麻利地抓起两个调味瓶递给师傅。
徐临安目不转睛,接过胡椒和辣椒瓶就往烤鱼盘中洒,淋了厚厚的一层。看着色香味俱全的杰作,他满意地把它端到窗口,让小二端走上菜,然后转身笑问:“怎么,闲得无事,来陪我这个老头子了?”
长寻将那位男子的话复述了一遍。
徐临安诧异道:“他居然来了?好,你带我去找他吧。”
“师傅,您和他真的是多年的朋友啊?!”
“是不是他本人,一见便知。”
两人进入包厢,方才端出去的烤鱼正在桌上热气腾腾地冒着烟,坐在一旁的男子却不顾这道佳肴,径直迎上前,欣喜道:“临安,别来无恙。”
徐临安朗声笑道:“想不到真的是你啊,樊黎。什么风把日理万机的你吹到这里来了?”
长寻在一旁早已愣住。看年龄,两人应是忘年之交,语气却亲热如同平辈。
樊黎正要开口,目光却驻留在长寻身上,温声道:“孩子,多谢你了。我和临安有些话要说。”
长寻立即会意地退了出去。
时间已至傍晚,正值万蕊楼一天中第二个客流高峰期。长寻在一张张桌前穿梭,与往日一样迎客、上菜、送客。看着熙熙攘攘的客流,他打了个哈欠,估计又要忙到子时。
一位伙计叫住他:“长寻,三号包厢的客人找你。”
“好,我这就去。”
推开厢门,樊黎和师傅依然坐在桌旁,两人的神色却有些肃穆。见状,长寻不知所措地立在门口,不知是否应该上前。
师傅冲他招了招手,唤道:“孩子,你过来。”
长寻乖乖地挪上前,樊黎拉住他的手,端详了许久,转头对徐临安说:“放心吧,临安,这个孩子就交给我了。”
“什……什么意思?师傅,我没太明白。”长寻僵笑着,结巴道。
徐临安抬起头,一双有神的眼睛竟蒙着水雾。“孩子,你知道,坐在你面前的人是谁吗?”
“樊先生吗?他是您多年的朋友啊……”
“孩子,你听好:他的真实身份是蓬莱门门主——重黎。你不是一直心心念念进入蓬莱门吗?今后,就跟着重黎好好学,好好练。”
长寻摇了摇头。徐临安微微蹙眉道:“这是做什么?你不愿意进蓬莱门了吗?”
“不,师傅,我只是不敢相信……您居然认识蓬莱门门主?他今天特意来找您,不会只是为了这件事吧?”
徐临安顿了顿,方才回答:“其实,重黎是来保护我离开的。当年你告诉我,你逃到凌州是为了躲避得罪的权贵,其实我来到这里的目的和你一样。只是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他们竟还是找过来了。”
重黎点头表示认可,道:“现在抓捕临安的人还没有大举赶来,但是已经派人到附近探查了。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动身吧,长寻也一起,我以后会向万掌柜解释的。”
“万睿了解我的经历,我离开,她一定会明白发生了什么。至于长寻,确实得拜托你让她知会。”
“好说,好说。”重黎拉着长寻,和徐临安走出包厢,“临安,我们先到你那间小屋去,你简单收拾一下,我带你去码头。”
他们迈出大门,转移到小巷,走入小屋。徐临安环顾四周,只抱起了万睿之前送给他的方盒。
“只带这个?”重黎问道。
“还有一物。”徐临安走到床边,将床底的几个木箱移开,取出一把长剑!剑鞘虽已积尘,上面的镂刻祥纹还是清晰可见。他直起身,抽出三尺青锋,寒光中映出他精神矍铄的面孔。
长寻暗暗一惊,从未料到师傅还藏着这种利器。
徐临安收好长剑,找来几件旧衣物包起来,说:“就这些。差点忘了,长寻有什么要带的吗?”
长寻刚摇了一下头,忽然想起什么,喊道:“师傅,您给我的那把小木剑!”
徐临安大笑起来,道:“你以后是要拿真宝剑的人,那只是个玩具罢了。”
“但那是你送给他的,所以他才会珍视。”重黎微微一笑,“快去拿吧,留心别让他人起疑心。”
长寻应了一声,从对门溜进后厨,再潜入自己的现在的住处,在枕头下抽出木剑揣在怀里,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师傅的小屋。
三人走出小屋,沿小巷绕到万蕊楼后门。一辆马车已在那里静候多时,车夫慵懒地靠在座位上,将斗笠扣在脸上假寐。
重黎把徐临安和长寻推进车厢,自己也跳上去,对车夫低声说:“走吧。”
车夫甩开斗笠,挺起身一抖缰绳,两匹骏马立即哒哒地跑起来。
车厢的颠簸扰乱了长寻的思绪。一切都太过突然,他有许多问题想问师傅和重黎,却不知如何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