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凌州城中任飘零(4)

半个时辰后,马车的速度减缓,很快停了下来。车夫跳下座位,拉开车厢,对重黎说:“到了,下来吧。”

长寻跟着重黎和师傅跳下车,被远处的景色惊呆了。

海,一望无际的、蔚蓝的海。

比母亲向他描述的更为壮丽。

他兀自愣神,直到师傅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故作轻快道:“孩子,我走了。”

从离开万蕊楼到方才,长寻一直觉得这一切都只是场梦。然而,眼前的分别才是唯一的真实。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师傅,你要去哪儿?”

“去大陆,可能得躲一阵子了。”

“我能给您写信吗?”

“当然,”徐临安笑道,“等我安顿下来,就给你往蓬莱门写信。你根据上面的地址回信就可以了。”

长寻“嗯”了一声,一滴泪从眼眶中掉了出来。

“怎么又哭了?”徐临安摸了摸他的头,“我不是和你说过吗?男子汉大丈夫,不要轻易流泪。”

长寻难为情地擦了擦眼睛,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师傅,我不舍得你走……”

“傻孩子,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再说,这又不是永别。”徐临安说着说着,眼中却也蒙上一层水雾。

一直默不作声的车夫打趣道:“哟,没想到威风凛凛的徐大将军也有哭鼻子的时候?!”

“闭嘴,紫鼋。”徐临安瞪了他一眼,“再贫嘴,小心我把你赶回你的龟壳里去。”

紫鼋做了个鬼脸,说:“都别哭哭啼啼了,不就是出去躲一躲吗?搞得像生离死别一样。走了走了,船马上就要启航了。”

重黎朝他点了点头,郑重道:“紫鼋大哥,临安就拜托你了。”

紫鼋比了个“包在我身上”的手势,揽着徐临安的肩,朝码头边的船只走去。

“走吧,长寻,我们去送送他们。”

长寻和重黎并肩站在码头,目送师傅和紫鼋登上甲板。水手娴熟地扬起两面帆,拖着长腔道:“启航——”

鼓满风的白帆像一对硕大的翅膀,带着船体脱离悬浮于海面的小岛,飘浮在空中。船身逐渐下降,最终平稳地落在浩瀚无垠的海面,缓缓向前。

最后一抹夕阳的光辉消失在海的尽头。

次日清晨,蓬莱门。

“重黎门主,四年之间,一个毫无武学基础的孩子修炼到这般程度,您不觉得有些奇怪吗?”郑渠斜睨着长寻,满腹狐疑道。

刚刚,长寻顺利通过了蓬莱门的入门试炼——与一名内门弟子过招二十回合,且单论武功,他的实力竟逼近对方的水平。毫无疑问,他拥有进入蓬莱门的资格。然而,郑渠从阵阵喝彩声中走出来质疑了。

正在喝彩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纷纷不解道:“郑长老,您这是何意啊?”

郑渠背着手,不紧不慢道:“四年前,这个孩子被我内门弟子带到蓬莱门,但除了会控制点水元素,毫无武学造诣。如今,他的实力竟能比肩内门。除了作弊,我想不出其他理由。”

重黎正要开口,一名弟子抢先道:“长老……若是他本就天赋异禀呢?得到高人指点,实力大涨,也不是不可能啊。”

郑渠冷笑一声,斥道:“一派胡言!蓬莱门内门弟子哪一个不是天赋异禀?哪一个不是经过十年八载,才修炼到那般水平?”

“长老若是怀疑我作弊,可以亲自考验我。”

长寻声音不大,却镇静有力。郑渠又惊又怒,道:“好,好,那老夫就让你知道,何谓天高地厚!”

两人摆好起手式,郑渠高傲地抬起下巴,道:“我只探探你武功虚实便可,先让你三招!”

“郑长老,您不必让招。”

郑渠“哼”了一声,脚一蹬地飞身而起,一掌劈向长寻侧颈。长寻闪身躲过,一个后空翻拉开距离。郑渠却紧逼过来,对着他就是一套组合拳法,却招招扑空。

“这个苏长寻有点来头,郑长老的这套拳法多厉害啊!”

“是啊,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弟子们兴奋的议论使郑渠恼羞成怒。他心生一计,右拳带着罡风,直击长寻面门。不出他所料,长寻立即双臂交叉护住面门。

眼看要逼近目标,郑渠却收回右手,左拳猛然出击,正中长寻胸口。

长寻闷哼一声,被这一拳的力量逼退数十步。胸口炸开一阵剧痛,迫使他半跪在地。

弟子们纷纷惊道:“这一拳真够狠的!”

“要是打在我身上,估计骨头都散架了……”

“连这招都躲不开吗?”郑渠嘲讽道。

长寻暗自运转气息,纾解胸口疼痛,随后缓缓起身,重新扎好起手式,道:“晚辈受教了。但请长老再给我一次机会。”

“好,这次就让你心服口服!”郑渠把拳头掰得嘎巴作响,一拳挥出——这次出的是左拳。

根据他的预判,长寻刚刚吃了自己虚晃一枪的亏,一定会提防自己的右手。但他恰要利用长寻的预判,反而真的用左手出招,打得对方措手不及。

令他一惊的是,左拳的进攻被牢牢阻挡了。

长寻右手按住郑渠的左臂,趁对方愣神的空当,左拳直击面门。

郑渠连忙张开右手阻挡,未曾想长寻忽然松开右手,左手同时偏转方向,两臂交叉,击中了他的双肩。

长寻身形虽清瘦,力道着实不小,双拳同出,将身强力壮的郑渠打退好几步。

郑渠勃然大怒,自己居然中了自己的招数,今日若不打得这小子心服口服,如何维护自己的威严?

他大吼一声,双拳化掌进行近身攻击。掌法快如雷电,看似杂乱无章,实则虚中有实,实中带虚,为的就是扰乱对手心神,逼其露出破绽。

好半天,长寻的动作却丝毫不乱,看似仓皇躲闪,实则观察着郑渠的一招一式,伺机反攻。反倒是郑渠见对方久不中计,逐渐乱了分寸。

就是现在!长寻果断出手,准确抓住了郑渠的双掌,却并不与对方较劲,而是往自己的方向一拽,自己却旋到对方身后,攻击郑渠的下盘。

郑渠的步伐瞬间被打乱了,踉跄了几步,狼狈地跪坐在地。

现场一时鸦雀无声。

沉默中,不知是谁率先叫了声“好”,演武场瞬间淹没在喝彩与笑声中。

长寻朝郑渠施了一礼,神情平静无波,说:“多谢长老照顾,长寻实是受教了。”

重黎走到他身边,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背,笑着问郑渠:“郑长老,长寻这身武功,可有假?”

郑渠咬牙切齿道:“不假。”

“既如此,”重黎微笑着俯身看向长寻,“欢迎你成为我内门弟子。”

“什么?!”郑渠叫嚣道,“他初入蓬莱门,怎能直接进入内门?”

重黎站直身子,眉目一凛,反驳道:“郑长老,请你告诉我,蓬莱门规中如何规定内门弟子的招收?”

郑渠的气势顿时蔫下来,吞吞吐吐道:“门规上说:‘凡实力符合内门标准,即可进驻内门。’”

“这门规可有规定,弟子必须先进入外门进修,方能进入内门?”

“……没有。”

“长寻的武功能够与内门弟子媲美,刚刚也通过了你的考验。为何不能进入内门?”

郑渠眼珠一转,忽然抓住了把柄似的,嚷道:“但是,他的法术实力太差了,还是再普通不过的水系法术……”

“若依照你的标准,蓬莱门招收的只能是天赋稀缺的弟子了?整个蓬莱岛又有多少稀世之才?”重黎的话语已经有了怒意。

郑渠哑口无言,却不服气,只得冷笑道:“好,好。既然重黎门主有意提携,郑渠便不再多嘴了。”

“哦?郑长老的意思是,我有意包庇长寻了?”

郑渠有点尴尬,摸了摸鼻子,小声道:“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郑渠,我对你委以重任,希望你不拘一格招收人才。而你却以天赋为门槛,不知断绝了多少平民子弟的求学之路。起初听到你的所作所为,我还以为是谣言,没想到今日之事,证明大家所言非虚啊。”

郑渠的脸早已涨得通红,好半天才挤出一句:“门主责怪得是,我今后一定引以为戒。”

“不必了,”重黎微微一笑,“郑长老年事已高,不能再因招收弟子一事,让您费心费力。以后,还是由我来负责这份差事吧。”

众人又是一阵窃笑。郑渠愠怒地瞪了他们一样,向重黎道了声谢,灰溜溜地离开了演武场。

重黎想到长寻刚刚挨了几拳,问道:“没受伤吧?”

长寻抚了抚胸口,笑道:“没有,已经不疼了。”

“那便好,我们这就进内门。”重黎说着,领长寻朝演武场的另一端走去。那里是一座小丘,百十个石阶绵延而上,一直通向尽头的石门。

门后,是一代代蓬莱门弟子向往的世界,是强者云集的世界。

长寻来到石阶下,正要踏上第一级石阶,重黎出言提醒:“做好准备。”

长寻的右脚在空中滞了一刻,有些不明所以地站在了石阶上。

霎时,一股无形的威压自天而降,他惊叫一声,急忙跳回地面。

“不要怕,你武学造诣非凡,纵使没有法力,这点威亚也不在话下。跟着我的步伐,很快就结束了。”

听到重黎鼓励的话语,长寻把心一横,重新踏上阶梯,紧跟着那个高大的声影往上走。

威压在缓慢增强,重黎却如履平地,保持着不快不慢的速度,不时回头看去。若长寻暂时落后,他便短暂驻足,待对方赶上来才继续迈开步子。

终于,长寻的手触到了冰凉的石门,头上早已大汗淋漓。他喘了两口气,问道:“门主,这……也是对我的考验吧?”

“这是每个内门弟子初入内门时的必经之路,恭喜你正式成为内门弟子。”重黎伸手推开了两扇石门。

他们步入大门,置身于一片清幽之景。近处远处生着数座连绵的小丘,奇花异草遍地生长,青色石阶和飞檐屋瓦掩映其间。

一时间,长寻觉得眼前景物似曾相识,不由自主吐出四个字:“观雪汀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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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洲行
连载中豫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