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万蕊楼的第九个月,长寻才第一次遇见万蕊楼的掌柜。
照理来说,他和师傅进进出出走的都是万蕊楼的后门,掌柜和副掌柜则始终在前堂迎客,很难有相见的机会。但是那天早晨,长寻和师傅刚从后门进入储藏室,准备整理食材,一个女子就跟着他们进来了。
据长寻判断,她应该有三十多岁,化着淡淡的妆容,美艳而不俗媚的脸上,一双丹凤眼闪烁着精明和果决的光。一袭干练而得体的红衣如一团火焰,衬得她的身姿婀娜而又飒爽。
徐临安抬头看到来人,忙笑着招呼道:“掌柜的,您怎么来了?”说着就搬来一把椅子,请女人坐下。
掌柜的?原来她就是万蕊楼的掌柜!长寻有些拘谨地走上前,向掌柜行了一礼。
“徐老,这么客气做什么?今天不是您的生辰么,我特来给您送上贺礼。”她并不落座,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方盒,递给徐临安。目光转向长寻,她似乎顿了一下,笑问道:“徐老,我早听说您又收了个学徒,没想到出落得这么俊朗。如何,您对他还满意吗?”
徐临安摆了摆手,说道:“不是什么学徒,我的一个助手罢了,不过倒也给我省了不少力,是个好孩子。掌柜的,您有心了,若不是您还记着,我都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能让您满意,看来确实是个好苗子。”掌柜赞许道。
“掌柜的,我听出来了,您是在变相批评我严苛呢。”徐临安自嘲道。
“徐老这是什么话?您可是咱们万蕊楼元老级别的人物,自然要挑选最得力的助手。”
长寻听出掌柜既是在敬师父,也是在夸自己,连忙回了一礼,道:“掌柜过奖了,是师傅一直在包容我,教了我很多东西。”
房间里的其他两人都朗声笑起来。“对了,聊了这么久,还不知道这孩子叫什么名字。”掌柜提醒道。
“掌柜,我叫长寻,苏长寻。”
“长寻……是个有深意的名字啊。我叫万睿,你以后叫我万掌柜便可。徐老,你们先忙,我就不打扰了。”
“掌柜才是日理万机,我和长寻来送送您。”徐临安说着,就要携长寻送客。
“不必不必,徐老请留步。”万掌柜挥了挥手,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
回到屋里,徐临安打开那个小盒子,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师傅,掌柜送给您的是什么呀?看您这么高兴。”长寻凑上去一看,盒子里躺着两个精致的琉璃瓶。
徐临安指着那两个瓶子,问长寻:“知道它们是什么吗?”
“难道,是香料?”
“聪明,这两种香料十分名贵,堪称与金玉等价。因为它们的原料都来自蓬莱岛的深山峡谷,数量极其稀少。做饭时,往里面加一小撮,就能使饭菜鲜香百倍!”
“竟有这样的奇效!”长寻惊叹道,又问,“师傅,您是说,把它们两个一撒进饭菜里吗?”
徐临安扬起眉毛,道:“这可使不得!这两种香料,一种叫蓝葵,适合作为海鲜佐料;一种叫做紫娇彤,适合搭配蔬菜,但万万不能一起使用。它们分开是名贵的香料,合起来则是致命的毒药!”
长寻吓得退后两步,喃喃道:“毒药?这么危险的物品,为何还如此抢手?”
“哈哈哈,看把你吓的。我刚刚说了,只要不把它们合起来使用,就不会有毒性。”
“那就太好了……欸,师傅,这蓝葵和紫娇彤,原本是什么样子啊?”
“什么样子……我也很久没有见过了。蓝葵应该是一种蓝色小花,除了作为香料,也可以制成熏香助眠。紫娇彤嘛,实在是记不得了,以后若有机会,你可以找一本食谱翻翻看。”
过了几天,万掌柜竟又到后门来了,不过这一次,她是专门找长寻的。
长寻请万掌柜坐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问道:“万掌柜,不知您找我有何贵干?”
“长寻啊,万蕊楼现在缺一名接待客人的伙计,不知你有没有兴趣啊?”
“伙计?掌柜,我记得,万蕊楼门前一直是那两位伙计迎客。”
“他们只负责门前接待。我所说的,是店内的招待。不仅需要手脚麻利,还得相貌好,让顾客喜欢。我觉得,没人比你更合适了。”
长寻犹豫了一会儿,回应道:“掌柜,多谢您对我的认可。但是我得帮师傅……”
“掌柜的,这才没几天,您就来跟我抢人了?”徐临安闻声进门,笑道。
“徐老,这怎么是跟您抢人呢?我知道您离不了他,您看这样如何:长寻每天还是跟着您采购、整理食材,其他时候就跟着我在前堂招待客人。”
“掌柜的,买菜、整理只是他的一小部分职责。更多时候,他得在厨房配合我烹饪呐。”徐临安有些不满道。
万掌柜有些为难道:“瞧我,没有问清就来了。那……我再找找别人吧?”
长寻以为就此决定了,打算送掌柜出门,不料师傅却叫住他,说:“长寻,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吗?我以为,就这样定了。我继续跟着您,万掌柜再找人……”
“那是我的选择,但这毕竟是你的事,最终需要你做出决定。”
长寻看了看师傅,又看了看万掌柜,低声说:“我……不知道怎么选。”
万掌柜笑着安慰道:“我和徐老少说也有数年交情,你不必担心会得罪谁。我们最终都会遵从你的选择。”
“孩子,不是说你跟了万掌柜,我就不再……”徐临安适时止住了话。
“不再什么?”万掌柜疑惑道。
“哈,没什么。”徐临安摆了摆手,这是他和长寻之间的秘密。
半晌后,长寻开口道:“师傅,我还跟着您。”
“想好了?继续跟着我在这里吃苦?”
“……想好了。其实,也不苦。”
万掌柜起身摸了摸长寻的头,微笑着看向徐临安,道:“真是个好孩子。徐老,那就让他继续跟着你吧。”
入夜,长寻爬上自己的小床,准备吹灭蜡烛就寝。
“孩子,你其实还是想跟着万掌柜,只是觉得离开这里,就好像是背叛了我,对吧?”徐临安看似问得漫不经心,炯炯目光却看穿了长寻的心思。
长寻知道,自己的心事是瞒不过师傅的,承认道:“是。师傅,您一直待我这么好……”
“你将来不是要去蓬莱门吗?总是要见见大世面的,不能和我这个小老头一样,一直守在这个狭小的房间。况且,你也愿意跟着万掌柜。”
“师傅,我……”
“好了好了,怎么还哭了?男子汉大丈夫,不要遇到这点小事就掉泪,以后更不能,记住了?”徐临安的话语虽然是责备,语气却十分温柔,下床凑到长寻面前,用粗糙的大手帮他拭去泪水。
“嗯。”长寻吸了吸鼻子,点点头,“师傅,我只是……舍不得您。”
“你看看,说的跟生离死别一样。我虽然六十多岁了,身体还硬朗着呢,你更是血气方刚,大有可为。以后,跟了万掌柜,别忘了常到后面来看看我这老头子。”
“一定,师傅,我一定每天都来看你!”
“你这倒提醒我了,你还真得每天都来。要不然,谁来叫你武功?好了,赶紧睡吧,明天寅时准时起来练功,然后就收拾收拾,去找万掌柜。”
他吹灭了蜡烛。
在万掌柜的悉心调教下,长寻很快学会了接待的礼仪和话术,也不出意外地成了万蕊楼的又一“招牌”——尤其是对于女宾而言。
所幸,沈家从未南下找过自己的麻烦。
时间长了,万掌柜也会找长寻闲聊几句,不时讲讲自己买下这万蕊楼的艰辛历程。
她是商人世家,还有一个弟弟——也就是现在的副掌柜,万敖。父亲显然不愿教一个女孩子经商之道,而是向自己的儿子倾囊相授。但万睿天资聪颖,即便只是偶尔听听父亲对弟弟的点拨,自己内心就能摆起一个大算盘,把各种买卖算得头头是道。
父亲后来发现了她在经商方面的天赋,却说:“你一个女娃娃,这么聪明有什么用?将来若是嫁了人,可别轻易显露自己的才干,会被你男人嫉恨的。”
她虽有不甘,却深知自己独自在外打拼,很难像男子一般开辟一片天地。到了十八岁,她还是依了父母的愿,嫁给了凌州当时首屈一指的富商。
可是,万睿很快发现,丈夫虽然擅长捕捉商机,却刚愎自用、贪得无厌。对于她的劝告,他只是敷衍几句,从未放在心上。忍耐了两年,眼见得丈夫的生意开始走下坡路,却仍然不听劝告,反而开始迷信求神,万睿把心一横,决定与丈夫和离。
讲到这里,万掌柜便冷笑起来,对长寻说:“你知道吗,我爹一听说要和离,连夜赶到我们家中,威胁我‘若是和离,就别再认我这个爹’。嗤,谁怕他?他从来都不在意我,在意的只有自己的钱财和脸面。我当即就和他断绝了关系。”
按照蓬莱岛的律令,和离的夫妻应当平分财物。可是富商经过一番操作,只留给了万睿一小笔钱,笑吟吟地将她请出了家门。
拿着这笔钱,万睿租下了一个小铺面,摆摊卖海菜面。由于味道绝佳、价格低廉,她的小摊前常常排起长队。薄利多销数年,她用大部分积蓄买下一个店铺,招来几个可靠的伙计,将小摊开成了小饭店。饭店除了招牌海菜面,另根据食客的喜好增添了不少菜品,每季更新,依然生意兴隆。
某天,万敖居然来到她的饭店,点了一碗海菜面,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一边和姐姐说明了来意:“阿姐,我想给你的饭店投资,咱们一起把它做大,到时候分成你八我二,如何?”
万睿意识到这是个天赐的机会,父亲之前把所有家产都留给了弟弟,这小伙子做得倒也风生水起,没想到还看中了自己的小本生意。“小敖,姐姐不需要你在分成上照顾。若是做大了,就按照我们投入的比例分红。”
万敖知道自己拗不过姐姐,只得答应下来。
又过了三年,姐弟俩站在宾阳楼——也就是如今的万蕊楼前。接待他们的是当年那个富商。正如万睿几年前预料的,他已经赔了不少钱,宾阳楼的生意越发岌岌可危。
“你们来做什么?”他的表情既狼狈,又充满戒备。万氏姐弟的饭店如今已是远近闻名,这让他十分尴尬。
“我们看到了告示,想要买你这宾阳楼。”万睿指了指贴在柱子上的红纸,慢腾腾地说。
“好哇,你这个女人,存心看我的笑话是吧?我就算赔光了也不可能卖给你!送客!”富商黑着脸回到了宾阳楼。
万敖气得想冲进去和富商理论,却被万睿拦住了。
“阿姐,你看他那个欠揍的样子……”
“小敖,意气用事是买不下宾阳楼的。放心,阿姐略施小计,他这楼,就只能卖给我。”
不出三个月,那富商果然黑着脸来到了她的饭店。
“哟,什么风把您吹到这儿了?请坐,尝尝我们新泡的茶。”万睿带着标准笑容,给对方摆上茶具。万敖就坐在远处吃面,努力忍住自己的笑意。
富商脸更黑了,心虚道:“少来这套……你不是说要买下宾阳楼吗?出个价,我卖给你。”
“您想好了?真的要卖给我?”
“唉,快点开个价吧!真的是,倒霉透了……”
万睿嫣然一笑,不急不缓地说:“既如此,那就按照您之前告示上的价格吧,一次付清。”
富商似乎有些惊讶,但见万敖把钱款拿过来,他也不再说什么。签字画押之后,他带着钱就灰溜溜地走了。
“阿姐,你是怎么做到的?”万敖一脸惊叹道。
“哼哼,这三个月,我让身边十几个商人朋友去找他,声称要买下宾阳楼。但是开价只有告示上的十分之一到三分之一不等。他没办法,最后只能找我啊……”
“这一招真是太明智了。他怕是万万没有想到,得罪了阿姐,就是得罪了大半个开饭店的商圈!”
买下这座酒楼之后,姐弟俩经过协商,由万睿担任掌柜,万敖担任副掌柜,酒楼的名字更名为“万蕊楼”,除了正常招收前堂伙计,还收留了许多遭受家庭、丈夫欺凌,或是灾荒年流离失所的女子,让她们负责店内接待、烹饪。
“万掌柜,真是太佩服您了。”听完万睿的讲述,长寻由衷叹道。
如果当初,母亲也和万掌柜一样带我出走……
可是,她毕竟没有万掌柜的经商能力,那个柳逢颐更不会让父亲留给母亲一分钱。
“不算什么,都过去了。”万睿淡淡地笑道,“好了,又有客人来了,快去接待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