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想来,流落凌州的两年,竟是我最无忧无虑的日子。每天考虑的,无非是如何不挨师傅和伙计的责骂、早晚饭何时开锅,虽然清苦,却可以在身体的疲惫中暂时忘却仇恨。后来,我回到凌州,回到曾经收留我的万蕊楼时,一切如同从前,一切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长寻,来,二号包厢里的两位客人啊,特意钦点你为她们服务。”万蕊楼的掌柜笑吟吟地唤道。
“好的,万掌柜,我这就来!”长寻记下面前客人点的最后一道菜,把菜单递给伙计,跟着掌柜上了二楼。
走到包厢门口,掌柜转身帮长寻整理了一下衣着和头发,叮嘱道:“对待这些贵客,仪容仪表万万不可懈怠,去吧。”
长寻局促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进入了包厢。
两位衣着雍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坐于桌旁。见长寻进来,身着绿衣的女子惊叹道:“哟,万蕊楼何时来了这么俊俏的小郎君啊?”
“姐姐,这就是我要带你来这儿吃饭的原因。”另一位粉衣女子抿嘴笑起来,她是万蕊楼的老主顾了。
长寻熟练地拿起纸笔,问道:“两位姐姐,想要吃点什么?”
“我常点的凉拌海菜面和蒜香烤鱼各来一份,姐姐,这两种菜可是万蕊楼的招牌。你想再吃点什么?”
绿衣女子翻了翻菜单,目光最终却停留到长寻脸上,问道:“小郎君,你来给姐姐推荐两道菜,如何?”
“哎,好,姐姐有什么忌口吗……”
转眼间,长寻已在凌州度过了两年时光。
最初,他给万蕊楼的主厨徐老爷子当助手。老爷子本名徐临安,已过花甲之年,背不驼,眼不花,声如洪钟,脾气火爆。万蕊楼上至掌柜,下至伙计,全都对他敬畏有加,是以皆称呼他为“徐老爷子”。
尽管长寻“冒冒失失”地撞翻了老爷子的两箩筐菜,徐临安竟还是将他收下了。副掌柜还向老爷子再三确认:“您确定选这个孩子当助手?可是我听您的意思,这孩子毛手毛脚的。而且我看他最多也就十七岁……”
“年龄,不重要;毛手毛脚,不重要。只要他能留下来,就已经胜过八成人了。”
“有道理,有道理。那我就把他交给您了。”
副掌柜走后,老爷子上下扫了长寻好几遍,方开口道:“这个模样,干净利索了不少。刚刚你为何往脸上抹灰泥?是在躲谁?”
长寻内心一阵战栗,故作镇定地回答:“前辈,我没有躲谁……刚刚不小心摔了一跤,沾了一脸泥,没来得及洗……”
“呵,”老爷子冷笑了一声,“你这套说辞可瞒不过我。你脸上的泥虽然斑驳,但还是有意抹上去的。你不做其他工作,愿意来这里吃苦,也是因为怕被人发现吧?”
“前辈,我……”
“是与不是,你直接说便是。”
在老爷子的鹰眼下,任何伪装和托词都是徒劳,长寻只得点了点头。
“惹的什么人?之前是杀了人,还是抢了劫啊?”
“我没有杀人,也没有抢劫!”长寻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但还是一鼓作气地说,“我没有做过任何错事,是他们对我穷追不舍……”
“是官府的那些人吧?”
长寻愕然抬起头,怔怔地问:“您猜到了?”
“哼,那些所谓的达官贵人,一旦触怒了他们,恨不得索你八辈子的命。”老爷子语气平静,却含着轻蔑与愤恨。顿了顿,他重又看向长寻,一字一句地问:“你想好了?我的助手,可不好当。如果不能符合我的要求,我下手可不留情。”
“前辈,我想好了!”
“好,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新助手了。不用叫什么‘前辈’,叫我‘师傅’便可。”
自此,长寻每日吃住都与师傅一起,每天天不亮就要随其赶早市,抢购最新鲜的食材;回来以后便是分拣食材、淘洗食材、烹饪、出锅。
老爷子作为主厨,负责烹饪的菜品都是本店招牌,往往只有那些达官贵人,才能得幸品尝其手艺。他做出的菜品之所以昂贵,并不在于食材珍稀,而是在其炉火纯青的手艺。在他看来,烹饪的每一步都应尽善尽美,容不得丝毫差错。
对于自己的助手,徐老爷子自然也是严格要求。长寻稍有配合失当之处,他做完菜品后,上去就是一掌——若不是担心误了火候,老爷子恐怕当场就“赏”巴掌了。
虽然没少挨师傅的打骂,但长寻从未动摇留下来的念头。一来,离开这里,他无处可去;二来,师傅脾气虽然火爆了点,其他时候对自己多有照顾。比如每日三餐,师傅都给长寻的碗盛得满满当当,说着:“看你的个头,我原以为只有十五岁。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多吃点。”
更让长寻意想不到的是,师傅还愿意教自己拳脚。
三年前,长寻功法尽废,后来虽然身体逐渐痊愈,却再也无力恢复往日所学。被蓬莱门拒收以后,他便以为从此与修炼无缘。
然而,跟着徐临安不到两个月,长寻就发现,师傅似乎懂些武功。
那天早晨,他和师傅从早市回到存放食材的储藏室,像往日一样把蔬菜往架子上摆放。长寻站在小板凳上,正把一筐土豆举过头顶,准备放在第三层架子上,脚下却突然一晃,整个人失去平衡,摔落下来。
倒下去的那一刻,一只强劲有力的手揽住他的腰,帮助他恢复平衡的同时轻轻一推,让他靠墙而立;另一只手托着竹筐,晃了一圈,准确地接住了倾泻而出的土豆。另有一颗土豆眼见要落到地上,老师傅伸脚悄然无声地接住,再一抬腿,将它甩入筐中,最后轻轻松松地将竹筐搁到了第三层架子上。
看着这套行云流水的动作,长寻目瞪口呆道:“师傅,您以前是不是练过武功啊……”
他的后脑勺不轻不重地挨了一下。
长寻:“…………”
徐临安查看了一眼板凳,把它丢在角落,淡淡地问:“没扭伤吧?”
“没,没有。”
“没有就好,板凳岁数大了,不结实了,今天我找人修一修。走吧,该去淘洗食材了。”
繁忙的一天倏然而过,夜晚准备休息时,长寻重新捡起了话题:“师傅,您是不是会武功啊?”
“年轻时学的一点花架子罢了,不足挂齿。”徐临安不屑道。
长寻激动地从床上一跃而下,问道:“那……师傅,您能教我武功吗?”
徐临安神情难以察觉地一僵,反问道:“学这个,做什么?”
“就是……我觉得很厉害!”
“少在我面前扯皮,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您不是总说我不够健壮嘛,就当是强身健体了吧!”
“呵,你每天跟着我起早贪黑,这样的劳动量足够让你强身健体了。你若是不告诉我真实目的,还是睡觉吧。”
徐临安面朝墙壁侧躺,等了好一会儿,对面还是没有回应,以为长寻就此作罢了。
“师傅,如果我说出真正的目的,您愿意相信我吗……”长寻忽然再度开口。
徐临安坐起身,带着半认真半开玩笑的语气问:“我倒是想听听,到底是什么目的,让你三缄其口啊?”
“我是习武长大的。那时,我以为只要学会武功,变得强大,就没有人敢欺负我想要保护的人了,但事实证明我错了……为了逃命,我废掉了自己的武功……”
看到师傅眼中射出惊奇的光,长寻苦笑了一下,继续平静地说:“可是,我不会就此放弃。我想跟您学武功,眼下是为了更好地保护自己;未来,是为了给自己想要守护的人报仇。”
徐临安微微摇了摇头,道:“若你的仇人是官家人,纵使你有绝世武功,恐怕也难报仇——你要将他们全都杀了不成?且不说你难以接触他们,即便你得手了,你的性命怕是也要赔进去。”
长寻轻笑两声,坚定道:“只要能报仇,我的命……没那么重要。我也不会幻想着在街上与他们狭路相逢,我自有更好的方法。”
“你,该不会是想要进入蓬莱门,争取朝廷大试的名额,进入朝廷与他们对峙吧?”
见长寻神情大变,徐临安便知自己猜中了。他罕见地笑了笑,劝道:“长寻,既然你对我推心置腹,有些事我也不瞒着你了。来到万蕊楼之前,我也是过来人,你且听我一句话:有些事情,现在看来是深仇大恨,但是随着时间流逝,一切都会慢慢过去。”
“师傅,长寻多有不敬,但还是斗胆一问:您的意思是,我只能忍气吞声,慢慢忘掉仇恨吗?”
“唉,世上的不公太多,太多,又有多少能被昭雪?若是与那些达官、贵人纠缠到底,除了把命搭进去,你往往什么也得不到!这,也许就是我们的命。”
“师傅,我不明白,”长寻不甘地看向徐临安,“蓬莱岛的神明为何对此坐视不理?祂们的职责何在?”
徐临安冷笑数声,说:“神明?哈哈哈哈——神殿虽在,四位神明早已名存实亡;至于在蓬莱门闭关不出的常白上神,据说只有在蓬莱岛面临灭顶之灾时,才能见到他出手。哪有什么神明?所谓‘神明’,不过是人们为了满足不可能实现的愿望,造出来供自己祈福的化身罢了!”
“是这样啊……”长寻苦笑,却坚持道,“纵然如此,我还是想试一试。也许是我不知天高地厚吧,但是,我无法原谅自己没有守护好那个人,无法看着仇人为非作歹而逍遥法外。无论如何,我都想试一试。师傅,请您给我一个机会吧!”
徐临安摇了摇头,叹道:“还是年轻气盛啊。也罢,我观察过你,是个吃苦耐劳的好孩子,但你不是普通人家出身,终究不会在此久留。你是不是还会法术?”
“呃,师傅,您怎么也知道这个?”
“之前看你洗菜,凭空变出一股水流……”
长寻:“…………我以为没人看见呢。”
“好了,从明日开始,每天寅初,我会把自己学过的东西都教给你。但是,你对外绝不能说出我的名字,明白吗?”
“明白!师父,请受弟子一拜!”
徐临安急忙拦住他,笑道:“这就不必了。我并无收徒之意,只不过一时兴起,愿意助你一臂之力。至于你能走多远,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此后半年,长寻每日都早起一个时辰,随师傅悄悄来到万蕊楼天台,练习武功。
他从最基本的一招一式学起,渐渐地竟寻回了当年的感觉,进步堪称突飞猛进。徐临安常常满意地看着他,赞叹道:“不错,看来之前基础很扎实。”最后还是会补充道:“但还是不能松懈,每日都要勤加练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