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告诉别人自己姓贺。
要远离曾经的一切。
要和不要。
千棠在每个惊醒的深夜反复念诵这两句,像在刻一段循环的经文。
黑暗中她听着自己激烈的心跳从狂乱归于平稳,一下,又一下,像钟摆,像倒计时,像某种她永远无法抵达的终点。
这是母亲最后留给她的话。
———
那年的除夕,贺清棠火锅吃了太久,牛油味沾在毛衣上,走了一路还没散。
朋友在路口跟她分开,她一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回走。吃太饱了,肚子撑得慌,散散步刚好消食。
路边有几家商户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红纸屑崩了一地,她捂着耳朵小跑过去,嘴里还哼着刚才在火锅店里听来的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她妈发的短信。贺清棠嘴角还挂着笑,心想肯定是催她回去,家里还等着她放烟花。她哼着小曲儿点开,步子没停,刚迈出去一步,就僵住了。
那条短信,她到现在都记得每一个字:
“清棠,如果收到这条短信,家里已经出事了。不要回家,听话,千万不要回家,也不要跟家里任何人通话。去疗养院找院长,越快越好。”
看完第一遍,贺清棠以为是恶作剧。
看完第二遍,手指已经开始抖了。
看完第三遍,眼泪“啪”地砸在屏幕上,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抬手一摸,脸上已经湿了一片。
说不清为什么,就是害怕。那种抖是从心底翻上来的,从胸口往外扩,扩到四肢,扩到指尖,她站在路边整个人都在哆嗦。
大厦倾颓之前,她其实早就有预感了,不是吗?
那半年家里的气氛不对,爸爸的电话变多了,说话声音变小了,爷爷的老部下来过两回,每次走的时候表情都沉沉的。
她问过,没人告诉她,只让她好好念书。
可预感是预感,真正发生的时候,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抬头往大路尽头看。所处的位置距离大宅院还隔着三个街区,不远了,走路十几分钟的事。
隔壁居民楼的窗户里家家户户亮着灯,隐约传来春晚的声音,不知道在演谁的小品,屏幕内外哈哈哈笑成一团。空气里飘着别人家年夜饭的香味,混着鞭炮的硫磺味。
今天是除夕夜。本该是家人团聚的日子。
为什么不让她回家?她也可以一起面对,不是吗?
贺清棠抖着手翻出通讯录,第一个拨的是谢铭翡。拨出去之后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筒里传来的却是: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Sorry, the number you dialed is powered off——”
她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她一边拨一边麻木地往前走。
她不知道要去哪儿,只知道脚不能停。
二十多个电话,无一例外。
接电话啊谢铭翡!
贺清棠朝着手机崩溃。屏幕上的通话记录一列灰色的“未接通”,像一排墓碑。
她后来一直在想,如果谢铭翡接了电话,是不是一切就会不一样。如果有一个人接了,她就不会那么绝望地意识到——那张网已经收口了,而她是被留在外面、被所有人默契地放弃的那一个。
可惜没有如果。
当时打不通的那通电话,以及其他所有关机的电话,已经表明了全部的态度。只是那时候贺清棠还不知道“人心凉薄”四个字怎么写。
她只知道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十。她鼻尖冻得通红,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砸在屏幕上,触屏都失灵了。
贺清棠拿袖子抹了一把脸,吸着鼻子,打了辆网约车,加了三次价,才有人接单。
白色的小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报了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踩了油门。
车随着盘山公路往疗养院方向开,她缩在后座,哭得泣不成声。窗外的路灯一根根往后倒,光一段一段扫过她的脸。
到的时候,院长岑阿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中年女人穿着厚厚的棉服,看见她的时候眼圈也是红的,但脸上撑着一种刻意平稳的表情。她走过来,手搭在千棠肩膀上,替她抹了把眼泪:“丫头,乖,别慌,也别哭。”
千棠脚软得跟面条一样,被岑阿姨半扶半架着往里走。她先去了病房看贺清栩,小弟躺在床上,手背上打着点滴,睡得无知无觉,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
她在床边站了两秒,伸手把弟弟的被子掖了掖,眼泪滴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岑阿姨把她带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带上门出去了。
办公室不大,一张旧办公桌,一盏台灯,窗户外面是疗养院的后院,黑黢黢的树影。千棠坐在椅子上,把信封拆开,里面是几张信纸,她妈的字迹,一笔一划都熟悉。
借着台灯冷白的光,她一字一句往下读:
“清棠,爸爸妈妈爱你。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答应我这段时间都不要打开电视。好吗?爸爸妈妈不会有事的,只是再见面需要一点时间,希望你勇敢一点,放平心态,静静等候。”
“不要哭,也不要慌。不管发生什么事,千万不能回家,也不要联系你的任何朋友,包括谢铭翡。这一切是一场天衣无缝的构陷——棋差一着,成王败寇,我们认了。清者自清,但清不清的,已经不重要了。没有人需要你多做任何一件事。”
“乖,镇静一点,按我说的话做。信里附一把钥匙,是开储物柜的。你拿着钥匙,去找奶奶。”
“清棠,我的宝贝。记住,一定要远离曾经的那个圈子。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千棠读到“构陷”两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她想起爷爷书房里那幅被溅了墨点的寒梅图,想起爷爷一点点拿小刀刮去污渍的样子。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又好像更不明白了。
什么叫构陷?谁构陷谁?她爸妈做了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信纸被她攥出了褶子,她赶紧松开,用手掌抚平,又读了一遍,确认自己每个字都记住了。
贺清棠没有停留。跟岑阿姨道了别,岑阿姨想留她住一晚,她摇了摇头,说还有事要办。岑阿姨没拦,只是塞给她一件厚外套,说夜里冷,多穿点。
重新打了辆车,直奔城南墓园。
墓园修在半山腰。车停了一秒,贺清棠刚推开车门下去,司机猛踩一脚油门,尾灯在夜色里晃了两下就没了。
铁门没锁,虚掩着。保安亭里没有人,窗户黑着。大年三十的晚上,连守墓的人都回家吃年夜饭了。
她推开铁门往里走,路两边的密林里不知什么动物在叫,一声一声的,像哭。
她抱紧了手臂,借着暗淡的月光往山上走。脚步声放得再轻都有回音,如同有东西贴在她身后跟着走一样,整整齐齐的墓碑,上面是冰冷的黑白照,每一张脸都安静地看着她。
贺清棠走得如履薄冰,生怕从哪个墓碑后面伸出一只手来。
不怕,她跟自己说,别哭,这些鬼都是生者惦念的人,没什么好怕的。
终于摸到了熟悉的墓碑前。照片上的奶奶一头银发,笑得慈祥,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瓣一样绽开。
贺清棠跪在墓碑前,膝盖磕在冻硬的泥地上,疼得她倒抽了一口冷气。鼻子又酸了,但心里却生出一点勇气来——奶奶也在呢。奶奶一直在。
她把钥匙对上墓碑下方储物格的锁孔,刚戳上去,身后不知哪儿来的一阵冷风,呼地吹过来,砸在她后颈上,她打了个激灵,手却没抖。
钥匙拧了一下,锁开了。她拉开小门,里面放着骨灰盒,旁边搁着两张小卡片。
她伸手进去把卡片拿出来。一张是她的,一张是弟弟的。
白惨惨的月光下,卡片上的贺清棠朝她微笑,姓名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千棠。
她攥着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指尖描过那两个字,又去看弟弟那张,贺清栩的名字变成了“千栩”。
“砰——”
一声炸响。贺清棠手一抖,“千棠”两个字跟着晃了一下。
她抬头。
原来是烟花。
隔着树影和重重墓碑,远处夜空被照亮了一角——红的,金的,绿的,一朵接一朵,炸开,散落,像有人在天幕上泼了一盆又一盆碎钻。
十二点。跨年。辞旧岁,迎新春。
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从山脚漫上来,噼里啪啦的,隔着半个城,隔着一整座山,隔着生与死。
热闹得很。
贺清棠攥紧卡片,塑封边硌进掌纹里。她看了很久,看了那些烟花一朵一朵开到尽头、灭到无声。
然后跪坐在地。
后背靠上墓碑。冰凉的石面贴着脊背,奶奶的笑容在她后脑勺的位置,隔着一层石板和一捧骨灰,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贺清棠张着嘴,喉咙里发出极短的、哽咽的气音,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翕动着鳃,却吸不进任何东西。
然后她哭了。
嚎啕大哭。
哭泣的声音断断续续,被风撕碎了送出去,连自己都听不清:
“奶奶……新年快乐。”
墓碑上那张银发的照片,在月光底下,还是那样慈祥地笑着。
——像什么都没发生。
——像这个女孩没有在除夕夜跪在坟前改头换面。
——像天亮之后,一切还能重来。
———
“千棠?”
千棠回过神。商砚站在她旁边,微微低头看她,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谢驰已经往前走了两步,正回头等着他们。
“想什么呢?”商砚问。
“没。”千棠笑了一下,“就是在想,晚上吃什么。”
商砚看了她两秒,没追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往前。
千棠跟上去,步子轻快,鞋跟叩在木栈道上笃笃响。
她攥了攥裙摆,又松开了,手心有点潮。
洛骊。她马上要见到洛骊了。那个和商砚从小一起长大、让他栽了跟头还念念不忘的洛骊,那个和她有五分相似的洛骊。
千棠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了打气。没事,就当见个普通朋友,笑一笑,说两句客气话,吃顿饭就过去了。
她那么艰难的日子都过来了,商砚那么龟毛的人都能应付三年半,还应付不了一个洛骊?
再说了,那个人又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怕啥。
她快走两步,跟上了商砚。商砚偏头看她,手垂下来,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然后握住了。
千棠低头看了看两只交握的手,没说话,由他牵着往前走。
餐厅的灯光从茅草屋檐下漫出来,暖融融的。
千棠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弯起来,酒窝一左一右地凹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