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度假,其实商砚真正有空陪千棠的时间,一天也就两个小时。
千棠觉得这两个小时已经算很有良心了。
商砚有野心也有实力,电脑上那些密密麻麻滚动的数据和文字,比起“工作”这种叫法,千棠更愿意称之为他的爱好。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气人——比你有能力、比你有家底、起点比你高的人,还比你更努力。
千棠在心里默默鄙视了一下懒惰的自己,对一个人玩这件事接受良好。
第一天她哪儿也没去,在别墅里躺平,狠狠享受了一把。浴缸放满水,撒了浴盐,泡到手指发皱才出来,裹着浴袍往露台的躺椅上一趴,看海看到睡着。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条毯子,角被仔细掖过。商砚不知道什么时候来过一趟,又走了。千棠摸着毯子上残留的一点体温,在躺椅上又赖了十分钟才起来。
第二天一早,千棠带着小女佣直接出海。
浮潜是没戏了,商砚不可能抽半天陪她下水,千棠干脆让人准备了私人小潜艇,直接沉下去看海龟和鱼群。
小潜艇外壳刷成亮黄色,圆鼓鼓的,千棠钻进去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颗被丢进海里的柠檬糖。
水下世界安安静静的,光从头顶透下来,被海水滤成淡绿色,像一大块果冻里嵌了根蜡烛。
鱼群从舷窗外掠过,密密麻麻的,银色的鳞片反射出一点一点碎光,偶尔有只海龟慢悠悠地划过去,翅膀一样的前肢拨得水波一圈一圈荡开。
千棠趴在舷窗上,看得起劲。
小女佣叫杰西卡,本地人,二十出头,英文流利,笑起来牙齿白得晃眼。情绪价值给得特别足,一边帮千棠拍照一边夸她好看——夸的还不是千篇一律的漂亮、美丽,而是细致到“你侧脸转到这个角度的时候下颌线特别好看”“你笑的时候左边酒窝比右边深一点,很可爱”这种程度。
千棠听得身心舒畅,觉得杰西卡简直是个人才,恨不得当场挖她去给自己当助理。
回到白沙滩,杰西卡问她要不要骑马,说日落时分马蹄踏进浅水,海浪碎碎的,伴着海风,很舒服。
千棠想了一下那个画面——商砚坐在她后面,缰绳松松握着,海风把两个人的衬衫吹得鼓起来,马蹄踩碎夕阳倒影——然后摇了摇头,说今天算了。
杰西卡也不追问,两个女孩在沙滩椅上休息,吃点东西,沿着沙滩慢慢散步捡贝壳。杰西卡捡到一个完整的海螺送给她,千棠举起来对着太阳看,螺壳里透出粉色的光,像一小片凝固的晚霞。
傍晚杰西卡看她兴致不高,又提议驾复古帆船日落巡航。千棠又来了兴趣。
一艘老式木质帆船,没有快艇的喧嚣,船身刷成深蓝色,桅杆高高的,帆绳在风里轻轻拍打。
傍晚出海,海面从钴蓝烧成橘红,再烧成紫灰,像有人拿画笔一层一层往上叠颜色。甲板上摆着香槟和小食,整片海域只有她们一艘船,发动机的声音被风盖住了,只剩帆索在桅杆上叮叮当当响。
千棠趴在船舷上,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杰西卡在旁边递香槟,她喝了一口,心想商砚要是在就好了。不过也没太遗憾,反正晚上还能见着。
回来的时候商砚正在露台上打电话,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侧对着她,肩膀的线条在落日余晖里绷得很直。
千棠走过去,他对着电话那头吩咐了两句,挂了,低头看她,伸手摸了摸她疯跑一整天翘起来的发丝。
“怎么样?”
千棠想了想,用力点头:“挺好玩的。你不知道,那个杰西卡嘴好甜呀,跟她一起玩蛮有意思。只是——”
她拽着商砚的衣角晃了晃,“你没时间陪我,天大的开心也要打折扣。”
商砚对杰西卡是谁并不感兴趣。不过他觉得真正嘴甜的应该是千棠。
他勾了勾唇,伸手戳了一下她额头:“惯会哄人。”
千棠抿着唇笑,眼尾弯起来,酒窝里盛着最后一点橘色的光:“反正是打骨折了。不知道咱们商总有没有解决办法?”
“还能怎么解决,只能拿钱买开心。”商砚把她转了个面,推着肩膀往外走,“走吧。”
他很大方地兑现了两小时陪玩承诺。
连续三天都这样。白天千棠到处疯玩,晚上商砚带她去火山岩酒窖品酒,去参加卡瓦仪式,去海滩骑马。
日落时分马蹄踏过浅海,踩碎一地白浪,千棠后背往商砚怀里一靠,随着马儿的动作悠悠起伏。
“阿砚,你什么时候学的骑马呀?”
“七八岁吧。”商砚模糊的想了想。
“这么小哦。你小时候都学什么呀?我是说……有钱人家的小孩是不是都必须从小学礼仪、骑术那种?"
“没有要求必须学什么。”商砚握着缰绳,声音被海风吹得有点散,“觉得什么有意思就学什么。”
“那你觉得什么有意思?”
她心里其实已经为商砚准备好了答案:击剑。
因为她觉得商砚大概就是那种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的小孩,从处事风格来看也偏向于暗中蓄力、一击即中。
商砚给出的回答是:“下棋。”
千棠一愣,拉长声音“哦”了一声。跟击剑也大差不差,只不过下棋更安静,受众更多一点。
“我棋艺也不错啊。”她在他怀里,声音雀跃,带着点邀功的得意,“飞行棋、五子棋都很厉害的,特别是五子棋。对了,我还会阵法——”
商砚垂头看她灵动活泼的样子,没解释自己感兴趣的是围棋和国际象棋。
千棠表情突然严肃下来,伸出一根手指头,像在黑板上写板书一样比划:“裤衩阵!一旦成型,三秒钟抬走对手,百试百赢!有时间咱们切磋两把。”
商砚不解地蹙起了眉头。有这种阵法吗?他怎么不知道。
“你哪学来的?”他问。
千棠嘿嘿一笑,收回手:“那不能告诉你。我还会人字阵、馒头阵、三角篓子阵……反正很厉害。”
“除了下棋,你还喜欢什么?”千棠又换了个话题,语气轻快得像在翻菜单。
“桥牌,高尔夫。”
果然如想象中的无趣。千棠闭嘴了,嘴角撇了一下,像吃了颗没熟的梅子。
“那你呢,你小时候学什么?”这话是商砚问的。
千棠坐在马背靠马脖子那一块,低着头。她自然没看到商砚的眼眸微微幽深下来,但商砚也没看到她攥着马鬃的手指紧了紧。
学书法,学古典舞,学为人之道,学一切感兴趣的东西。这些当然不能告诉商砚。
千棠的声音幽幽的:“学语文,学数学,学英语……”
她抬脸,一双眼睛清凌凌地盯着商砚,满脸怨念,“我不仅学,我还得上辅导班,我还得考试,不及格还得挨揍。别告诉我你不学。”
商砚沉默了三秒。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像有人在他脸上按了暂停键。然后他笑了——张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声在空无一人的海滩上格外爽朗,被海风送出去很远。
“我学,”他笑得肩膀都在抖,“但我考试没有不及格过。”
千棠看了一会儿,闻言酒窝跟着凹了进去,一边笑一边捶商砚的腿:“行行行,你是天才满意了吧?跟我比什么优越感,好讨厌。”
商砚没躲,由着她捶,笑声渐渐收了,变成一种低低的、含在喉咙里的笑意。
他搂着她,下巴搁在她发顶上,马蹄踩着浅浪,一步一摇,像摇篮。
两个人的心情都不错,持续着……
直到进餐厅,千棠的好心情彻彻底底打了个骨折。
她余光瞥到一个略感熟悉的身影。
对方显然也看见他们了,手插兜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潇洒。
“砚哥,千棠。”谢驰打了个招呼。
商砚有些意外:“阿驰,你怎么来了。”
千棠跟着乖乖点头:“二少。”
她悄悄观摩商砚的表情。商砚微微皱了一下眉,又很快松开,嘴角扬了起来——不是客套的那种笑,也不是跟她在沙滩上疯玩时那种放松。这个笑,千棠品了品,竟然品出一点愉悦和期待。
真是难得。
千棠表情不变,手在裙摆边攥了攥,指甲掐进掌心。
谢驰不可能一个人来度假。他来了,说明谢屹也在。谢屹在,那洛骊必然也在。她一算日子——得了,这不正巧是洛骊度蜜月的时候吗。
果然。
“我哥和阿骊来度假,我跟着来。”谢驰说。
全世界那么多个度假村,他们选了斐济。斐济那么多个私人岛屿,他们选了劳萨拉。岛上二十五栋彼此隔绝的豪宅,他们在主题餐厅碰上了。
Bravo。上帝都不敢这么编。这就是正缘的力量吗?
千棠都想为自己鼓掌了。脑子里开始跑马,表情纹丝不动,手却攥得更紧了,裙摆上掐出几道褶。
旁边的两位男士已经开始讨论晚餐安排和之后同游了。
商砚语气平淡,但千棠跟他待了那么久,听得出来他此刻心情确实不错——比在沙滩上骑马时更松弛,像一壶被慢慢温开的酒。
“对了,阿骊还没见过千棠呢,她们年纪差不多,应该聊得来。”谢驰的目光落在千棠身上,话却是冲着商砚说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砚哥你也不要把人看那么紧,小姑娘交朋友还是有必要的。”
商砚没说什么。
千棠心里已经骂开了:
什么叫年纪差不多?明明她更年轻好吧。
谢驰这是拿她搭台子呢,别以为她没听出来。这言外之意就是:商砚,你身边已经有一位了,洛骊看到肯定难过,你俩没可能了。
拿她当挡箭牌,还搭着一副“为你好”的面孔。
去他奶奶的。
人家洛骊都成嫂子了,谢驰还在那一口一个“阿骊”,还有没有边界感了?
全世界但凡长眼睛的都看得出来谢驰对洛骊那点心思了好吧?
千棠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温温柔柔笑起来:
“二少别这么说,是我性格本来就闷。”
商砚偏头看了她一眼。千棠维持住表情,眼睫垂着,嘴角那对酒窝恰到好处地凹了一点。
商砚收回视线,开了尊口:“来都来了,玩玩吧。”
千棠温顺地点头。
心跳却陡然加快了,像马蹄踩在浅滩上,一下一下,又急又乱。
她其实根本没见过洛骊。
这是实话。
商砚的朋友里,除了跟他一条裤子长大的谢驰,千棠谁都没见过。
不是他不带她应酬——他带过,好几次,场合都不大,都是熟人小聚。但回回千棠都推了,不是肚子疼就是感冒了,再不就是“突然来例假了不舒服”,理由换着花样来。
推几次商砚也就明白了,估计是怯场,带出去也笑话,就由着她。
但千棠心里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她不是害怕见情敌。准确来说,她只是是害怕见到可能跟以往产生重叠的一切人或事。
那些人、那些名字、那些场合,像一张网,她只要碰到一个线头,整张网就会兜头罩下来。
她只是想,离那些人,越远越好。
而现在,那张网正从餐厅的转角处,缓缓铺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