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楠迪机场的时候,千棠比在飞机上的任何时候都精神。
她穿着一条花花绿绿的长裙,料子薄得像一层纸,风一吹就贴在身上,头上扣着一顶草帽,帽檐上缀了一圈贝壳,走起来叮叮当当响。
商砚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千棠跟在他侧后方半步远,眼睛已经不够用了。
楠迪机场不大,私人FBO的通道更小,但光是走廊尽头那一片玻璃外面的天光,蓝得跟水彩泼上去似的,就够她伸长了脖子。
转度假村的专属小飞机上岛,机舱小了一圈,座位倒是皮的,坐上去软硬适中。
千棠坐在靠窗那侧,草帽檐压在额头上,把大半张脸都遮了。商砚在另一侧,平板搁在膝头,手指划拉着邮件,划两下就抬一次眼,看她是不是又把脸贴玻璃上了。
她果然贴了。
“哇——”
商砚不着痕迹挑眉。
“好漂亮的海岸,跟果冻一样,可以在上面骑马是吗?”
舷窗外面,海岸线一道一道弯进去,海水从深蓝过渡到浅绿,最靠岸的那一圈几乎是透明的,白沙滩镶在中间,像切开的果冻剖面。
她头都没回。商砚坐在对面,支着下颌,目光落在她后脑勺那一小片散落的碎发上,偶尔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单音节。
“嗯。”
“可以吗?”
“嗯。”
商砚的视线偏了一下,落在千棠的侧脸上。她下巴搁在手背上,嘴唇微微张开,看得认真,酒窝没出来。
他盯着那个位置看了一会儿,等意识到自己在等什么的时候,又把视线收回来。
不同于其他海岛那种纯白甜美的度假风,他们要去的私人岛屿从半空俯瞰,呈现出一种完全不同的气质——深绿色的雨林像一块粗糙的绒毯铺满全岛,中间夹杂着暗红色的火山土裸露带,椰林粗粝地扎在海岸线上,不像人工种植的整齐排列,更像是风把种子吹到哪里,它们就在哪里野蛮生长。
野性,安静,疏离。
完美契合商砚本人的审美。
“咱们住海湾还是半山啊?”
“山顶庄园。”
“山顶。”千棠重复了一遍,脑子里已经开始想象了。山顶好,视野开阔,看日出日落都方便。
她终于把脸从窗户上挪开,转向他,酒窝一左一右地陷进去,“阿砚,到时候我们去白沙洲野餐好不好?整片沙滩只有我们两个,铺亚麻桌布,香槟海鲜,让管家布置灯光……”
她双手合在一起,眼睛弯弯的,里面亮得有点过分,“哇,想想都好浪漫。”
商砚的视线落在她唇角旁边那两弯酒窝上。
就是那个位置。
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冲他笑,酒窝一出来,他恍惚了半秒。后来他把她留在身边,谢驰说这姑娘有福气,笑起来很甜。
这话不假。可是商砚不在意,他在意的只是那个弧度,让他想起另一个人,也是这样笑,酒窝深深的,像装了蜜。
三年半了。他看这个笑看了三年半,每次千棠笑,他还是会多看两眼。
“怎么样?”千棠又问了一遍,头歪了歪,酒窝跟着动了一下。
“好。”商砚喉结滚了一下,收回目光,平板上的邮件已经很久没翻页了。
千棠转回去继续看窗外,唇角那点弧度没变,只是慢慢凝住了,像是什么东西放久了,硬在了那儿。
她盯着窗外,玻璃上倒映出商砚的轮廓,他低头看平板,眉头微蹙,是她熟悉的那种表情,专注,但跟她无关。
他又在透过她看洛骊了吧。
千棠垂下眼皮,在心里给这个眼神做了个批注:洛骊笑的时候应该也是这样的,酒窝,歪头,撒娇。
所以她每次撒娇他都答应得特别快,原来不是纵容她,是在纵容另一个人的影子。
她吸了口气,把这点念头压下去,重新抬起眼笑,指着窗外叫了声:“那边有飞鱼!”声音里一点破绽都没有。
商砚抬了下眼皮,配合地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又低头了。
飞机落地,舱门打开。
没有喧闹的欢迎仪式,没有花环和鼓手。庄园的专属管家小组静静候在停机坪的树荫下,五个人,统一穿着米白色的制服,站得规规矩矩,脸上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
领头的管家是个中年男人,皮肤晒成深棕色,上前半步,微微欠身,说了句什么,千棠没听清,光顾着打量旁边那一排电瓶车了。
她心里啧了一声,表情明显有点失望。
她以为这个Buggy会是国内那种两人座的小电动,粉的蓝的都行。
她都计划好了——让商砚坐前面拧电门,她坐后面搂着他的腰,风从耳边吹过去,两个人一路笑一路闹,跟拍MV似的。
商砚平常不是路虎就是宾利,千棠太期待他这么大一个人塞在前座里的样子了,为此在飞机上脑补了好几种逼他就范的方法,连台词都想好了。
现实却是——停着的电瓶车整体小巧低矮,四轮,哑光米白车身,顶上一个遮阳棚,驾驶座旁边并排还有一个副驾座,后面还有连排座椅,宽宽敞敞,明明白白,一点暧昧空间都没留。
明明是观光车,翻译过来就成电瓶车,这何尝不是一种虚假宣传。
千棠无不悲愤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管家已经走上前,准备接过方向盘。千棠站在原地没动,突然娇里娇气地哼了一声:“阿砚~”
商砚偏头看她。
千棠冲他眨巴眨巴眼,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闪,打算用眼神传达“我想跟你两个人坐一辆车”的诉求。
结果动作太快,过长的睫毛掉了一根,落进眼睛里。
她“嘶”了一声,抬手揉眼睛。
“又怎么了。”
商砚无奈地上前,拇指和食指扳过她的脸颊,微微偏过来,低头仔细看。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指腹有薄茧,贴着她脸颊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睫毛掉进去了。”千棠又眨了眨眼,试图把那根不听话的睫毛挤出来。无果,反而眼睛越挤越红,眼尾洇出一片薄粉,像被水洗过的桃花,波光潋滟。
手指又蠢蠢欲动地要往眼睛上凑。
“别动。”
商砚对于处理这个问题还算有经验。千棠眼睛大,睫毛长,又容易断,眼白里经常随机刷新出一根断掉的睫毛。他以前帮她弄过好几次,每次都是这个流程。
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撑开她的眼皮,低头,对着那根睫毛的位置,轻轻一吹。
气流拂过角膜,千棠的眼珠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还好是刚掉进去的,黏附得不紧,一吹就出来了,否则就只能洗了手,用湿润的手指头蘸出来了。
睫毛落在商砚的指尖上,细细一根,黑色,柔软的弧度。
撒娇不成还让一堆人围观,千棠原本尴尬得脚趾抠地。
但商砚面色不改,俊脸在她的视野里放大又缩小,眉头微蹙着,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末了他低着头,认真地问她:“好点了吗?”
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温柔。
类似的场景在三年里出现过很多次。机场、餐厅、车里、床上,每一次千棠都清楚地听见自己心口咚咚跳的声音,每一次她都选择忽略了。
如果商砚爱的不是洛骊就好了——
千棠在心里无不失落地想:如果商砚不爱洛骊,甚至不爱任何一个人就好了。如果她还是贺清棠就好了——她就有底气去争、去抢,而不是站在这里,被一根睫毛牵动全部情绪,还要假装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撒娇。
可惜。
千棠抬起头,眨眨眼,语气里的钦佩都快溢出来:“感觉好多了,阿砚,你真厉害。”
商砚显然不是薄脸皮的人,也可能对这种不痛不痒的夸赞已经免疫了,面不改色地握住她手腕,带着她往前走。另一只手朝管家挥了挥,淡淡说了一句:“我来开。”
千棠惊讶地瞪大眼。她还没来得及实施她的计划呢,商砚怎么知道她不想让其他人同车?
管家微顿,没有多劝,只低声提醒了一句“山道弯道密,小心慢行”,侧身退到一旁,带着医护和行李登上后面那台车。
千棠呆呆地坐到副驾驶位,半透明的软围帘尽数卷起。电机低低嗡了一声,车子缓缓启动,沿着雨林之间的山道盘旋向上。
风卷着鸡蛋花和湿凉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山路窄,弯道多,商砚开得却稳,方向盘在他手里又轻又慢,偶尔拨一下。
千棠偏着头,目光描绘他的侧脸。他做什么事都游刃有余,目不斜视,修长的指节搭在方向盘上,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一块一块从他身上滑过去。
千棠看了很久,收回视线,往他身旁一靠,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阿砚,你真好。真的。”
这么好一个人,为什么一碰上有关洛骊的事就跟失了智一样?
千棠想了很久都想不明白,只能归结于爱。
为爱发疯,可能是每个总裁的通病——当然,商砚本人大概不会承认自己有这个毛病。
山路盘旋向前,一弯接一弯,像一条缠绕在绿色山体上的丝带。商砚瞥了一眼旁边靠着的人,只看见对方黑压压的发顶,和发丝间露出的一小片耳廓,泛着淡淡的粉。
千棠就是这样,心情一会儿好一会儿坏的,跟天气一样多变。商砚已经习惯了。在这种事情上,他每次都会加深一个认知——千棠还处于小女孩的阶段,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像夏天的雷阵雨,下完了就晴了。
不过千棠的优点在于,心情好的时候会和他分享,心情差的时候会自己默默消化。
很乖。不闹,不纠缠,不翻旧账。
“千棠,那里有只大蜥蜴。”
“哪里?”千棠一下坐正了身体,顺着他下巴微抬的方向望过去,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车沿,“真的诶——它长得好绿啊,是在晒太阳吗?”
果然,小姑娘很容易被这种东西吸引。
商砚余光扫着她探出去的半个肩膀,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那点弧度很浅,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被取悦了的、近乎宠溺的松弛。
千棠看了一会儿,摇摇头:“我不喜欢蜥蜴。但我看见一只鸟!”声音雀跃起来,“那只鸟的羽毛是红黑色的,在蕨丛之间飞。”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拍着他的手臂让他看,只兴致勃勃地说,话题跳得很快,一晃神已经说到晚餐上去了。
“晚上吃什么?我好饿。你说这里有没有椰子蟹?我想吃椰子蟹……”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跟小百灵鸟一样,吵,但还没到烦的地步。
商砚大概不懂千棠脑子里怎么能从鸟跳到晚餐,他只是偶尔听她一长段话中的一两个字,然后靠在椅背上,唇角带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笑。
盘山电瓶车在椰林与蕨类之间绕了许久,才抵达山顶庄园。
它不是一座规整的楼宇,是散落于山脊上的几座茅草亭屋,由木栈道串起,被浓绿雨林牢牢环抱。主宅面朝大洋,长条无边泳池悬在坡上,一眼望出去,整片劳卡拉岛、远处零星的珊瑚礁岛,尽数铺在眼底。
两座客舍偏在林下另一侧,和主卧隔开,管家、医护住在那边,寻常时候听不到这边动静。茅草屋顶滤掉一部分日光,屋内光线温软,推开整面木门,海风裹着鸡蛋花淡香涌进来。
千棠举着手开心地转了一个圈。
花花绿绿的裙摆在空中扬起一朵花的弧度,裙摆扫过茶几角,发出窸窣的轻响。她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鸟,好奇地走来走去,看见什么有意思的就指一下,叽里呱啦感慨一堆。
“啊这个浴缸居然是用火山岩凿出来的,我要在这里泡澡,泡两个钟——”
“哇,在这个亭子里吃饭可以看落日,阿砚你到时候陪我好不好?”
“天呐,这个景跟我那条波西米亚风的裙子也太配了,我明天一定要穿那套拍照……”
“诶我好像忘带那条裙子了。”
商砚坐在原木沙发上,听千棠的声音在空间里穿过来穿过去,一句接一句,连个标点符号都不带断的。
他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
是不耐烦吗?好像没有。
如果真烦了,以他的脾气,早就开口截住她了。但他没有。他甚至没有动,只是靠在沙发里,任由那些声音像弹幕一样一条一条从头顶飘过去。
是无奈吗?有一点吧。
但那种无奈很奇怪——不是对噪音的无奈,更像是对某种他无法命名的东西的无奈。只是想偶尔叹口气,觉得……
挺没辙的。
千棠浑然不觉,她脑海里已经想出了一千种出片方式。
虽然商砚是没兴趣给她拍照的,虽然拍了照片也不允许上传到社交平台,但她可以让侍者小姐姐帮忙留个纪念,她们肯定很乐意。
千棠怀着好心情哼着歌逛了一圈,从主卧逛到露台,从露台逛到泳池边,又从泳池边跑回客厅。
末了回到原点,往商砚怀里一倒,笑靥如花:
“阿砚,要亲亲。”
声音甜得能拉出丝来。
商砚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酒窝里盛着整个斐济的阳光。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然后俯下身——
唇落在她额头上。
千棠闭了闭眼,睫毛颤动。
不是她想要的那种亲法。但够了。
她在他怀里又赖了一会儿,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声,海风从敞开的木门灌进来,带着咸味和花香。远处的海面上一艘帆船缓缓驶过,白帆在蓝色背景上像一片移动的云。
千棠想,也许就这样也挺好的。
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