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香港到斐济楠迪,私人飞机FBO直飞,中途落地加油、海关边检休整,算下来千棠要在飞机上待漫长的十七个小时。
十七个小时。
再好看的空景看多了也只剩无聊。起初舷窗外还是香港上空的碎云,阳光从云层缝隙里劈下来,像金色的刀刃。
后来飞进了平流层,底下是连绵不绝的云海,白茫茫一片,像铺了一万床棉絮。再后来天黑了,舷窗变成一面黑色的镜子,只映出机舱内的倒影——她自己的脸,模糊的,被引擎的微微震动拉扯得有些变形。
机舱纵深很长,前半段是会客沙龙,两张奶白色真皮沙发面对面摆着,中间是一张胡桃木茶几,上面搁着冰桶和半瓶喝剩的黑皮诺。商砚大部分时间待在那里,面前摊着文件,或者端一杯红酒靠在舷窗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高精力人群似乎天生缺少对睡眠的渴求,他可以在长途飞行里连着看三小时财报,然后面不改色地再开一个跨洋电话会议。
千棠陪他在前舱看了几集狗血爱情片。剧情烂俗得令人发指——寒门少女替嫁残疾总裁,结果发现总裁根本没残,只是在装,两个人绕来绕去绕了八十多集。
商砚偶尔抬眼点评一句“这逻辑不通”,千棠就笑,说这种剧要什么逻辑,看得开心就行。
看到第四集千棠实在熬不住了,眼皮像灌了铅,脑袋一点一点的,好几次差点栽进茶几上的坚果盘里。
“去睡吧。”商砚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声音从屏幕后面传过来,淡淡的。
千棠含糊地应了一声,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往后舱走,顺手把前舱的隔门带上了。
机舱深处隔出了一间卧室。磨砂玻璃的舱门平时掩着,推开之后是一张宽大的双人床,铺着深灰色的埃及棉床品,枕头松软得像云。
长途跨洋的时候,千棠大多时候都待在里面躺着休息,舱门一关,隔开外面所有的声息——引擎的嗡鸣被降噪材料吃掉大半,只剩一点低沉的震颤从地板传上来,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远处呼吸。
她把外套脱了搭在床尾,扯过真丝眼罩戴上,躺了下来。
床垫软硬适中,身体陷进去之后,脊椎的酸乏一点一点被托起来。她翻了个身,侧躺着蜷起来,意识慢慢模糊。
手机震了一下。
千棠把眼罩扯下来,眯着眼睛看屏幕,光线刺得她眉头直皱。消息是应蔻蔻发来的,就两个字:搞定。
千棠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脑子清醒了大半。
才半个月不到,三套房全都出手了?
那三套房地段极好,一套在浅水湾、两套在半山,任何一套拎出来都是八位数起步。应蔻蔻居然半个月不到就全部清掉了?
她指尖在屏幕上戳:这么快?对方别是骗子。
卫星信号有点慢,消息发出去之后半天没反应。她把手机举高了一点,像这样能增强信号似的。
过了半分钟左右,消息才慢吞吞刷新出来:放心吧,那人是我哥的铁杆哥们,来头大的很,一串三,一次缴清。我从中抽了点打给你弟疗养院那边了,顺带看望一眼,一切都好。账单附上,不用客气。勿回。
千棠看着最后两个字,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应蔻蔻这个人,明明帮了忙,非要摆出一副“我很忙别烦我”的姿态。
她把消息往上翻了翻,那张账单图却怎么也加载不出来,一直转圈圈。
算了。千棠把手机扣在床面上,不纠结了。反正蔻蔻办事她放心,说一次缴清就是一次缴清,不会出差错。
她心里舒了口气,紧跟着又有点好奇,买家是谁?那三套房虽然在她名下,但变现的时候手续一样不少,产权过户、资金监管、税务申报,哪一样都不是半个月能走完的流程。
除非买家背景硬到可以让所有环节一路绿灯。
而且看蔻蔻这语气,对方连犹豫都没犹豫。莫非真是财神爷下凡了?
千棠没在这个问题上多想。应蔻蔻有她的圈子,她愿意出手帮忙已经是意外之喜,细问反倒显得不信任。
安全带扣着,她在床上略显艰难地翻了个身,偏头看舷窗。
此时机舱的主灯悉数熄了,只剩引擎低低的嗡鸣,和机翼切开气流时细微的嘶嘶声。
平流层的夜色铺在眼前,底下是沉沉云海,像一块巨大的深灰色绒布,隔绝了世间所有灯火。头顶墨色天穹上的星子密密麻麻,凝定不闪,隔着一层玻璃,隔着上万米高空,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千棠盯着漫天繁星发呆。
她很久没这样看过星星了。城市里看不见几颗,偶尔抬头,最亮的那几颗还带着毛边,被霓虹和烟尘磨得钝钝的。
不像这里,干净,锐利,每一颗都钉在黑绒上,动也不动。
良久,她才眨了一下眼。
窗外的景色是凝滞的,她看着那些光点,忽然想起一个画面——
小的时候,和父母一起坐飞机,也是晚上,也是这样的繁星。
那时候她趴在舷窗上看外面的世界,鼻尖贴着玻璃,呼出的气在窗上蒙一小片白雾,她就拿手指在上面画圈,画完了再擦掉,乐此不疲。她幻想着每颗星星里发生的事情,想着上面是不是也有一户人家,也有一个像她这样的小孩,正趴在窗边往下看。
爸爸坐在旁边,开着阅读灯看报纸。报纸翻页的时候窸窸窣窣的,混着引擎的声音。妈妈偏头看她,脸上带着笑,伸手把她鼻尖上的玻璃雾气擦掉,说:“清棠,别把脸贴玻璃上,凉。”
清棠。
她已经很久没被人叫过这个名字了。
贺清棠。
后来改了名字,叫千棠。千棠千棠,听着像是个很甜的名字,跟糖果似的。只是把“贺”字摘掉了,轻了一截,也薄了一截。摘掉的那个字,连同那个名字背后的人,一起留在了过去。
千棠把脑袋摆正,仰躺着,重新把眼罩戴上。
眼罩正面绣着四个字,“吃饭喊我”,是应蔻蔻送她的,说适合她这种“一睡就不省人事”的人。
真丝贴在眼皮上,凉凉的,她在底下眨了眨眼,酸的,涩的。
千棠闭上眼,听着机翼破空的细微气流声,安静躺着,不再动了。
然后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又回到了那个三进的大宅院。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天井里漏下来的光是四方形的,正正好落在院子中央那棵百年状元红上。
桂花树很大,枝叶繁茂,遮蔽了半个院子。花开的时候是沉郁的浓朱红,比朱砂桂颜色更深更正,一簇簇像落了丹霞。每年秋天桂花一开,整个宅子都是甜的,风一吹,细碎的花瓣落一地,踩上去软软的,鞋底带香。
贺清棠就是在这棵桂树下从穿着开裆裤蹒跚学步,长成推着公鸡车满院子疯跑的小丫头。
公鸡车轮子滚过青砖地,笃笃笃的响,她推着它追蜻蜓,追蝴蝶,追院子里跑过的野猫,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跑。
保姆在后面护着她,爷爷坐在廊下喝茶看报纸,听到动静就抬一抬老花镜的上沿,从报纸上方露出眼睛来,看她一眼,又低下去,嘴角弯着的。
长大到能安静坐下来的时候,贺清棠喜欢上了看飞机。只要院子上方有飞机飞过,她就会兴高采烈地把所有人叫起来一起看。
爸爸放下手里的文件,爷爷摘下老花镜,妈妈推着奶奶的轮椅,大家都聚集在桂花树下。贺清棠仰着头,肉乎乎的小手一指:“看!飞机!”
很长时间,她都以为当时每个人都在仰头看飞机。
直到某次傍晚,天色将暗未暗,对面书房窗玻璃反光,映出一群人的身影。贺清棠才从那面玻璃里看见——大人们根本没在看飞机。他们都在低头看她。只有她一个人在抬头。
爸爸的嘴角带着笑,爷爷的手搭在拐杖上,妈妈的手停在奶奶轮椅的扶手上,所有人都看着她,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她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转头又去等下一架飞机了。
等到桂花凋谢,院子另一边腊梅开花的时候,贺清棠已经对看飞机不感兴趣了。她开始好奇爷爷书房里那一箱又一箱的线装本,书页脆得一碰就碎,泛着陈年墨和樟木混合的气味。
里面密密麻麻的字她看不懂,只挑里面好看的插图在上面勾画。拿铅笔照着样子描山描水,描完了还自己加几笔,画个小人站在山顶上。爷爷看见了也不生气,只说“画画可以,别拿湿手碰书”。
唯独书房里挂着一幅寒梅图,她不小心溅了个墨点上去。不大,就针尖那么一点,但在素白的宣纸上格外显眼。
爷爷虽然没说什么,但她看得出来他心疼。老人拿小刀一点一点刮去墨渍,又用细绢布轻轻按着擦,弄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幅画不是什么大家之作,价值甚至比不上她画坏的一本书,只是在爷爷心里格外重要,似乎代表了别的更深的东西。
彼时的贺清棠不明白,她只是不敢再碰那幅画了。
等她明白的时候,爷爷已经离开她好久好久了。
梦里的时间跳得很快。
又一个冬。院子里积雪堆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书房里烧着地暖,烘得人犯困,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炭火的气味。
爷爷站在书案前,狼毫蘸饱了墨,在四尺宣上写字。他的手很稳,每一笔都像刻进去的,力透纸背。
“清棠,过来。”
贺清棠小跑过去,站在书案旁边,踮着脚看。墨汁还没干,四个字黑得发亮:厚德载物。
“厚德载物,你记住。”爷爷放下笔,拿毛巾擦手,指节粗大,布满了老年斑,“人这一辈子,德不厚,就站不住。”
小弟贺清栩还在吃手指头的年纪,坐在地毯上,口水滴答的,懵懵懂懂地看着姐姐。
“站不住会怎样?”小清棠歪着头问。
爷爷看了她一眼,没直接回答。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夹着梅香扑进来。
院子外面,影壁后面,隐约能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隔着雪,声音闷闷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会摔下来。”爷爷朝着外面看了一会儿,把窗关上了,“站得越高,摔下来越疼。”
有多疼?
贺清棠后来就知道了。那是一种从云到泥的、无能为力的、撕心裂肺的疼。像被人从万米高空扔下来,没有降落伞,没有缓冲,直接砸进泥里,骨头碎了都没人听见响。
爷爷的脸倏然远去,连带着梦里的桂花香、寒梅图、贺清栩嫩生生的小脸,全都模糊成无数光斑,碎的碎,散的散,往黑暗里坠。
“清棠,清棠。”
好像有人在叫她。
推了推她的肩。
千棠微微一颤,下意识应了一声,从混沌中醒过来。
是商砚。
他不知什么时候躺在她身边,手臂搂着她的肩,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是干燥的、稳定的热度。
机舱里很暗,只有应急指示灯投下一层极淡的绿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眉骨、鼻梁、下颌线,像一尊雕塑。
“怎么了?”千棠开口,声音意外的沙哑,像喉咙里含着砂纸。
商砚蹙了蹙眉心,有些烦躁:“千棠,你刚才做噩梦了,一直在哭。”
原来他喊的是“千棠”,不是“清棠”。
哦,对,她已经不是贺清棠了。
千棠一愣,抬手往脸上一抹,冰冰凉凉的泪痕,从眼角一直淌到耳边,枕头上湿了一小片。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梦里只觉得胸口闷,喘不上气,但没觉得在哭。
“抱歉。”
她也不知道有什么好道歉的,只是下意识这么做了。像一种刻进肌肉记忆里的反应——给他添麻烦了,对不起。
商砚没接这句话。他重新闭上眼,轮廓在昏暗中越发矜贵,睫毛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你梦到什么了?”
千棠沉默了一会:
“……忘了。”
她摇摇头,把脸埋进商砚怀里。他身上有干燥岩兰草的气息,贴近时才一点点漫上来,凉润,沉,像深秋的森林地面。她混沌的头脑被这股气息裹着,竟真的清晰了些。
商砚的手扣在她肩膀上,大拇指在她后颈那块肌肤上摩挲,力道不轻不重,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又像在提醒她什么:“不要骗我。”
千棠默默吸了一口气,汲取他身上的气息,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心跳在胸腔里慢慢从狂乱归于平稳。
"可能是梦婆婆教我本领,我没学会,被罚了吧。"她说。
后颈上的指腹加了几分力:“千棠,我不是三岁小孩子。”
“那要怎么办嘛,我真的不记得了。”千棠理直气壮地撒娇,双手环住商砚的一截窄腰,脸在他胸口蹭了蹭:“阿砚,你抱着我睡,我就不会做噩梦了。”
说完,率先闭上了眼睛。
商砚没答应,也没拒绝。他只是保持着搂抱的姿势,手扣在后脖颈上,指腹有薄茧,蹭过皮肤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平稳,搭在他腰上的手松了劲,整个人软下来,像一只终于找到了暖处的猫。
一室昏暗中,商砚睫毛一抖,安静地睁开了眼睛。
他垂下眸子,视野里只有女人模糊的后背线条。呼吸均匀,肩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看上去睡得很安稳。
但他知道她刚才哭得有多厉害。
眼泪把眼罩洇湿了一大片,她的身体在发抖,手指攥着被单,攥得指节发白,嘴里翻来覆去地念着什么。
他起初以为她在喊疼,或者喊什么人,凑近了才听清楚。
除了哭,千棠还说了句梦话,他听见了。
那句话是——
“这是构陷。”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毕竟梦话一般都是模糊含混的,黏黏糊糊的一团,能听出个人称代词就算不错了。
但千棠那句话说得很冷静,字音清晰,咬字干脆,冷静得如同她是醒着的,正对什么人陈述事实。
商砚的表情也很冷。
构陷。
比起“栽赃”、“嫁祸”这些口语化的词,“构陷”在生活中并不常用。它更重,更正式,带着一种法律文书般的精确感——不是随口能说出来的词。
它只有在某种特定的语境下才有意义:被冤枉、被设计、被精心编织的谎言推入绝境。
商砚把下巴抵在清棠的发顶。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颌,软软的,带着洗发水的淡香。
他的表情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看起来像一匹伺机而动的狼。
他好像从来没有仔细查过清棠的来历。
会所里的女人,哪个不是身世凄苦。好赌的爸,生病的妈,上学的弟,破碎的她——这种故事会所里随便拎一个出来都够得上八点档的剧本。
他当初没多想,千棠出现得恰到好处,那张脸、那个笑、那个分寸感,够了。
可现在——
商砚淡淡的敛下眸子。他的拇指停在千棠后颈,一动不动。
怀里的人睡得很沉,呼吸绵长。他看着她后颈那一小片裸露的肌肤,看着她散在枕头上的黑发,看着她睫毛上还没干透的泪痕。
构陷。
这两个字像一颗钉子,被她无意识地、在梦里、用最清醒的语气,钉进了他的耳朵里。
商砚闭上眼,没有动。
但他的手,扣在她肩上的那只手,一点点收紧了。
窗外星光依旧,凝定不闪。飞机正在穿过赤道上空的夜,往南半球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