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旁观

谢驰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看。

牌桌上,他坐在旁边,不动声色地数每人摸了几张、出了几张、手里还剩什么花色。生意场上,他坐在对面,看人说话时嘴角往哪边偏,眨眼频率变没变,端杯子的手稳不稳。

所以他一眼就看出,今晚这桌饭,没表面上那么太平。

他先注意到的,是商砚。

商砚坐在长桌右侧,正用刀叉处理盘子里那块五分熟的肋眼。刀锋划过肌理的力道均匀、精准,像在做一道数学题。

但谢驰就是看得出商砚今天不太对劲。

对劲的商砚是什么样?切肉就是切肉,刀叉碰着瓷盘,节奏稳得像节拍器,表情不怎么变,偶尔抬眼回应别人,礼貌、克制、该笑的时候笑,该点头的时候点头。跟人对视的时候目光坦荡,干干净净一副“我在听”的样子。

但今晚他刀切到一半停了两次。

第一次停,是千棠喝汤时不小心呛了一口,很小声,转瞬即逝。商砚的刀就在盘子里停了那么一下,幅度很小,刀尖抵着肉,没往下切。然后他继续切了。

第二次停,是洛骊说了句什么,商砚“嗯”了一声,视线从洛骊脸上移开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带到了千棠那边——停了一秒。也就一秒。然后收回来,继续切。

谢驰当时正往嘴里送一块土豆,嚼了两口,心说有意思了。

他认识商砚多少年了?从穿开裆裤的时候两家就住隔壁。

他见过商砚对洛骊的样子。从十三岁到现在,商砚对洛骊的好是精确到毫米的——拉椅子,递餐巾,记住她不吃香菜,在她咳嗽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温水推过去。

每一件都做得漂亮,每一件都像排练过一万遍。

可那双手从来没有一秒是放在桌面之下的。

谢驰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往下溜了一截。

商砚的右手此刻就搁在桌布底下,手腕的弧度看着不像自然垂着。指节微微收拢,像攥着什么。而千棠坐在他旁边,左手也不在桌面上。

他几乎能想象桌布下面的画面——商砚的手指扣着千棠的,攥着,像怕人跑了似的。

商砚自己都可能没意识到他攥得那么紧。

谢驰端起红酒抿了一口,心里叹了口气。

这就是区别。排练过的叫礼貌,没意识到的才叫本能。

而商砚对千棠的本能,比他自己的理智快了不止三步。

——商砚已经完了。只不过他本人还不知道。

谢驰的视线移向长桌左侧。

洛骊今晚穿了一袭挂脖红裙,眉眼明艳,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薄荷烟,鲜红的甲油在烛光下像两滴血。

她坐在谢屹旁边,姿态松弛,笑起来眼角微微上挑,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但谢驰看的是另一层东西。

“上个月新的那份会议纪要你看了吗?”洛骊吐出一口薄烟,目光落在商砚脸上。

“看了。"商砚点头,“第七条款的修订方向,基本已经定了。”

“方向是定了,但执行层面的细则还有博弈空间。”谢屹放下红酒杯,斯文地擦了擦嘴角,“我听说不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往里塞。”

洛骊笑了一声,烟灰轻轻弹进烟灰缸:“谁不是呢。不过这次的风向——”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度,“周家要□□。短期内不会再开新的口子。”

“所以存量博弈。”商砚接了一句。

“存量博弈。”洛骊重复了一遍,眼尾的弧度更深了。

三个人之间的对话像一盘棋,每一步都落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外人听来只是几句莫名其妙的闲聊。谢驰听得懂那些切口、那些省略的主语、那些言外之意。

但重点不在这里。

重点在于——洛骊今晚不该聊这些。

平时饭局上,洛骊聊的是时装周、画廊开幕、哪艘游艇的航线、巴黎哪家餐厅换了主厨。

她不是不懂政治经济,她家本身就是玩这个的,从小耳濡目染。

但她不屑于在饭桌上拿出来——她有她的骄傲,她的战场不在这里,她不需要用这种话题来证明什么。

可今晚她聊了。而且聊得格外起劲,格外密集,格外……用力。

为什么?

谢驰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对面的千棠。

千棠规规矩矩地坐着,像是没在听,又像是听不懂。

偶尔抬手拿起茶壶添茶,握茶壶的手特别好看,腕骨微凸,指尖纤细,状似莲花,柔若无骨,分不清是瓷白还是手白。

茶线流泻,正好七分满。

她一句话都没说。

但商砚的视线,从落座到现在,往她那边偏了不止五次。

洛骊看见了。

所以她急了。

她开始用自己最不擅长的方式争——争话题,争话语权,争那种“我和你才是一类人”的默契感。

她把战场从她熟悉的领域硬拉到了这张餐桌上,像一只孔雀突然开始展示它根本不擅长的拳脚。

越用力,越刻意。越刻意,商砚的回应就越是礼貌而疏离。

他该接的接了,该应的应了,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光——那种面对洛骊时有过的、带着仰慕的光,淡了。

可笑的是,洛骊喜欢的是谢铭翡。

从头到尾,她喜欢的是谢铭翡。

她对商砚的那些“特别”,不过是习惯了被追随者的目光包裹,习惯了商砚是她最忠实的观众。

现在观众把目光移到了别人身上,她才慌了——不是因为爱,是因为不习惯。不习惯被忽略,不习惯商砚的视线不再追着她转。

这不是洛骊怎么样,这就是人性的暗面,很阴暗,也很有意思。

这想法有点刻薄,但谢驰没打算收回去。

他端着红酒杯,视线重新落回千棠身上。

千棠这姑娘,他一开始是真没当回事。

第一次见她是在会所的舞台上。踩着一幅泼墨山水画卷跳古典舞,舞跳得也就那么回事,但身段极好,领口露出来的那截锁骨白得晃眼,在暗红色灯光下像一弯新雪。

下了台被领进包间,站在门口欠了欠身,声音软软的:“商先生好,宋二少好。”

南方腔调,尾音微微往下沉,听着舒服,像一块温吞的桂花糕。

商砚坐在卡座阴影里,面无表情。谢驰也懒得抬眼,跟以前一样抬了抬下巴:“会倒酒吗?”

“会的。”

人走进来,从酒柜里挑了一瓶,先给商砚倒。酒香漫开的那一瞬间,一晚上没动的商砚突然往前倾了倾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叫什么?”

“千棠。”

两颗酒窝又甜又美,灯光底下像精心雕出来的。谢驰当时心里就下了个判断:这姑娘得受宠一阵子。

一个月?三个月?加上那张和洛骊五分相像的脸,半年。

最多半年。

结果一年了,人还在。

不是商砚不腻,是这姑娘有东西。

什么东西,谢驰一开始说不上来。直到那次茶馆,他第二次见千棠。

那地方是老房子改的,二楼最里间包厢,门一关,低调得毫不扎眼。

谢驰要跟商砚谈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重要到不能在公司、不能在餐厅、不能在车里开口。结果商砚把这个姑娘带来了。

茶是明前龙井,侍者退出去之后,谢驰压着声音说了十分钟。

商砚靠在椅背上,指尖抵着下颌听,没怎么说话。

将将说到关键处,外面闹起来了。

先是走廊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有人拍了桌子,瓷杯磕在桌面上脆响,跟着是一串外语,语速快,火气大,像是在跟谁吵架。

中文夹着外语,听着像一桌人谈崩了,拍桌子走人之前还要甩几句狠话。

谢驰啧了一声,皱眉:“这他妈什么情况?”

商砚没动,只偏了下头看门口。

这时候千棠站起来了。

“你们先喝茶,我出去看看。”

她一直坐在角落里当隐形人,这会儿站起来往外走,步子不急不缓。

谢驰没拦她,说实话他当时也没觉得她能顶什么用。

结果门一开,外面那串声音里突然多了一道柔和的女声。

千棠先叫了一声“小妹”,声音清亮亮的:“你把我们包间的茶叶换一下,换成狮峰龙井,好好的,不着急。”

然后她朝那桌吵架的人去了。

谢驰在里间听不太清,但他听出千棠先说了几句外语。

语速不快,咬字清楚,发音标准得不像第二语言,语气带着点笑,像在跟人寒暄。

然后外面安静了几秒。

千棠又换了话,这回是方言,老城厢的发音,像评弹里那种水磨调,听着很黏人:“几位爷叔,阿拉来茶馆都是有腔调的,吵吵闹闹多没意思。坐下来吃杯茶,这账算阿拉头上,大家体体面面,好伐?”

这句谢驰听懂了,半调解半给台阶。话是软的,但意思清清楚楚:别闹了,有人请客,见好就收。

外面声音小了。又过了几秒,彻底安静了。

千棠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换茶的小妹,小妹端托盘的手还在抖。

千棠顺手把托盘接过来,给两个人重新泡茶。

动作行云流水,跟刚才那三分钟没发生过一样。坐下,又变成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

谢驰看了商砚一眼。商砚端着茶,表情淡淡的,但眼角弯了一点。

“还真是让你捡着个宝贝了。”谢驰摩挲着手里的小白玉手捻,往椅背上一靠,“千棠,刚刚我和砚哥说的,你都听见了吧?”

“嗯。”

“那你是怎么想的?”谢驰挑起眉头,表情有些戏谑。

千棠一懵,下意识转头看商砚。

商砚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两秒微微点头:“没事,想说什么说什么。”

千棠想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再开口时声音压得低:“二少,长三角那块是悬得很,不如往南看看。”

“往南?”

“珠江。其实您心里也有数吧,南下通道要开了,我估计就在这几个月。所以重点不全是‘做不做’,是‘谁先做’。”

她抬起眼,很认真地看谢驰,“二少有没有想过,撇开大路货不谈,在鹏城先落一子?”

谢驰愣了一下。鹏城这个地方,确实是有点风声,不过捕风捉影的,还看不真切。

他也在琢磨,但还没跟商砚提过,更没在任何人面前说过。这姑娘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谢驰问。

千棠抿了抿嘴唇,表情有点不好意思,像是被老师点名答题的学生:“我瞎猜的。就是看地图看出来的——口岸那一圈,有分量的就那么几个点,鹏城卡在最关键的腰上。如果是我,我就往那儿落子。”

她说得轻巧,但谢驰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瞎猜的?猜一个试试?地图上一圈就能圈到鹏城?这话说给鬼听,鬼都不信。

但他没拆穿,只是笑了起来,肩膀都在抖,拍了拍商砚:“可以啊,你赚翻了。”

商砚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茶,嘴角那点弧度还在。

后来谢驰回想起来,从那时候起他就知道,千棠这姑娘不简单。

但他当时脑子里转的念头是:商砚知不知道?商砚知道多少?

现在这顿饭吃到一半,他看着商砚攥着千棠的那只手,看着洛骊越来越用力地聊那些她平时根本不屑聊的话题,心里忽然明白了。

商砚大概不知道。

或者说,他不想知道。

他手里攥着一颗神秘的金珠子,但只当是颗好看的玻璃弹珠,攥着好玩,图个舒服。真拿出来验成色,反而没意思了。

谢驰端起酒杯,视线越过杯沿,看到千棠正低头给商砚布菜,夹了一块鱼肉,剔了刺,放盘子里。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次,放完就收回手。

漂亮、聪明、有分寸、知情识趣。

商砚动心不奇怪。

只见商砚叉子伸过去把那块鱼肉叉走了,眼睛还在跟洛骊说话。

谢驰把酒咽下去。

这顿饭还有得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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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瓷碰上太子爷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