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人的事情需要时间,而现在安逸不知道王野肯不肯,愿不愿意,给梅经理选他曾经走过的那条道。
他也没再问,每日依然来医院,王野也在,只是梅经理再也没有那种活力了,他如同没了养分,平日和他打过交道的护士,医生尽全力的照顾他,关心他,如同他和王野一样——
回天即便乏术,也要,到底。
王野同意用药是两天后,安逸正在看报纸,报纸上许程远这个疯子,警察从他家里抬出了一具裸.露男孩儿的尸体,斑斑痕痕,许程远对此没任何回应,无耻至极,王野也看到了,盯了半晌,确定死者身份是他不认识的人后,哑了嗓子,慢慢道:“他越来越,无所顾忌了。”
王野抬头看着他:“阿逸,大梅拜托你了。”
他话里有话,安逸点头。
王野离开后几天,梅经理苏醒了,安逸很郑重的说清自己的意思,以及会发生的结果,什么结果,必死,很快。
梅经理......笑着点了头,安逸就知道会这样,他没忍住酸了鼻子,梅经理说:“小少爷......帮我换一身儿,鲜亮的衣服吧,她要来了,我......我得......”
安逸道:“好,帽子我也买了,都会......准备好的,我们等,等王野回来。”
“好......好,等我哥回来,等野哥......”
他说着说着,又睡了过去,安逸看了他很久,替他戴上了帽子。
一周后,城市天晴,梅经理吃了两盘饭,躺在了床上抖着腿哼小曲,安逸挂了电话走进来看着他:“有个好事儿。”
“晚上吃火锅?”
“差不多,”安逸答,“王野回来了。”
“哦——哦~哦......”
梅经理怔了一怔,把腿放下,也没再哼小曲,半晌走进了卫生间,步伐那么轻快,像这段日子的一切不存在。
安逸道:“你每天照镜子八十遍。”
梅经理一摸额头:“嘿我这么帅!”
帅是真的不至于,这种药,止疼,活力,但没有包含整容的功效,但冉晨是真的美,白衣天使的美,即便她没穿护士服。
王野带她回来的时候,梅经理已经安静在病房等着了,王野和她都是风尘仆仆,急匆匆,他和大梅同时看着身后那,眉眼明媚的姑娘。
她先是笑了,笑容依然明媚,梅经理逊色一点儿,他不敢讲话。
安逸听王野讲过,她现在在另一所城市,依然是白衣天使,也依然,照顾着那个植物人。
只不过她很尽心,那家家人慢慢的,也对她不再恶语相向,植物人康复需要时间,可能需要一辈子,基本,一辈子,于是那家人把她当成了亲女儿看待。
王野说:“姑娘人很好,只......除非他醒来,否则这辈子......”
这辈子,就这样了,怀着愧疚,到老到死。
而梅经理,的的确确,不敢见她,不敢讲话,他有羞愧,悔意,愤恨,和最浓烈的爱。
王野和他回了梅经理的出租屋,替梅经理拿这些年攒下的礼物,出租屋很有单身气息,泡面外卖盒子,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任何异性的东西,牙刷都只有半截,用得残破。王野盯着床头柜上放着的一卷卷纸,真是全是卫生纸。默了默,接着笑了很久。
安逸道:“所以全世界,只有你是渣男。”
王野没反驳,安逸伸手抱着他:“乖。”
他第一次这么说:“还没到时候,不要哭。”
王野点了头。
他们替梅经理把屋子扫了,拿走他藏好的礼物,和那些礼物下的存折。
上面依然是冉晨的名字,梅经理说过,希望她日子过好点。
“一周”有时候是一次轮回,是一个新的开始,也是一个旧的尽头。
对于梅经理来说也一样,安逸不知道能快到这个程度,不应该,不至于——
他们刚刚见面,刚刚重逢。
梅经理笑着又开始不要脸起来,说是他太讨人稀罕,上帝要来收走他。
他与他的天使相处了一个下午,冉晨见惯了生死,也习惯了分离,她淡淡地看着梅经理,淡淡和他说着话,聊着天,一如多年的老朋友,从来,也没来得及真正开过口的老朋友。
一个混混“英雄”,拯救美丽的“天使”,这样浪漫,俗套,落入光阴的感情。
傍晚,王野和安逸回到病房把礼物拿给她,有好几样礼物,都很贵重,很粗的金链子,手镯,首饰,梅经理仰靠在床上,用他那张并不年轻,其实也从没好看过的脸,傻傻看着她:“就......我没什么眼光!金子,金子好!”
他拿起存折点了点里面的数字,递给她:“给那家人......给他们......”
他道:“让他们放了你,你离开......你离开,离开......好不好?”
他说到最后,愧疚变成了请求,“离开!......拜托......”
冉晨笑他道:“梅大龙,都要死了还管我。”
她声音俏皮,带着一丝问责,也许是怪他,出狱后,真的就再没来找过她,也怪他,这样的,快死了。
他还是那样看着她,傻傻的,冉晨带上了其中一个特别大的金镯子:“很适合我。”
她依然笑了笑:“我以后当伴娘就戴它。”
“你以后......做新娘。”
冉晨道:“什么新娘,你害不害臊。”
“谁的新娘......都好,都行。”
“嫁不出去了,”她掀起自己手,上面是按摩复健留下的痕,“倒霉鬼不会醒,我很努力了,我没等到他,也没,等到你。”
她这样说,梅经理那样惊喜地看着她。
她突然如释重负般,笑出了声,笑等待,笑不用再等待,梅经理终究低声道:“对你......不起。”
“嗯,”冉晨笑着点头,“我习惯了。”
“习惯——”梅经理也笑。
他们像是回忆起什么都笑起来,冉晨道:“乡镇卫生所,那个小混混又来了,今天带了一束花,好丑,还是菊花,傻子么......”
她笑笑接着:“猜猜今天是哪不舒服,打架打的发烧,上厕所导致受凉感冒?”她摇头笑道,“一个人怎么能出那么多丑啊?梅大龙!”
梅经理道:“那时候......想看,想看看你。”
“我现在,在这。”
冉晨依旧轻轻抬起手:“送我的礼物有戒指吗?”
“有......有......”梅经理咳嗽了两声,慢慢找着盒里的东西。
而冉晨依然笑着,等着。
最终等梅经理拿出那枚真的很丑,但克数十足的戒指,冉晨道:“梅大龙......你真的!土爆了......这么多年。”
她好笑地笑出泪:“赶紧戴上,我好......藏起来。”
而梅经理终归没什么力气了,顿住手:“记得,要当新娘,记得......当新娘......”
他像是在说自己的心愿,希望她能当新娘,能有自己的人生。
梅经理又道:“嗨......我就说......当初你有点喜欢我!你还不信......”
梅经理又道:“有一点点吧......对不对?一点点,你看到我就笑。”
冉晨笑,笑到最后只有她的笑声,静静地,只有她轻轻的笑声。
安逸看见她自己把戒指戴了,轻声道:“梅大龙,下辈子要么不做混混,要么就做混混头,混一世——然后来娶我。”
她道:“我等等你,你比以前还傻。”
她把戒指藏在她那样满是茧疤的手掌之下,静静按住。目光温柔却坚定:“有一点点。”
“一点点啊......”梅经理眼泪滚下,“多好,一点点,刚好够忘记,刚好我能......”他笑着,闭上了眼。
安逸侧头看着王野,王野也那样静静的,安静的,悲伤的......落下泪。
闭上眼。
后来——
梅经理睡在一个阳光很好,鸟语花香的地方。
他的白衣天使走了,回了如今她的世界。
王野还是努力工作,如同自己努力考研,只是悲伤的王野,很久没走出朋友离开的阴影,他的世界没有什么人,走了个梅经理。
安逸依旧每天等他,等他回来,对自己笑笑,他也会亲亲王野,那样轻地抱抱他。
他们的三个月,半年,也已经悄悄到了,时间会抚平很多,但并不包括离去的悲伤。
他愿意给王野时间,多久都好,就像曾经高中,有人给过他时间一样——
王野的十年,撑下来的不止是恨,还有那个叫梅大龙的人,如同自己那年,那样愤恨,憎恶——
亮亮陪过他。
他曾恨到无法自拔于世界,王野和他一样,他甚之——秒秒煎熬。
“七夕情人节”那天,安逸要求补过那天,早已过很久了。
天冷了,路上没什么人,他订了个唱歌包厢,安排了气球,香槟,还有蛋糕,以及自己和王野当天穿的情侣衣,一只可爱的胖头鱼图案,他画了他们养的小鱼,抽象版,中间蓝色的胖头鱼,黑色底纹手织的情侣毛衣。
王野很忙,百忙之中抽空来约会,顺便给他带了礼物,很稀奇的,这个老男人第一次送别人,情人节的礼物,虽然是补,他......送了安逸一辆车。
摆在会所门口,一辆摩托车,他以前车的牌子,款式更新,王野道:“赔你的,乞巧节快乐。”
安逸也没多的表示,他上前用力亲了王野一口,这在门口,有些大庭广众,但就是想亲,纯粹的想亲,他从前打架闹事儿当霸王都干过,何况亲一下自己的男朋友——
安逸慢慢离开王野脸颊:“情人节——快乐。”
只是王野不知道为何安逸情人节会来唱歌,还点了很多首老歌,怕新歌他不会唱么。
而安逸是单人循环,全是许嵩的歌。
他听见了很多,轮到《宿敌》的时候,安逸回头看着他。
“会在何处见到你,莫非前尘已注定。”
“飞过时空的距离,却囿于刀剑光影,三月春花渐次醒,迢迢年华谁老去。”
他道:“是劫是缘随我心,除了你,万敌不侵。”
他停了下来,走了过来,蹲了下来,看着他,背景里是宿敌。
安逸道:“你还有我。”
“阿逸...”
“梅经理,也没有离开你,”安逸道,“王野,我记得,我说过一句话,我说,我生下来是不是就是个错误。”
他勾起嘴角,好笑:“我身体健全,被父母遗弃,我和官彬在孤儿院,相依为命,我来到安家,做聋子,为了我哥,笑都带着讨好,我十六那年,失去了我以为我拥有的家,家人,到最后,我不怨,不恨,我只想活着,可这个权利,我没有,是我自己,放弃了,所以,我觉得,我认真的想了,我是个错误。”
他嗓音慢慢轻下来,带着一点怜爱:“可是啊,王野,同样错的不是我,还有你,我没想到还有你,我那么心疼......还有你。”
“当恩怨各一半,我怎么圈揽。”
“看灯笼血红染,寻仇已太晚。”
“月下门童喟叹,昨夜太平长安。”
“当天上星河转,我命已定盘,待绝笔墨痕干,宿敌已来犯。”
“我借你的孤单~今生......”
背景音慢下。
安逸声线堪堪收紧:“——借你的孤单,信我,我来还。”
曾经的孤单,曾经的绝望。
错误的人,不幸福或许,也一定会是注定,可离开的,伤害的,珍爱他们的,教科书上的,都该想到,他们也会明白——
一个错误,遇见另一个错误,负负会得正,王野会幸福,安逸会长寿。
他能考上研,王野会成为飞行家。
他把怀里藏好的飞行印章和两张飞机票拿出来:“我们去国外,有一个地方,带你去飞。”
他笑:“还没坐过飞机吧,土包子。”
这下王野终于说话了,在他煽了这么久的情,王野道:“坐过了,去找你的时候,那时......你在国外,等不回你。”
“王野好厉害,那还敢开飞机吗?”
王野轻轻地眨眼,安逸道:“去国外要会英语,你会几个单词。”
“会几个,不会的......你教我。”
“嗯,”安逸说,“现在教你。”
他把歌单切到一首很久以前,很久以前的歌——丁香花。
也是,大梅很喜欢的一首歌......
他略过了开头,跳到最想唱的地方。
“那坟前开满鲜花,是你多么渴望的美啊。”
“你看啊漫山遍野,你还觉得孤单吗,你听啊有人在唱,那首你最爱的歌谣啊!尘世间多少繁芜,从此不必再牵挂。”
而安逸笑,自觉胡闹:“you look the mountain how many flower啊。”
“you also feel alone吗!”
“你听啊,有人在唱——”
安逸大声道:“王野!他会好好的!希望......你也好好的。”
“你看啊,满山遍野,你还觉得孤单吗!”
安逸笑着,哭了,继续说:“我会一直陪着你,我比你小十岁,保证不比你先走,王野,信我。”
他道:“我从今天起——按时睡觉,不熬夜,不胡来,定期去医院体检,绝对不放医生鸽子,做一个养身达人,我安家......小少爷,认准了的事,阎王爷都拦不住我。”
他说到最后快泣不成声,快泪奔,王野给点反应啊,而王野给了反应,他道:“七夕快乐......”
安逸差点儿无语出鼻涕泡:“你就这反应。”
“很浪漫,”王野说,“我......很喜欢。”
“喜欢什么,没吃的蛋糕,没开的香槟......”
王野道:“你的歌,你的自白,你的......苦心。”
安逸笑:“苦心浪漫。”
他看着王野:“全年包括这天,我们都浪漫——相信我。”
王野点头。
安逸道:“那么,撒个娇,看看。”
“撒娇?”
“撒娇,你可以在我面前,没那么坚强。”
王野点头,慢慢......低下了头,状若顺服,真的无助。这样的王野。
安逸笑着,再次摸了摸他脑袋,最后......朝着他,用力的、亲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