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厌那边儿再没有消息了,包括许程远,他也没对安逸真干嘛,就算不为着他,为着不跟官彬撕破脸皮,许程远也不会真把安逸怎样。
官彬上次见了安逸后,再也没主动找过安逸,倒是安怀续给安逸打过两次电话,不过都被拒接了,安逸根本不用手机,他像是习惯了,彻底戒了,也没有再乱跑,每日学习,车厂也不去,说不想再吃看起来比他还瘦弱的梅经理的黑暗料理——
至于梅经理,日夜颠倒,玩得兴起,王野找他,没事儿大梅不理他。有事儿直接吩咐——王野也忙,也没那么多事儿。
挣钱,再陪着安逸考研。
好在安逸学习态度不错,在背完第一轮单词的时候——背了很久,47天,天色都多亮了时辰。
他确定了考研专业,教育学,安逸觉得当名老师挺不错的,不过学校换了,王野亲眼看见他背完一轮单词复盘,发现自己记了个寂寞之后,那奔溃的表情。
安逸换了个次一点的学校,王野觉得他可以和自己讨论努力的意义了,安逸只答:“等我背过一遍专业课再讨论。”
王野也答:“别勉强,医生说了,不要用脑过度。”
安逸一直皱眉:“医生什么时候说过?医生只说不准你......”他看着王野。
王野摇头:“我还要怎样啊?阿逸。”
“嗯......还有一个多月。”
王野好笑道:“学习去。”
而医生怎么都觉得,安逸需要日常活动,王野想了想联系了一下二班人,让他们拉着安逸偶尔活动一下,那边儿答应的很爽快,特别是刘维昊,安逸和他是朋友这一点......居然有点不放心,王野还是感谢道:“拜托了。”
没办法,他实在有些忙,而学习,一定伤身体,他看都看不下去的一坐一下午。
最后找到安逸是在网吧,这就是他们答应的外出运动??彼时安逸还在打着游戏,旁边哥们抽着烟,他倒是没抽烟,只一个劲儿地砸鼠标:“我操?这都能输,刘维昊你他妈怎么带的队!”
刘维昊在隔壁隔壁桌对面,大喊道:“你闹个鬼,你看你手生的,队伍里就是有你!”
“信不信我抽你。”
另一个二班人开口:“阿逸,你打的确实没以前好......哎哎,这跟首富没带好队也有一定关系!你俩别急啊——”
安逸道:“不跟你们玩了,我开个包房去。”
刘维昊探头:“去干嘛?”
安逸吼道:“去干嘛!去考研!去学习!去进取!”
刘维昊一愣,道:“滚!”
安逸压根儿想不到王野会在这,自己鬼鬼祟祟开了间包厢,王野在外面沙发等了一会儿,起身走去包房,学习?进取?网吧?也不是不可能,只是有些二。
他没什么声息地走到包房处,包房也不是房,没门,跟外面不一样的是一层一层隔着,还是软沙发,他很轻易找到安逸的脑袋,没什么动静地走过去看着戴着耳机,玩得津津有味,俗称考研进取的小少爷。
王野扶了扶额,小少爷在玩界面小游戏——
那花花绿绿的界面,还是单机小游戏。安逸玩得风生水起,跟个半大孩子一般。
王野想打断他,又觉得,安逸本来也是个孩子,如果硬要算年龄,20岁,硬要算活着的年龄,不为生命挣扎,他也才17岁。
他有点好笑,不管什么岁数。怎么还在玩小游戏......
他刚想打断安逸,电话响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医院打来的?
大梅跟没事儿人一样,乐呵呵地坐在医院听诊室,还瞅着旁边的护士,王野走到他身边,大梅回头道:“没跟小少爷在一起?”
王野道:“他在医院外面。”
“怎么,不敢见我?”
王野摇头:“他是不好意思见我,刚在网吧被抓包——”
大梅笑了笑,王野道:“得病怎么不告诉我,要不是医院要人签字,你怕惊动你父母......就打算,一直不说么?”王野声音有些沉重。
大梅道:“嗨!一个肝癌而已,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儿!也还好没得肺癌,我前两天看个肺癌晚期,咳的哦~我都替他揪心......”
“大梅......”
“哥您别这样。”
大梅顿了顿:“真的,以我往日抗战精神,三天两头不睡觉,通宵玩。”
他笑:“那样式麻痹自己,得个病,正常,不过您可别跟我学,我是活不长了,您好歹千年万载。”
王野道:“医生怎么说。”
“医生——医生能说什么,健康生活,清淡饮食,保持平静!”大梅笑完,接着默了默,“其实吧,早检查出来了,就......就小少爷犯病那会儿,看得我揪心,刚好也一直不舒服,就去医院体检,一查,哦呵,晚期。”
大梅声音平静下来:“也亏得小少爷,那么牛掰,我本来有点儿害怕,看他那样死过去——活过来,活过来死过去的!也就......不害怕了,就想着,活一天算一天,乐一天是一天,我梅大龙何许人物,生得起!死得烈!瞧!现在还活着!”
王野一时被大梅惨烈的气质弄的什么都开不了口,事实上,他不知说什么。
大梅又道:“嗨!也不知道能活多久......就......哥,我父母那儿拜托你了,别跟他们讲,我常年在外,就当没我这个儿子,也好过......没了儿子。”
是么?王野道:“他们会一直有儿子的。”
“谢哥!那就......拜托哥了!”
“嗯。”
王野闭上眼,点头。
肝癌晚期能活多久,能不能治愈,有没有奇迹。
王野回去查了很久,也问了汤医生,但他不是小孩子了,再多奇迹也轮不到他两次。
安逸能活下来,就是个奇迹,然而带来的强烈后遗症,他不提不念,也不代表不存在。
他哪是想让安逸考研,他只想让安逸好好在家里待着,不操心,不焦虑,不烦恼,这对安逸来说就够了——
对他来说,也够了——
王野慢慢抱住脑袋,安逸从他出医院后,一直到家都没敢说话,他轻声道:“王野......我?我......”
“阿逸,”王野喊他,起身抱着他,很无奈,还是把头轻轻低下去,抱紧他,“大梅得肝癌了,晚期。”
安逸一怔,梅经理?
王野也没再说话,就那么抱着他,没动静,没声音,甚至......渐渐没了呼吸。
这是属于成年人的伤心,安逸也没动,没声音,闭上眼,轻轻叹了一口气。
之后就经常跑医院了,似乎医院总是出现在生活里,他的生活里,现在王野的生活里。
梅经理挺乐呵的,在医院混得也风生水起,医生护士打成一片,日子过的火热,一点也不像病人,饭吃得也多,每天都是王野给他做,渐渐的,安逸也常做,按他的话来说,这场病生的值,每天都能看见“亲人”。
“亲人”里,始终见他的次数比较多,王野还需要赚钱,负担起一家子......
而在每天梅经理倒给他加油鼓气中,学校那边儿——
按照时间顺序来说,他应该毕业了,他搞不懂,为什么黄二能他们还在学校,安逸后来知道,他们升本留在了本校——
王野上次没告诉他......安逸打了电话过去,学校那边儿通知了这学期末补考,接着领毕业证,而他的本科学历,早就有了,在国外的日子,国内学校这边顺便给他延了。校领导说:“你哥也知道。”
......
他的哥,应该就是上次陪着去的王野。
安逸有些无奈,猜也能猜到王野不想让他在学习方面多认真了,但又如何,他靠不了体力,也啃不了老,即便身体再差,也要活很多年,应该能活吧?能!
也要努力活很多年,只能靠学历......多读点书,补一补当年高三的遗憾,当年的高三,记忆混乱的活着,都不知道怎么混的。
抱着“反正......我也就这样了”的想法,苟且。高三。
而参考梅经理,每天依然笑嘻嘻,乐呵,没有放弃什么,也没有执着什么,何乐——而不为。
他也要这样。
日子一晃就过,天也渐渐热起来,只是医院不热,再热梅经理也只能穿长袖病服,安逸不用说,一直穿的都不是特别薄。
医生说梅经理心态好,状况不错,安逸也是这样想,虽然肉眼可见的,越来越被雷劈,越来......越憔悴。
王野每次来也都不怎么讲话,挺忙的,也挺累的,更......挺伤心的。
他是不是晚上要多做几个菜,这样王野回家的时候,能别那么烦忧。
还有梅经理,即便笑得还是那么开心,安逸也知道,他越来越来,越疼了。
再次回安家,安逸挑了个官彬上班的日子,事实上,都不用挑,官彬基本在公司,他记得很多个日日夜夜,安氏一栋楼,总经理亮着的窗。
现在,官彬更不会在......
不在公司也不会在安家,这对他来说,早已“名存实亡”的家。
幸好,要找的人在,安逸电话里提前跟安怀续讲了,他回来......
也很幸运的,家里现在没人,除了安怀续,有别的人估计能抽死他这个忘恩负义,背井离家的人——
安怀续见他第一眼,眼角轻微耷拉下来,安逸也看清了,老爸老了,老爸总归......是老爸。
他摸摸头,走上前,喊了一声:“爸。”
安怀续点点头:“回来就好,你......没事儿就好。”
“没事儿——”安逸道,“你跟妈妈,妹妹......嗯......哥还好吗?”
安怀续依旧点头:“挺好的,只是你妈妈越来越记不住事儿,你哥忙,你妹妹......”
他像变成了一个絮絮叨叨的老人,说着说着停了下来,安逸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或者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接什么。
他跟安怀续的关系,至少在十六岁前,是真的把他当作父亲,安怀续也是真的,把他当儿子一样来爱,真的到——安逸以为是真的。
所以,不接了。
他顿了顿:“爸,您能帮我一个忙吗?”
“好。”安怀续应道。
安逸看着他:“我需要那种止疼药。”
“......你还疼?”安怀续皱起眉。
“不是我......”安逸道,“是王野的朋友,就那个梅经理,你见过,我想着备一点。”
如果他需要的话,至少,让他在最后的光阴,活得能开心一点。
安怀续点了点头:“这事儿交给我来办,我会尽快联系国外的医生。”
“谢谢——”安逸顿了顿,“还有哥那边儿......”
“他什么都不知道,”安怀续慢慢道,“只当你是和以前一样,为感情冲昏了头脑,他......也很忙。”
安逸点点头,实在也没什么再好说了,准备道个别离开,安怀续看着他,打量片刻,又问道:“真的不是你用?”
“我?”安逸笑了笑,“我应该用不着了,现在就虚了点儿,不疼,就偶尔吧,但很少。也不......”
也不会死。
生命还是,有保障的。
王野时刻都会带他去做检查......
安怀续依旧看着他,眼里是深沉的关心,和淡淡的庆幸:“阿逸,你是怎么熬下来的,打了那种针的人,没几个,甚至没有,没有活下来的。”
因为本就是重病,然后饮鸠止渴罢了,所以靠什么活下来,自然......一身正气。
他认真道:“我在黑夜里奔走,有一个人,等着我。”
所以,活下来了。
所以,活了。
安怀续给的药暂时还在路上,不过他兜里多了一点儿别的东西,安怀续给他的银行卡,应该是“还”,还是以前几张,他没问,老爸说官彬丢他这儿的,显而易见,家人还是家人,哥还是——哥。
有钱了,安逸回医院之前消费了一笔,再去到王野的工作场所,老实讲,没来过,王野没带他来过。
环境开阔,泥尘飞扬,王野在那里开着铲车挖泥沙,皮肤早黑了一层,总不记得抹防晒,安逸静静等他忙完,趁他去洗手洗脸的时候走过去。
“嘿!王野!”
他笑着提起手里的打包盒:“给你带的寿司!超豪华版的。”
王野回头看着他,汗珠混着自来水珠挂在他脸上,露出他不算白皙,却健康的皮肤,他道:“你怎么过来了?”
“今天不想做饭,嗯......想来看看你,顺便给梅经理换换口味,他的已经送医院了!”
王野道:“替大梅谢谢你。”
“你先谢谢我,”安逸道,“顶级寿司,撒个娇!”
王野笑了笑,拿纸巾擦了擦手,抬头看着烈日,回头揽住他肩膀,挡住身后的太阳,慢慢朝一处小棚子走。
王野喊他:“阿逸,这儿有点晒,你先到棚子里等我。我还有......”
“寿司都热化了——”
王野一愣,道:“好,马上吃。”
安逸买的寿司,很好吃,大梅一定会喜欢,他自己......也很喜欢。
他也不知道囫囵吃了多少个,安逸又从打包盒里拿出一杯杨枝甘露,冰已经化了,撑得快满了。
安逸道:“你很久没喝了吧。”
王野点头,又吃了两个寿司,安逸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又很快缩回手。
他侧头盯着安逸,安逸也盯着他:“你像个花栗鼠知道吗?腮帮子鼓着。”
“嗯......”王野回头嚼嚼吞了,“这家寿司很好吃,你有空,多给大梅买点儿。”
“我天天有空。”
安逸笑,只是卖寿司的人不一定有空,限量购买,他报的官彬名字,以安家小少爷的身份,给他留着一份。
但下次,他可以排队,为了......梅经理。
安逸道:“晚上回家还吃吗?”
王野顿了顿,没说话,这一顿能有五秒,安逸道:“行啦,知道了。”
王野扬了扬眉,安逸道:“我的厨艺多没得说——”
王野道:“算吧。”
“什么叫算吧?”
王野声音略略低沉:“有别的原因,我真的......很饿。”
“好——”安逸看着他。男朋友辛苦啦…
他当然知道王野饿,王野每天那么努力的在生活。
那晚王野很晚才回到家,家里有灯,也有安逸。
安逸身体恢复了不少,只要能不过分透支,挥霍,汤医生说,让他放心。
他没什么不放心,安逸好了,安逸还拉着别人一起好,安逸都是做的两个人的饭,他每天去医院,每天都去,陪着大梅,每晚回家,依然在家里等他,和他说说话,和他聊聊大梅今天干了些什么。
他有时候,很偶尔,但会有......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比如现在,比如......大梅。
眼前这个比他小了十岁的人,每天都仿佛在告诉他,别担心。
即便,日子没多少了,即便朋友终将离去,也要在最后的岁月里,互相守护彼此。
安逸这样告诉他。
九月的时候,城市开始下雨,医院依然人来人往,仿若“热闹”。
安逸的单词过了第二轮,还是记不太熟,但大致有印象了。
毕业证也到手了,专本一块儿,他倒比刘维昊他们少读一层。
城市好吃的餐馆,也订了个遍,自己能做的菜,能煲的汤,也再没保留。所以,大概,没剩几天了——
依然的是,梅经理在最后的时间里,还是开心,乐观,还说了让他们用辩证的态度看待他得病,他有失有得。
安逸说:“您还知道辩证啊。”
梅经理说:“嘿我和野哥可是优秀狱员,在里面!思想可是马克思接班人!”
他这样每天都很乐呵。每每还笑话他和王野。
后来——
安逸记得他最后一次昏迷前跟王野说的话:“哥,你有人疼了,我,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吃了......吃了小少爷那么多顿饭,我......我真喜欢他。我以前还纳闷你怎么这么在意他......他......他真的好啊,最后的日子,他这样来关心我......你们俩要好好的......我......没啥放不下了...”
他道:“我就是......我就是......就是...放不下她!”
梅经理告诉过王野,他喜欢过一个人,从来不是看上的姑娘跟人跑了,他喜欢过,喜欢的,还喜欢,一直喜欢的,是一个护士。
他说的时候,王野没说话,他以为王野不信,喘天喘地喘大气儿地说,他真的,从来就喜欢过一个,这一个。
所以,外表夸张的梅经理一直都一个人,也没在他身上发现过谈恋爱的气息。
王野还是没说话,很久之后说:“她在哪?”
可梅经理不知道,他只记得很久以前,他天天装病去输液,那会儿年轻,那会儿梅经理也很好看......据他自己说。那会儿他冲动,打残了一个骚扰女护士的男人,那男人最后治理不当,成了植物人,护士去照顾他,换得那家人原谅,也换来梅经理减刑。
最后只是,那家人不依不饶。植物人不醒,她照顾到老,到死——
梅经理哭了,边哭边说:“我不敢见她......我也害怕......知道,不敢,她工作没了,她一生没了......我冲动......我......我犯浑......到头来,她替我受。”
而那名护士,不知在何处,也不知现在如何,安逸听见梅经理道:“哥......我想见她......我见见她。”
他又道:“我这个......样子,我怎么见她......不见......不见了......”
而王野一直看着梅经理,看的安逸低声道:“我想......我可以帮你。”
他拿出安怀续准备好的药,也看着王野。
在人海里找人,是大海里捞针。
只是梅经理记得太清楚了,她的名字,生辰,身份证,原住地,地址,他什么都知道,像日日拿出来想念一般。
不知道梅经理是这样长情的人,知道早点儿跟他关系好了,安逸看着梅经理拿出来的照片,一张很旧的照片,照片里,有点年头的老医院,外面的花台,周围人流看着有些拥挤,美丽的女孩儿穿着粉色护士服,不情不愿跟梅经理站一排,像是庆祝他假病出院,像是庆祝不用再见他,勉为其难拍了这张相片。
照片里他留了个斜刘海,有些二,有些搞笑,的确如梅经理所说,有些好看,年轻的好看。
他笑容灿烂,站在“不情不愿”的护士身边,而时间定格刹那,护士身体还是最终朝他倾靠,笑了起来。留下了这张美丽的照片。
背面写着她,美丽的名字——冉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