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逸自然找不到了,电话不接,信息不回,机也关了,王野刚准备回去,大梅就打电话过来,告诉他,自己在车厂,安逸——在车厂。
这时另一边儿的泥沙场也有电话进来,很糟的,堆好的沙被人到处扬了,砖头也被砸了,这事不是先例,生意做好了总有人眼红,只是大白天——那边儿晚上有人守夜,白天王野一般也在,就只是今天下班早——
他揉了揉眉心,轻声道:“我这就过来。”
接着告诉大梅:“你看着安逸,带他回家,他要不肯回......也别勉强。”
安逸也根本没想到在这儿能碰见梅经理,不知道多久没见过,梅经理沧桑的跟被雷劈了一样。干枯了一圈......
他坐在车厂外,新搭的一间露天厨房,小厘在外面洗车,很久没见了,小厘还问他是谁......
我是你朋友啊,朋友......
梅经理杵在他对面,正和王野打完电话。
所以王野是谁,根本不想知道,老渣男——!
梅经理挂完电话瞅着他,安逸白了他一眼,梅经理一愣:“嘿你这小屁孩儿!”
声音也没有以前那么高昂,真被雷劈了......安逸皱起眉。
见他皱眉,梅经理道:“可别想着胡跑啊,我哥那么忙,还要花时间去找你。”
“是啊,你哥那么忙——”安逸阴阳怪气地接。
他说完也没再开口,坐在小厨房凳那里发着呆,脑子里有的没的,都出来了。
生气么?也不算。
不生气么,也不可能!
总之不想见王野,压根也懒得想,今晚和小厘睡!
他这呆发着还没一会儿,梅经理道:“你就别伤心了。”
安逸心说他哪伤心,梅经理接着说:“野哥跟魏厌,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哦,不是前男友?”
“这......”梅经理顿了顿,“是在一起过,野哥还挺喜欢他,我们以前晨练,野哥还经常偷看他......”
“......”
安逸觉得梅经理不如不解释,王野知道了估计要吐血,他也没打断话茬儿,反正酸死之前他先打死王野!
“但这都过去八百年了啊!小少爷!”
“哦!”
“野哥刚电话也跟我解释了,今天他俩......”
“不想听。”安逸皱眉,“反正王野不是第一次!不知道背地有过多少!”
一听到他这句话。梅经理喝道:“嘿你这小屁孩儿!”他道:“我哥那么喜欢你!”
“多喜欢啊!?”安逸说。“跟我一分开就找别人。”
这事儿吧,虽说他不生气了,但还是不爽。
梅经理却道:“你说的是之前两次吧?他出狱后除了你也就这两次,嗨!都是我给我哥介绍的!”
“哦。”真是好兄弟。
“真没发生什么,”梅经理说,“我哥那么色的人,都没发生什么?他就稀罕你!”
我哥那么色的人......王野到底多色啊!
梅经理又说:“第一次那个......我就不多说了,的确是我......嗨...我介绍的!不过我进房间的时候,那小男孩儿都光着,都那样了我哥都没干啥,你说他喜不喜欢你吧!”
梅经理敢不敢再详细点!
梅经理又来了:“第二次......这小少爷,你不能纯怪我哥,那会儿吧......我哥每天都在等你,忘天儿的给你打电话,你呢?你不接,不接就算了,有一次你接了,我也不知道你跟我哥说了什么,我第一次见他哭啊......我是真的看不下去,才给哥...认真找了一个......倒好啊!人倒是介绍出去了,巴巴在家里这样住着,我哥愣是不碰一下。”
“愣是不碰?”安逸反问。梅经理太小看王野了吧!
他又惦记,刚刚梅经理说的,王野有次给他打电话,哭了......就是那一次吗?
王野哭......
梅经理继续道:“嗨......好吧,事后我也问过那孩子,怎么说,确实啥也没发生。”他看着安逸,“小少爷,我说,你也是男人,我哥也是男人,咱不能说有个不错的在旁边一点生理反应都没有吧?你不能要求我哥是圣人吧,这人嘛......心里有点啥都不奇怪,关键是,人嘛!论迹不论心。”
论迹不论心?梅经理还懂点“歪理”。
梅经理接着道:“总之我哥惦记你,就没做对不起你的事儿,你可以朝他发脾气再三再四,但是......”
他道:“但是你当初跟官彬一走了之,就那样把我哥扔下!你说你喜欢他,你次次都选择你那个‘哥’!我哥也没说你什么吧!你回来后,我哥对你没得说吧?小少爷,我哥也没正经谈过恋爱......以前都是......如今他是真喜欢你,你身体这个样子......我哥他心疼。”
安逸沉默了。关于,当时他次次选择官彬。
是啊,那些时候,那在国外很多时候,他真的......忘记了王野。
王野又被忘记了。
那一年,他以为他那么努力的记得王野。
可在王野这里,自己何尝不是被抛弃了一年......
那时候,每一次,面对选择,他说他爱王野,他都选择了旁人。
是不是很多时刻,王野也想问他,为什么?
因为他问过王野很多次为什么......
安逸沉默了,半晌嘴硬道:“哦!”
梅经理似乎无语了。
安逸道:“讲魏厌!”
梅经理:“合着我这半天白说了?”
“嗯!”
梅经理清清嗓子,继续侃侃道:“我想想啊?那会儿魏厌是转来我们监狱的,好家伙,来第一天就引起轰动了,这小子长得俊!大伙又都没见过女人,别说女人,平头整脸都没几个,我都看呆了,我哥......我哥当时也年少。”
梅经理说的跟校园爱情故事一样,插班生引起全校轰动,不知道还以为王野是什么校霸级草——
坐牢能不能好好坐!
梅经理完全不顾他的黑脸,接着道:“一切都好好的,我哥也是英俊潇洒,一追魏厌就答应了,但他俩没谈多久,魏厌......也不好怎么说,这人性子有点怪,感觉挺阴暗的吧,反正我觉得啊!”他道:“那会儿我哥刚好在写减刑申请书,但莫名巧妙的,每次写了都没信儿,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就有问题了。”
安逸道:“魏厌给他扣的......?”
梅经理摇头:“这我不知道,只知道没多久分了,再没多久......监狱里就有了传言,魏厌转狱的原因——他以前在其他监狱,在牢房里,多人......!一起......你也懂!你也不小了!反正这事儿影响不小,他被强制转走了。”
安逸按了按脑袋,表示信息量不小,梅经理道:“我哥是跟我一起知道的这事儿,那会儿魏厌还在对我哥死缠烂打,消息传开后,他以为我哥是因为这事儿才不要的他,彻底疯了。”
安逸道:“他把王野怎么样了?”
如果这人真的性子偏激,又觉得是因为那种理由,肯定不会放过王野......参考他两次来找自己,提醒自己王野是个渣男这事儿......
梅经理道:“之后我出狱了,野哥的减刑判决下不来,再之后的事儿你知道。”
“我知道?”
梅经理点头:“你爹,就那老贼,弄了个人,一个大块头进去,还砸了不少钱,我哥在里面日子很难过,魏厌这小子,只要我哥能在里面不出去,他什么都做得出来,他成天跟着那大块头,跟个臭虫一样欺负我哥,整我哥,里面的人惯会见风使舵,再加上我哥脾气好了不少,能忍就忍,更加没顾虑。明的暗的没少招呼!”
“王野......从来没还过手吗?”
梅经理摇头:“听里面狱友讲,从来没还过手,一直到出狱时间定,那些人才歇停,也因为——魏厌突然良心悔悟了。”
悔悟......安逸突然想起,那个大块头,是安怀续第二次派进去的人,他好像变态的看上王野了......会不会是因为王野被怎么了,魏厌才幡然悔悟——
这他妈的王野也太惨了——
梅经理皱起眉:“你想什么呢?”
“王野,好惨。”
他表情有些不忍,梅经理乐了乐:“嗨你这屁孩儿!那大块头对我哥的确有意思,也明确表示了,跟着他不但不会再受欺负,还会给他提供证据。”
证据?那只有着安怀续声音的录音笔,安逸怔了怔:“王野没同意吧?”
“嘿你这小子!我哥同意至于这么惨!”
“嗯......”安逸有些替王野捏一把汗。
梅经理道:“再说了,我哥又不是揍不过他,只是没必要,他要真把我哥怎样了,都不用我哥出马,老子再进一次监狱,把他往死里弄活!”
梅经理感慨一声,挥手又道:“证据是要不着了,虽然我哥很想要,但代价巨大,那位大块头还是个一屁股坐得死人的大变态!反正我哥没理他,什么事儿都默默忍了,出狱日子出来那天,一直跟在后面得瑟的魏厌发抽一样,像受了刺激,接着他去找我哥,跪着,哭着,闹着,闹的狱警都来了,我哥也没跟他说话,接着,这小子......”
梅经理顿了顿:“他应该从大块头那儿知道我哥和安家的恩怨,为了让我哥原谅他,他......反正最后给我哥弄到了大块头藏的录音笔地址,哎,就这事儿!我哥一直觉得对不住他。”
哪怕梅经理添油加醋说着魏厌跟个小人一样在后面耀武扬威欺负王野,最后还跪求原谅,安逸也知道太过夸张,魏厌整王野也是阴着来,不阴也不会这么直愣,更别提跪地求原谅,梅经理又没在场......
私下找王野,王野没搭理他,这才是正常版本好么。
他叹了口气,即便梅经理夸张,他最后也听懂了......魏厌的舍身忘死,王野的愧疚之心。
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开口道:“他......怎么弄到证据?”
记得起,梅经理说,有个人很喜欢王野,可喜欢了......所以自己为什么还要问。
梅经理诚不欺我,立马道:“那你就不用知道了,少儿不宜!”
“嗯。”安逸点头,也没再问。
梅经理一口气说这么多,有点虚地呼了两口气,才接着道:“所以我哥对魏厌,只有愧疚,能帮就帮,毕竟在那块头儿那弄到录音笔,不容易。所以啊......小少爷。你......你就别醋了!”
“我没有。”
“你还没有......”梅经理瞪着眼,“没有你不在家待着,到处跑。”
“你管得着?”
他把梅经理噎了一噎,梅经理瞪大眼,顿了顿,摇摇头正准备出门,远离这间厨房,安逸叫住他:“那么,第一次出狱时间呢,那次他被判了五年。”
那次王野还手了是吗?那次是怎样的。
梅经理大概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整个人怔了一怔,半晌,重新回来,叹了口气,和平常不一样的语气:“五年到时,他第一次刑满那会儿,我刚进监狱不久,跟他不熟,就知道这个人,也不可能不知道,太出名了——没有一天,就是半天,他总是被几个狱警押着单独带走,脸上永远都是伤,那会儿野哥二十出头,眼神里除了狠戾,什么都没有......放出来了又是打,不是他打别人,就是好多人一起打他,狱警也总是等架打完了,恰好出现,只带他一个人走,我在过道里就那样和别人一起盯着他,盯着他满脸的血,从头盖过眼,盖过下巴......指间握成的拳头更是鲜血直流,直到他加刑确定——”
梅经理顿了顿:“我以为他完了,或是监狱里那些人完了,奇怪的......他再也没有打过架,我还是在过道里看着他,他还是有伤,只不过指间越来越干净,他连手都不还了,我见他的眼里慢慢的,是深深的平静,他......像是变了一个人。”
变成,大人的模样,一遍一遍被押走的过道,一次一次无助的失望。
最终,再无所谓的模样——狠戾变平静,睡觉一触碰,一危险就清醒,是对立的,还是相辅相成。
安逸打住了梅经理接下来的话,深呼吸了一口气:“知道了。”
而梅经理不说话,几秒后道:“你在哭么......小少爷?”
安逸微仰着头:“不知道。”
没有哭,只是单纯的,纯粹的,流个泪。
晚饭是梅经理下的厨,难吃的简直再次痛哭,梅经理状态不太好的样子,炒个菜都显得那么无力,还咳了两声,吃完饭安逸洗了碗让他先回了,这也睡不下这么多人,梅经理也没跟他客气,扶着老胳膊老腿走了。
春天的天傍晚很美,安逸想起很久以前,也是春天,他跑来给王野打杂,半夜俩惊魂的故事——
那是第一次和一个“陌生人”这么近距离,这么无奈的接触,那么暧昧的接触。
转眼,已是白发苍苍......须臾百年。
谁知道后来,自己喜欢上了这个老色狼。
安逸摸着自己头发,盯到夕阳落下,盯到柳絮飞走,盯到小厘问他,要关门么。
安逸道:“关,你早点儿睡,我要——回家。”
他起身走近拍了拍小厘肩膀:“你也二十了,要学会独自长大,记得有空来看看我。”
小厘默了默:“你记得,好好做人。”
安逸沉重点头:“会的。”
他走到门口,关紧大门,朝黑暗里走去,准备叫个车,而一辆熟悉的车停在马路对面,驾驶室的人低着头闭着眼,显然等了很久了。听到声音抬头看着他,眉眼渐渐苏醒,印着他的满目清澈。
王野有很多车,没几辆真正是他的,除了眼前这辆小货车。
和对面这个二班第一草,安逸勾了勾嘴角,朝着他。
王野替他打开的车门,接着问:“晚饭吃的什么?”
安逸道:“饭,你吃了?”
“刚忙完,”王野说完帮他系好安全带,“以后,生气别关机,可以吗?”
“去约会前告诉我一声可以......”
“对不起,”王野回头道,“对不起。”
这突如其来的两句......安逸摸了摸头:“也还好,也没那么伤心。”
王野道:“也不是。”
“嗯?”
“我知道有多么伤心。”
王野这样说,是因为亮亮吗?安逸道:“你也吃醋吗?”
王野道:“不然呢,阿逸。”
“你也吃醋啊!”
王野笑道:“酸着呢。”他又哑声道:“不止你初恋,还......”
“谁?”安逸问。
王野默了几秒:“官彬啊谁。”他声音很低。
“我靠!”安逸惊了,“那你不说!?我从来没听你说过。”
“说什么?”王野几乎没有了声音。“我有什么资格说。我自己干那些事儿...”
安逸一怔,王野准备开车。
安逸道:“王野!”
“嗯。”王野回头。
“我他妈......!”安逸抱住了他,“今晚要跟你上床!”
“想都不要想。”王野摸了摸他的脸颊。“阿逸,今天的事,真的是事出有因。因为魏厌和......许程远。”
“许程远?”安逸看着他,他也知道。王野和许程远关系比较复杂,说是朋友吧,他能感觉到,王野并不想招惹许程远。
说是敌人吧,王野心里还是有许程远的。
他接着道:“王野,你是不是想劝许程远自首......毕竟你们以前交情......”
王野却道:“劝许程远自首?”他慢下了声音,“我怎么劝?”
闻言,安逸就哑巴了,谁都知道,这位许哥自首,绝对是个死......
王野道:“希望他......不要一错再错,”他又低下了声音,压着嗓子道。“能走就走吧。不知道他在执着什么......”
而安逸又是一怔,显然......王野不想许程远有事儿。
良久,王野低声道:“阿逸,走吧,我们回家吧。”
家里饭桌上有菜是王野没想到的,安逸早在路上就累睡着了,是他抱回房的。
王野走到餐桌看着一桌几个菜,他常吃的,安逸常做的,他去找魏厌的时间离饭点很远,安逸每晚也是等他快回才做的饭,所以,都那么难过了,也给他做了顿饭,再离家出走。
还没有到处跑,只躲在车厂......
他忽然想起刚刚回来路上,安逸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他:“王野,我是不是很爱吃醋啊?”
他怎么答的,他说:“阿逸,这是我的问题,你不要有烦恼。”
安逸说:“你不要那么包容我......我脾气会越来越不好。”
王野说:“你真的觉得是我在包容你吗?”
安逸说:“啊?”
王野摸了摸他的头,继续开车。
安逸明白吗?是谁的包容。
王野慢慢坐下在餐桌。依然一口气吃了半碗,他其实,有家很久了。
有他在的地方,是——他的家。
他忽然就那么明白,有些人,为什么要执着了。
他也好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