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野来到山间别墅的时候，恰好是晚上7点，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半小时，他站在外间，大概等了很久，久到选择蹲一会儿，许程远才让人叫他。
他走进，许程远坐在沙发上，衣冠楚楚，隔着泠冽的视线看着他，王野和他对视着，半晌，他先开口，只是被许程远打断了。
许程远道：“王野，我有哪对不住你么？”
很直白的问。
“没有。”王野答，许程远对他很好，安逸住院的所有费用，包括大梅那儿，全都是他在帮衬。
许程远挑眉：“那为什么不愿意回来帮我，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还是——”
他笑着，手心里多出一页纸：“还是撺掇着别人来害我。”
王野低头看着他手心的纸，是他回乡写给张定流的，他说，去自首，父母他会帮着照看。
只是不知为何会在许程远手上，许程远道：“他巴巴的，还以为你送钱来了，结果——只好转手卖给我，换一点钱。”
而王野说什么呢，本来一开始他就不准备给张定流任何帮助，帮他就是在害他，他已经算害过他一次......
他只是想不到张定流吃这么多苦头，还选择这样活。
他道：“我没想过害你，只是让他自首。”
“是么，”许程远看着他，“你不知道他犯的罪是为着谁。”
王野没答。
许程远堪堪道：“为——着——我——”
他起了身，朝自己走来，王野也没躲，躲也没有用。
许程远靠近了他，一字一顿：“有些人，对他再好？也只是一条养不熟的狗。”
“这件事抱歉，我没想那么多。”
“没想？你的脑子里全是安怀续，安家，做梦都想做回安澈？你想得起什么？”
许程远扬眉，觉得好笑般顿了顿：“差点儿忘了，还有你的安逸——也没看你这么喜欢过一个人，怎么？给我玩玩。这次的事儿就当没发生，我也不追究。”
王野微微皱起眉，许程远道：“你不愿意啊王野，你为什么不愿意。”
他兀自笑起来：“你有什么不愿意？！你是什么好人吗，你多喜欢这个安逸，这么不愿意让给我？那你？还记得，当初我跟你同时看上一个人，我是怎么对你的？”
“别说了！”
王野打断他，可许程远已经疯了：“我没你那么小气，记得吧？王野，你是上半夜，等你他妈玩够了。我去捡的下半夜，该记得吧。”
王野有些难堪地瞪着许程远：“别他妈说了！我根本就不知道你也......”
“那你后来知道了，”许程远道，“你当时就没感谢我，现在是不是要补上。”
“你不要动安逸。”
“由得——你吗。”
王野默了默，闭上眼，再次睁开的时候定定看着许程远：“兴许你觉得你很了不起，我只觉得你可怜，许程远，你真的很可怜。”
即便住这么大的别墅，即便身边的人都惧怕，即便呼着从不柔和的风，唤着倾倒的雨。
也最终是被侵蚀。没有外力，许程远自己都能把自己侵蚀——
许程远可恨——可怜......
这话一出，对面表情阴晴不定，最终冷冷看着他，王野道：“我没什么好说了，要说也只有一句，不要一错再错。”
而许程远道：“我可没有贴心的爹，拉我认罪伏法。”
再无言。
王野静着，点点头，转身朝外走，快走到门口顿住脚步：“阿远，谢谢。”
至少许程远对他，从来都那么——好。
身后冷冷的声音响起：“走啊！”
王野再没回头，朝门外走去，而这时从外面也进来一个人，戴着口罩，看不清脸，只露出来的一双眼尤为漂亮，也尤为熟悉，王野顿了顿，难道是离开了的那个小男孩儿——？
可不会是，这人眼睛虽然漂亮，但给他的感觉太过熟悉，有层......淡淡的阴霾，王野停住脚步，看着那人从自己身边擦身而过进了别墅，看也不看他。
而他也已经大概确定是谁了，魏厌——
王野回家的时候，安逸已经在家了，同样在家的还有一大桌饭菜，安逸做的。
这么热情-
安逸道：“瞧，你回来的真及时，全是热的。”
王野有点儿想抱抱他，却只走过去摸了摸他的脑袋：“阿逸，别去上学了。”
“啊？”
“在家里复习，”王野道，“你也马上要毕业了，我替你跟学校请假，你好好准备几年，考研。”
安逸道：“不去学校——？”
他顿了顿：“王野，是不是发生什么事儿了，是我哥......”
“没有，”王野说，“什么都没有，只是想你多在家，多看看你。”
安逸道：“你不愿意说，我也不问，你替我办手续吧，保证拿到毕业证哦。”
“我保证。”
王野点头，其实也不好怎么保证，期末考试安逸还是得去参加一下。
学习计划就这么开始了，与此同时开始的是，王野又开始赚钱了，当然！不是继承自己的编篮子......也不是上刀山焖油锅。
这次是正规生意，还是车厂，王野顺便在跑车，批发沙和水泥，还有红砖赚钱。
总之，挺辛苦的，春天白天太阳大，王野每天回来都能晒的脸颊发红，安逸觉得要夏天估计得掉一层皮，他给王野买了防晒，并强迫他擦，王野基本敷衍他，于是安逸给他打视频，一边视频一边看着他擦，搞得那边儿挖沙和水泥的工人都笑话王老板。
王老板对着屏幕，又无奈又无语的擦着防晒。
他也有在好好学习，只不过进度非常缓慢，考研需要考英语，要不是本专业是它，进度会更缓慢......
这也还好，在努力就成，像王野给他安排的作息时间，休息时间是学习时间的两倍不止......安逸顺便也就买买菜，做做饭，每天等王野回家。
厨房油烟味不重，重的是王野每天回家的脚步声，安逸觉得打开门一瞬间，有一桌饭菜，王野会幸福一点儿，毕竟，当初的豪言，有他的地方就是家......
再就是，自己，健健康康了......男朋友的心愿寄托！
今晚王野显然更疲惫，只是打开门走过来还是轻轻朝他笑，安逸替他盛好饭，王野道：“你下次不要做这么多菜。”
“你又不是吃不完，”安逸看着他，“你每天都很饿。”
“嗯......”王野含糊应了两口，一直吃饭，说话间，半碗饭没了，安逸无奈的又给他盛汤。
吃完饭，基本是王野洗碗，只是今天安逸代劳了，因为王野给了他零花钱，他要了多少，王野给了多少——
嗯......
安逸出去的时候，王野还在洗澡，手机也在震动，挺忙的，“下了班”还要做生意。
安逸走过去打开微信，好家伙，王野这收款额——
零用钱要少了要少了！
他看着王野微信置顶，是不怎么用微信的自己，嗯......王野居然还会设置置顶啊。老大爷挺潮流。
他们对话框里有很多转账红包已退，因为他没接。原来王野转过他这么多次钱！安逸决定明天起恢复用手机！
再就是梅经理了，没什么记录，就是对对账，发卡号之类，有事他们一般也电话联系。
只是最近的一条是，梅经理发的：人约到了，的确是他。
王野也回：抓紧，我怕出事。
出事儿？
“他”是......谁？
以他跟王野的“生死恋”——
王野出轨可能性已经为负了。也不是自信，好吧......就是自信，真的值得的人，做不了这种事。
王野这个老色鬼，现在是真憋死都不会伤害自己......
等王野洗澡出来，安逸也没开口问，只是盯着王野，王野也盯着他，赤着上身，半晌道：“等我？”
安逸点头：“嗯？半年到了。”他不想......再让王野这么难受了。
王野笑：“才过几天。”说着穿上了衣服......
好吧。确实没到......安逸看他。
他说完走过来看着安逸：“等阿逸黑头发长一茬儿出来，就到日子了。”
安逸顿了顿，他倒是每日闷在家里看书，王野每天......一定会有人喜欢王野的，王野......
他有些郁闷道：“我把你脸刮花吧。”他还是有点介意，却不是生气。
王野怔了片刻，笑着道：“你觉得砖头？泥沙会喜欢我吗。”
他又道：“你见你初恋我都没说什么。”
“什么——”安逸一怔。
王野耸耸肩，安逸道：“你怎么知道！跟踪我？”
王野道：“我哪有那么无聊，我只是......”
只是许程远提起后，那次提过安逸后......他一直放心不下，查了查最近安逸接触的人，然后就——
他道：“开心吗？见初恋。”
安逸道：“知道还不动声色，可怕的男人——”
“可怕个鬼。”
王野没好说自己哪有不动声色，只是比起自己不开心，他更不想让安逸为他知道这事烦心，小少爷考研够辛苦了，虽然也才开始......
他现在是，一点都不想安逸不开心。
安逸还想再说，王野道：“好了，阿逸，去睡觉。”他说着竟然穿上了外套。
安逸顿了顿：“你......还要忙？”都几点了......
“嗯，到了一批砖，我得去守着下货。”
“什么时候回来？”
王野道：“等你醒来就看到我了。”他摸了摸安逸脸颊，“乖，睡吧。”
“——好。”
安逸点头，并且决定再也不胡思乱想。
然而第二天睁眼的时候，并没有王野，老骗子......
他套着睡衣走出房间，接着沙发上躺了个老骗子，睡得很熟，呼吸声也沉，身上带着寒气，想是累到了，想是没敢打扰他，安逸回了房间，又静悄悄走过去，把拿来的毯子盖在王野身上，王野如今已经不会突然醒了，他做了个鬼脸，王野都没醒。
他看了好长一会儿，回到案前，点灯念书。
春暖花开的时候，生意也总是特别忙，王野的沙地泥场在一片新开发的土地，大梅都嫌弃的远，今天依然嫌弃，把时间地点发给他就没了下文。
大梅办事果然牢靠，时间很紧，靠近安逸给他打视频的大概时间段......
王野扶了扶额，把最后一车沙装上，提前下了班。
春天风大，他先回车里换下衣裳，也扯下“借”来的安逸帽子，据说是名牌，挡沙挺好用，然后开车去了约定的地点。
好巧不巧，刚到安逸就打了电话，是靠近，但还没到平常的时间，王野也没来得及接，对面儿就掐了，再打过去是忙音。
他发了条信息，安逸回得很快——拨错了。
王野顿了顿，回了一条——好。
发完消息，他把车停好，进了咖啡厅。
魏厌依然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双脚蜷缩在包房软座。手里握着手机慢慢转着，是新手机，他似乎有些不适应，更有些一动不动盯着，想也已经等他很久了，却听到动静，头也没转。
王野看了他两眼，走过去关上靠近包房外墙边儿的窗户，再回来的时候，魏厌冷冰冰地道：“不用你假好心。”
“嗯，”王野点头坐下，“春天到了，自己注意。”
魏厌瞥过了头，没再看他，王野道：“上次在别墅，我碰到的人是你对吗？”
魏厌道：“总得找口饭吃。”
“你去许程远那儿吃什么饭？”
他语气不太好，魏厌语气也不好起来：“你在许程远那儿吃什么饭，我就吃什么饭。”
王野皱了皱眉头，放缓了声音：“你刚出来，什么都可以重新开始，你......”
“我不需要你管！”魏厌侧头盯住了他。
王野默了片刻：“别的事我不管你，我也懒得管，你跟着许程远做事儿——不行。”
魏厌没说话，王野看着他，互相静了片刻，他看了看时间，起身去拉着魏厌：“我会替你安排好，离开这里。”
魏厌一把推开他：“我说了，不用你......”他猛地起身，然后便是东西摔落的声音，摔出了别的声音，是他的手机，还有里面放出来的录像。
一声一声，一幕一幕，交缠着的声音，身影。
魏厌眼色大变，想要起身捡，王野却快他一步，看着那些......
空间里是沉默，王野关掉了手机。
魏厌猛然咳嗽起来，脸色通红，王野道：“带药了吗？”
魏厌点头，视线一直跟着他手机，但还是急匆匆起身朝厕所走了。
而王野重新落座，输入，也许没变的自己的生日，1101，跟万能锁一样，解开了。
他回到相册，看着那触目惊心的，无数的照片，老老少少......魏厌和其他人，不认识的，屈辱的，交缠的，各种各样的身影。
日期非常近，近的王野心里一寒。
他划到最后一个，也是刚刚手机砸到地上，相册里唯一的视频，也是他来之前，魏厌一直看的所在，一直在意的所在......
王野打开了，是......许程远的身影——大房间里，许程远和魏厌的身影。
不堪入目，那些许程远的手段，出了名的手段。
视频最后，许程远倚靠在床头问他拿手机在干嘛，魏厌道：“点个外卖。”
许程远道：“外卖？”
他笑着看着魏厌：“原来你还饿。”
魏厌回头看着他，许程远道：“明早会有车来接你，三个老板，好好陪，记得拍照片，还有，离开的时候——带上你的破衣服。”
魏厌点头，声音低到静止：“好。”
王野闭上眼，无奈，无力，无言。
甚至有些觉得密码之所以还是他的生日，是因为魏厌自己忘了，他记得起进来的时候，魏厌游离的状态——
他扣住手机，静静等着。
魏厌回来的时候，已经摘了口罩，露出他好看，年轻，一眼惊艳，但始终......没有生机的脸。
王野以前就是被这第一眼惊到，追了上去，此后——
此后不想再提。
魏厌大概也知道他猜出密码了，没说话，依然走过来蜷缩在座位，半晌，哑着嗓子：“反正......你也不要我。”
王野也低着声音：“这种饭好吃吗？”
魏厌一怔，突然笑嘻嘻地开口：“我听错了吗？王野，你什么语气，别告诉我你在心疼我？”
他歪了歪头：“我本来也，就是这种人，阴沟里的虫，烂货，我不吃这种饭？吃什么。”
他像是自嘲起来，语气嘲讽低沉，也可怜：“自然比不得你喜欢的人，在阳光下长大，只怕......一辈子没见过黑暗。”
“魏厌——”
“不说了，”魏厌抬起手，“不说了，知道，你一直喜欢这样的人，很可惜，我不是，王野，各扫门前雪，要么......你回头跟我在一起啊。”
他觉得自己根本说了个笑话，笑了两声，接着做了个“请”的手势，耸了耸肩：“多谢你关心，但是不用。春天太阳好，我想多晒会儿，你——离开吧。”
王野一直皱着眉，看着魏厌，最后起身离开，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轻声道：“你错了。”
魏厌仰头看他。
王野道：“我爱的人，一直在黑暗里，从未远离，片刻。”
没有阳光，没有健健康康长大，没有家，他在黑暗里，努力拥抱了自己。
他道：“我劝不了你，我也劝不了许程远。如果你后悔，找我，我还是会替你安排。”
魏厌道：“原来大家，都这么难啊，那——祝你们好合咯，还是告诉你——安逸已经知道了你找我，我告诉他的。”
他笑道：“不介意吧，最后一次，再见啊——王野。”
王野皱起眉，看着窗外，柳絮纷飞，三月天，他没再停留，转头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