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火石间,王野已经让大梅给娜娜拨了号,而许程远在电话那头笑道:“还打着小厘主意呢?那孩子字都认不全,填写入院资料都是照搬安家小少爷——”
“安逸?”
“安逸——”许程远顿了顿,“所以哪有什么巧合,不会是小厘,一直是安逸,安怀续一开始挑中的就是安逸,他的身子才值钱啊~所以王野,是不是要感谢我在你身边,安排了娜娜啊——”
王野嘴角泛苦,低低笑了笑,许程远也没跟他再胡扯,挂电话前说了一句:“但愿?他活下来吧。”
但愿......
可王野只能在走廊间一直等,一直等,直到娜娜一脸着急的朝他跑来,王野突然控制不住的哑了声音:“救救他......拜托......救救他......”
安逸再次睁眼时,是在一间陌生,又那么熟悉的病房,装潢的再好,它也是间病房,并不比他往年住的“温馨”。
浑身是管子,见怪不怪算不上,只是想说话,估计得缓一会儿,他抬抬眼看着王野,王野脸色挺憋得慌,他摇了摇头。
王野道:“......阿逸......”
语气像是王野自己进了趟急救室的沙哑,亦或,后怕。
安逸又摇头,王野道:“你现在没什么力气,我给你倒杯水。”
安逸道:“我......不渴......”
渴也不想喝。
王野点了点头,牵起他的手,慢慢替他摇了一点病床。安逸看着病房外的梅经理脑袋和另外一个。
王野解释:“娜娜替你输的血。”
“嗯......谢谢......她。”安逸说。
王野语气却有点泣不成声地道:“我不知该怎么谢谢她——”
“你说的......像她不是输血,是给我换命了......”安逸扯了扯嘴角,“好了,开玩笑的......王野,你替我......好好谢谢她。”
王野点头:“自然,尽我一切所能。”
他这话话里有话,安逸偏了偏头:“王野,你想学......安怀续,怕我下一次出事,养个......活血库?”
王野道:“只是输血,我会......好了你别说话了。”
“你会......给她钱,给她房,给她......人......我要说话,又不是......哑巴。”安逸道:“做个人吧......输一次是情谊。”
输多了——她还活不活了。
谁知道他的下一次,是今天,是明天,是天天。
王野堪堪没再说,半晌道:“我想别的办法——”
“不用...了。”安逸还想阻止王野的违法乱纪行为。
王野道:“我会找你的亲生父母。”
安逸愣了一愣,王野接着道:“你说得对,我就是要养血库,你负责好好活着。”
王野说完电话响了,他起身,安逸伸手轻拉住他,有些想笑,却实在没有笑点,他道:“王野......这不是血的问题,我......没救了,你抽干......谁的血,我都...没救。”
而王野就那样看着他,安逸慢慢松了手,音量极低,也极明确:“别找......我父母,他们抛弃了我......我也早就抛弃了他们。”
“阿逸......”
“王野,”安逸又道,声音轻飘飘的,他都不知道在跟谁说话,或许也不需要谁回答,他只是捂着了自己的腹部,真的有些伤心,更多是肯定地道,“你说我...生下来,是不是...就是个......错误啊。”
王野没答,安逸闭上眼:“就别为......不必要的人,找不必要的......父母。我也不想......见不必要的人。”
不必要...
而最终,他还是得到王野的一句回答。
“可你,是我活下来的意义。”
是么,意义?意义。
他仿佛......听见王野内心的声音,阿逸,世间至厮,我们一生都是错误。
死一个,是两个。
在娜娜答应了他......并随时保持联络,王野放弃了找血库的冲动,他让大梅送娜娜回了家,并给了娜娜一张卡,娜娜看样子并不想收,也不知是不是为了让自己安心,最后还是收下了。
“雨过天晴”,王野现下算彻底明白了当年安怀续的心情,为了自己的“女儿”,牺牲自己的儿子。
他也想牺牲,牺牲全世界,只要,只要能救安逸——
他也没有什么全世界,全世界只不过一个安逸罢了。
他回头慢慢朝病房走去,病房里,是他与这世间,万种的联系,是他的爱人,曾经,而后,唯一的爱人。
是孽里......开出花的根。
安逸就这样住在了医院,交换是每天要求王野讲故事,讲着他年轻时的故事,而王野的确也不是少年了,短短几个月——大叔了都。
细纹啊,干纹啊,那个黑眼圈啊。
王野还不常刮胡子,天天儿的。尽抱着他扎。
而自己,也不是少年了,从十六岁——
惨。
王野不认什么字,讲的大多数是自己创业,挣钱,以及扒人家窗户边儿取暖的事儿,关于桃色新闻,一个没有,安逸倒也懒得听,懒得生气。
他还不知道王野?王野这个老色鬼,这一次可真的守身如玉,久到离谱了。
只听得胆子大的王野早些年除了这里,中途还跑去过南方沿海城市。那会儿经济热,挣了不少钱,开过货车,拉过黑车,造过饭店,只不过在这片土地沾染上的那批人,主要是沾染上的坏德行,很难戒,在一次打架斗殴中,得罪人,赔光钱,按王野的话,灰溜溜的回来了。
打架?
谁知道为了什么回来。他不说,安逸也知道这老东西放不下妈妈。
也按安逸的话,路线错了,他觉得王野一开始就不该再回这个城市,哪怕是王野自己的故土。
回了就是那些年混不出头的三教九流,回了就是十年牢狱之灾,回了......
王野该窝在那个小山村,被马太守逼着娶门媳妇儿,过个和乐的人生,或许王野还会有个孩子,怎样都比现在这样好,爹坑娘不识,有家归不得。
还有个要死的男朋友。
安逸想着突然笑了,王野以为他不舒服,摸了摸他的额头,安逸轻声道:“但结局是,我遇见了你......”
这比什么都好。
哪怕你那么难。
我也好想遇见你......
安逸知道自己说不出下一句了,思维都跳不再动,最近经常这样,话越说越少,越说越慢。
好在,不知道是不是克服了什么,他不疼了,身上不疼了。他只是无边的没有气力。
接着,他吐了一口血,淡淡的,渐渐变深,王野脸色变得发白。
安逸想牵着他的手,可终归是没了力气。
哪怕......我也那么难。
医院是他和大梅轮流守,其实也不算,大梅负责送饭和劝他吃饭。
王野真的没什么心情,除了沉默和摆手,或者在护士输液的时候,他会出去躲着抽根烟。
其余时候,安逸不让别人碰,上厕所擦身体都是他,安逸也没有不好意思,他就像一具......他像行尸走肉。
他毫不在意。
娜娜也在安逸那天吐血后,搬到了医院附近,只是输什么血,输再多血也没用了。
汤医生很明确的让他多陪陪安逸,此外便没了。
王野和安逸手机一直处于没开机状态,有许程远,安怀续那儿的人发现不了这家医院,他也没心思去管那家人。
他现在只想多陪陪安逸,哪怕安逸比他还清楚,清楚自己的状况,清楚自己的......死期。
安逸从来,比他,比汤医生清楚。
可王野不想清楚。
他也不干,他给娜娜也买了一套房,就在医院附近,还给了她一笔,至少大学不用再勤工俭学的钱,让她别上班,随时等着。
养血库吗......他不知道。
他只是不能坐以待毙。
一定有办法,能留住安逸。
王野进了房间,抬手覆上了安逸冰冷的脸颊:“阿逸,今天晚上有流星,要我抱你去看看吗?”
安逸像是说不出话,王野道:“我抱你。”
其实今晚没流星,只有一轮圆月,顶楼有些凉,王野搭了个棚子才把安逸抱进去,就着月光,他紧紧搂了搂,又搂了搂安逸:“明年中秋月亮最圆的时候,你给我做顿饭吧,嗯?阿逸。”
安逸没回答他,王野道:“我就年三十吃过你做的那顿,都凉了,官彬吃过不少吧,你手艺挺好的。”
“阿逸,我有点儿羡慕官彬,你陪了他那么多年。”
“阿逸,你的名字真的挺搞笑的,安逸——”他又好笑,“我就没在你那张脸上见过几次安逸的样子,你总是跟我发火......其实挺可爱的。”
“阿逸,我第一次见你,好像就喜欢上你了,我总是那么轻易喜欢上人,你也知道。”
他觉得安逸此时应该回一句,或者在心里说一句“上人?”调侃他。
可都没有,没有。
“阿逸,我下午去献血了,我想该跟你说一下,护士跟我说,献血以后用血的时候,有优先权,我什么都准备好了,钱,血,还有很多补药,都有呢,我也会每天给你做饭,我已经给你做了很多饭了,你不要再吃那么少了。”
“阿逸,月亮很圆。你睁眼......看一下。”
“你能不能......”
王野眼角突然有些花,他感到怀里的人轻轻动了动,似乎和自己一样,也看向天边的圆月。
他接着道:“你能不能......多陪我活些时光,陪我走完这生......”
他从一开始,也错到底的一生。
月亮很圆,很凉,安逸终于轻轻开口,仿若发誓:“好。”
汤医生说这是个奇迹,安逸居然能慢慢自己起身了,耗时巨长,汤医生说这是个奇迹,安逸居然开始吃得进去饭,哪怕还是流食,基本是汤,汤医生说这是个奇迹,他居然走起路来,哪怕一分钟才能挪几厘米。
这是个奇迹,汤医生解释说,吊着一口气的奇迹。
这口气......是奇迹。
安逸活着,靠一口气。
大梅趴在病房外,看着他口中的“保健达人”安逸一点一点的努力走路,护士们都惊讶地看着他,看着医学奇迹,也陪着他,陪着他一起康复。
安逸长得很乖,哪怕缩了一截,看起来......更乖。
王野站在大梅身边,心揪的像在天上,大梅道:“哥您别这样,小少爷不是好了吗?”
“你没看他......多辛苦。”
“我看您挺辛苦的,”大梅顿了顿,“我炒了俩菜,里面......吃不了,咱哥俩吃点儿。”
王野点了头,安逸照顾基本都是自己近身,吃饭更是......简单,大梅时不时来医院,也是看望自己,或者说大梅也时不时经常瞅着自己......或者安逸,有时候护士。
王野拆开他带的俩盒,在走廊外的小桌摆上,大梅还在那里盯着,边盯边摇头:“这......遭大罪了,我要以后......怕没有小少爷这种意志,干脆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得了。”
他又喃喃道:“小少爷屁股后面穿的什么啊,看着那么一大包,埋衣裤里面。”
大梅说完皱起眉,王野低声道:“别看了,过来吃饭。”
“啊?”
王野顿了顿,还是道:“纸尿裤。”
“我靠!什么时候开始?还穿......”
默了默,王野低声道:“嗯,记不得了。”
这下大梅是真的叹了口气,走过来又瞅着王野一眼,又低头摇头,挑起一筷子往嘴里送:“人啊,就活这一口!”
王野看着大梅炒的油腻腻,黑乎乎的菜,有些不知道怎么下这口。
大梅一口下去立道:“妈呀,这菜怎么有点儿苦!”
“还有点儿糊......”王野刚想放下筷子,劝大梅以后来医院,别自己做,打饭挺好的,病房里传出几声护士的尖叫。
有什么能大惊小怪?只能,安逸出问题了——
他几乎是立刻飞奔进去,看到安逸倒在窗栏边儿的软椅上,双目轻轻闭上,一旁的护士很大音量喊:“心脏复苏!快!”
王野扯住了她:“怎么回事儿......”
明明......刚刚,还好好的。
护士急道:“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说他坐一会儿,然后......”
她顿了顿:“然后没气了。”
说完也顾不上王野,招呼人出去找医生。
之后王野也被请了出去,他被架了出去......
他透过门上那扇小小的,能看见的玻璃,听着看着里面一次次的动静,电击。
以及耳朵里重复播送的,没气了......
汤医生出来的时候,满头大汗,跟这时节一点都不符,王野没问他,也没怎么看他,他朝门内望去,只望到一片虚无。
他的眼前是一片虚无,他扶了扶墙面。
汤医生先开口:“救过来了。病人实在是......耗透了,他的各器官也......”他还是没往下说。“还好现在输血还管用。”
大梅早吓死了,边搓手边吓得不轻地道:“我的妈呀,好好的,怎么说抢救就抢救,医生你这不行啊,我哥被吓的话都蹦不出一句了!输了那么多血...怎么还没血!说晕就晕......说没就没......”
王野道:“大梅......”
“野哥?”
“让我......”王野先是吸了口气,再吸了一口气,才慢慢蹲了下来,“让我缓一缓,别说话......”
“哥......”
“别......别......”
王野突然控制不住地坐在了地面,大梅想来拉他,他却只是摆了摆手,半晌突然抖起来,大梅愣道:“哥......您怎么在打摆子......”
打摆子是一种地方说法,俗称“冷”吧,至少此刻——
王野只知道那么多,至于别的,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很冷。
他含糊着摇头,汤医生轻轻叹了口气,看着大梅:“看好他,里面有护士,晚一点儿再带他进去。”
大梅应了一声。
其实王野并没有那么脆弱,他让大梅离开了,也让其余人离开了,他想......跟安逸说会儿话。
安逸躺着的,他应该也动不了了。
王野再次握着他的手,窗外很黑,寒风冽冽,病房里有他们俩人的温度,两个人。
他把安逸手先放在自己唇间,感受这确实存在的温度,然后慢慢抵在了自己额间。
“......阿逸,你把我吓得,丢了好大的脸。”
“阿逸,冬天到了,不用等......今年我们就买得起小飞机。”
“阿逸,安逸。”
王野淡淡扬起眉:“我爱你。”
“但凡......活着的岁月里,我只爱你。”
他很少说喜欢,除了对安逸说过几次。更不提爱,长到30多,从来也没爱过,这并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或许......早该说,差点儿就没来得及......说了安逸或许少发两次脾气,或许......
能多活好多年好多年。
今年不会有雪了,一如他出狱前那年,天极冷,未见雪。
他低头靠在安逸肩侧,牢牢又轻轻扣着他的手:“今年,我带你回家过年。”
my lover。
“你教给我的。”
圣诞节前夕,王野给安逸换了个大红色的麋鹿耳钉,迷信的,冲冲喜。
取下来的宝蓝小飞机,背面依然是磕磕绊绊的英文字母,只不过这次是两个。
w和a。
王野,安逸。
挺配的,他们名字也相配。王野替他收好了,免得安逸醒过来闹着要,汤医生很含蓄地问要不要通知他的父母亲人,安逸已经不进食了,他甚至连疼,都不再喊疼。
其实他一直也,不怎么喊的,连止疼药都真的戒了的傻子。
最怕疼的人,却天天在忍疼。
就是个傻子。
王野替安逸拒了,他想安逸不会想让官彬知道他如今的......模样,而至于其余人——赶来哭丧吗?他们不配。
有他就好,他知道,安逸也是如此想。
平安夜那天并不平安,这让人很苦恼,那天,从早到晚,汤医生下了三次病危,王野真的不怎么想搭理他,安逸也不怎么想搭理他,他极少数醒着,睁眼看他,眼睛浑浊,像在说,他真的尽力了。
王野又没怪他,活不下去,就......就......
没有就,他仍旧拉着安逸,说情话,说很多话,虽然安逸听也不听,他没什么精神。
王野自说自话,尤其是今天,今晚,今夜,他说到了嘴巴起皮。
“阿逸......再熬一熬,还有几个小时就是圣诞节了,我买了很多礼物给你。”
“大梅还说做了一只火鸡,糊鸡。”
“你的朋友黄二能微信给你转了账,说是这些年赖你的钱,我看了,很有几十块。”
“阿逸......”
“还有......还有你记得小澈吗,我知道不该提他,但他救了我们的小鱼,你记得上次吵架鱼缸破了吗?之前小澈换水觉得缸太大,鱼太小,怕它出事儿,就捞走鱼,买了个小缸,他忘在了水族馆,前些天他托大梅带给我了......”
王野边说边捧起床头的小鱼:“它长了一些,阿逸,你看。”
“还有床边,我真的买了很多很多礼物。”
“阿逸,我知道......你发脾气......不止因为疼,你怪我,恨我,怨我伤害你,又舍不得离开我......”
王野觉得自己已经语无伦次了,不知道哪句话起了作用,安逸慢慢睁眼看着他,很慢很慢,但一直看着他。
王野放下鱼缸,深深吸了一口气:“阿逸,你醒了?再等一等好吗?圣诞节就全部给你。”
而安逸还是看着他,用那样的眼神,那样......的眼神。
王野几乎失了声:“你答应过我的?嗯?活下来?活......”
“对......不......”
虽然声音很小,小到简直离谱,小到窗外的雪花落下来,都比这一声大,王野还是听见了。
安逸的对不住。
王野觉得自己该充耳不闻,他抬眼看着窗外的雪花:“下雪了,安逸...下雪了,明天,我们去看雪,我整个衣服都可以被你塞满雪球,居然下雪了,不可思议对不对......”
静谧的房间里,回答他的只有一道眼神,一直都只有这道,绝望,不舍,悔恨的眼神。
安逸道:“......不怨你......王...野,我......心疼你......你去爱......别人......吧......我...不怪你了......我......没有怪过...你......我就是......喜欢你......”
王野的泪水滚滚聚集,等待直白无数道。他摇头:“你怪我吧!你怪我吧!阿逸——!”
安逸张口,“对不......我...赔不了...了...”
王野眼眶浸湿,看着他,迎着他眷恋的目光。
安逸也看着他,迎着他悲绝的目光。强撑着那口气。
“阿逸......”王野沙着嗓子。
不是不知道,你每日每夜的无声哀嚎,不是不知道,你日日夜夜疼到窒息的艰难。
我......都知道的。
王野伸手抚上安逸细枯的头发,轻轻眨眼,掉落两行泪,慢慢点了头。
而手心的他似乎是忍到尽头,房间仪器里只传来一声声熟悉的,又静谧的声音。
一道横线狠狠划过。
他对着的视线,永远地闭上了眼。
铃声大作,走廊里外传来细碎脚步声,王野想起身,或者永不起身。
他觉得这一声,仿若是他的心脏停止,可他意识那么清晰,他的眼睛里还住着安逸——
等到汤医生他们进来,看到这幅场景,也早有准备。默默都叹了口气准备暂时先离开,王野突然起身抓着汤医生的领子:“救他!”
汤医生一愣,王野道:“用电......电击?他妈万伏电也行......!你救他!救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