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身体虚弱,况且已经......”汤医生看着王野。“没有生命体征了。”
王野也看着他:“人都死了,还怕虚弱?不要拖时间,有空去救回你的病人!”
汤医生没有拖时间,一如安逸的心脏真的已经停止跳动了。
只是王野不依罢了,他怎依。
雪花落到了医院每个窗口,而安逸躺在原地,数不清的仪器,残暴的电流,挨个滚过他身体,还有王野一直不肯走的身影。
安逸最终被死神放回来了两分钟,在大家都开心的一瞬间,只有王野和汤医生眼睁睁看着那条线再次停止,王野几乎是立刻让汤医生继续,汤医生眉头紧皱。
这次王野出去了,他怕,怕安逸怪他,怕安逸恨他......怕安逸疼。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不知道里面究竟如何,他......也不敢知道。
是汤医生走过来拉他起来的,王野一个踉跄滚到了他身上,汤医生依然满头大汗,笑道:“我可不是......那个啊。”
他顿了一顿:“你不要激动。”
“活......活过来了是吗?”
汤医生点点头:“嗯,第三次活过来的,大概率,活过来了,我观察了好一会儿才敢出来找你。”
“谢谢......”
“你进去看看他吧,他现在还没意识,等再过半小时等他稳定,再转到重症室,观察一晚。”
汤医生说完“观察”面色变得凝重了一些。
王野道:“有话......直说。”
“怕你承担不住。”
“我没事儿,”王野吸了口气,冷汗直流,“讲吧。”
汤医生道:“他身体消耗不起了,我的意思是,再出现死亡现象,一击下去,可能会死的更彻底,也会加大病人......死前的痛苦。”
很明确,安逸的身体,承担不起再一次的抢救。
阿逸他......快到极限了。
王野点了点头:“嗯......好,好。”
汤医生接着道:“其余的,看病人意志吧。”
救无可救,看意志,挺好的......
王野起身站好,慢慢朝房内走去,圣诞节还有两个小时,雪下起来了。
阿逸,你陪我,过这个年好么。
“我从小......”
王野静坐在安逸身侧,很久很久。看着他安静,也病怏怏的脸。
“从小就被拐了。”
“那儿的大山一片一片,我跑不出来,根本不知道,往哪跑。”
“马元华打我跟家常便饭一样——熟,就是不叫他爸,惹急了拍后脑勺,我十岁读了书,读书没两天家里猪跑了,我漫山遍野去找猪,人找牛,我找猪,没找着,接着又暴揍,还是因为不叫爸。”
“再大一点儿,我离开家乡,开始赚钱,也开始谈恋爱,不知道——算不算恋爱,也只是那种关系,我甚至有些名字都不知道......没人再管我了,就连马元华,也早在好几年前,就没再对我下毒手。”
“最后我进了监狱,阿逸,那十年......那十年......”
“那十年除了恨,我想得最多的却是,马家村斜坡的那片李子树今年甜不甜,张定流的妈妈身体会不会好点儿,好了给我们做一碗冰稀饭,包括马元华,我有时候都在想他,一到年节杀猪那四仰八叉的糙样。”
“阿逸,其实我一直过得还挺好的对吗?”
王野覆上他冰冷的手,和他小小的骨头脸颊:“对比起你来说——”
“我猜猜?你的人生。”
你只有哥哥的人生,哥哥不在的人生。
你爱着安家人的一生,你赔掉命的一生。
你才多少岁,怎么到一生。
王野泪水重新慢慢落下:“阿逸,活下来,你求我那么多次,我只求一次。”
“活下来,陪我回家。”
回答他的,是指尖上的,同样有泪水流出,温暖的,触心的,王野知道他听到了,他轻轻抽回手:“等我!我去找医生!”
没等他跑到门口,又是那阵熟悉的,散了声音,急匆匆的——
再回头,归人无处归,安逸呼吸静静地,静悄悄地,像听不见。
依然是细碎的,赶来抢救的脚步,王野跪在了地上,他朝床边爬去,语无伦次,跌跌撞撞。
“你都听到了为什么还走!安逸!我求你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
“只要你醒过来,我什么都不要,我本来......什么都没有。”
“只有你......我真的只有你。”
“我活在这世上......好痛啊!阿逸......你陪陪我......”
他悲泣道:“......你是我的,大局,少一个......我只有你。不能少...”
“没有人......比你重要,没有人,会有你爱我,没有人,一直都没有人,一直一直......都只有你。”
承载着所有的光阴与绝望,王野如鲠在喉,他喊着闹着,也看着,看着始终不动的快要消失的起伏,和安静如斯的身影,他像没听到,像不在意......
他一定没有不在意,他记得那滴泪水,温暖,希望。
他明明那样努力过——那样为自己努力过。
他为自己活着,为自己忍受,他想活——
身边脚步声纷至沓来,所有人架着病床奔到急救室,而汤医生拦着他,扶着他,语气严肃:“王野!告诉你!这是最后一次!我们也要尊重病人!他的身体承担不起了!你知道这样一次!他多痛吗!你知道许多次......都不管用了吗!你......”
而王野眼神,心思早就随着安逸进了急症室,他点头:“汤医生你快去......快去......”
这间病房有一扇大大的窗户,汤医生没遮拦的把全过程曝光在他眼里,其实也不是没看过,早知道了。
王野还是听着那声声电流,看着安逸震颤的像个痛苦绝望的木偶人,他的胸前密密麻麻的痕,他瘦弱的骨架咔咔作响,他被这样......无数次,他被拉回的睁起眼,痛苦,麻木,湿了眼眶,他濒死般浑浊的眼,隔着所有人头窜动,生死距离,盯着自己,那一眼,是绝望,是不舍,是抱歉,是尽力,是王野。
他那么无力,那么死死盯着自己。
王野也绝望到快要窒息......他双手盖上玻璃,盯着安逸,也死死的,他用口型说了一句话,四个字,他知道安逸看懂了,从他流下泪的眼。
没有下次了,安逸生命体征微弱。绝无可能再承担。
汤医生换班回家了,包括医院其他人,因为安逸禁不住,知道......他真的尽力了,王野自己也清楚了,他自己都承担不住了,他不闹了......
他守在病房里,一滴一点,等到圣诞节。
没体力了,累,困,疼,王野给自己洗了一个苹果,等要啃的时候,头晕的差点儿栽到厕所,他扶着出来,在病床前慢慢吃了,开始给安逸拆礼物。
安逸很乖,很乖的真的等到圣诞节,他遵照承诺的一样一样拆开。
他也没什么力气,拆得很慢,越拆越头晕,王野慢慢把头枕在安逸脑袋边儿:“我睡了,明天......要是不能见,也能再见,我不闹你了,你睡吧,不怕了。”
不会再有疼痛了。
圣诞快乐,晚安。
“王野......”
很久的时光,安逸轻轻喊了一声,可王野睡熟了,他睡得太快了,太累了,他还不知什么时候又牵着自己手。
王野的手心,跟他没差几度,那么凉。
凉的安逸只能也牵着他,怕他凉。
然后就是和之前一样的感觉,轻飘飘,灵魂腾空地飞了。
安逸那么轻,也那么紧的牵着他。
可他快要抓不住王野了......
王野,我感觉自己轻飘飘的,我觉得不疼了,我是不是要离开了,那就,别救我了,我也好想活,可我活不下去了......
若是能再来,我想知道圣诞节的早晨会不会有太阳。
你苹果核扔哪呢,就那样啃的七零八落丢在床上,你的胡茬儿特别刺脸,靠......
王野,你最后说的四个字是真的吗?我怕,是真的。
我想我要离开了,我想,我想明天的太阳......
明天的......太阳。
“我真的......”
“真的......好想......”
见见,明天的太阳。
见见,每一天,每一年的你。
汤医生晚上根本睡不着,天一亮,他赶紧回了病房。窗外雪停了,映着明媚的朝阳,他轻轻推开房间门,两个人瘦弱的脸颊依靠在一起,双手抵死的紧扣,若不是仪器显示是个活人,这幅美好坚定的画面,会让他觉得有一种生死相依,已经埋好的错觉。
他走过去看了看仪器,又看了看安逸,再看了看王野,王野甚少睡这么熟,他走到跟前也不醒,索性让他多睡会儿,他正这么想着,王野醒了,先是下意识握紧手里的手,感到了余温,脸色变得没有那么紧绷,还待他确认,汤医生忍不住道:“挺过来了。”
王野这才感到病房还有人,慢慢抬起头,乌青的一圈眼盯着自己,汤医生轻声道:“我刚检查过了,安逸活过来了,我也不知道怎么活过来的,以为他昨晚必......这......”
这怎么可能么?
他道:“总而言之,先做一个全身检查吧。他毕竟还是很虚弱。”
王野点头,又皱眉,一直没说话,汤医生道:“你......”
王野道:“你是说,安逸......还活着?”
“王野?”
“安逸,还活着......”王野点头,然后一行泪,没有过度的,直直的,从他的脸颊滚下,他什么也没再说,回头盯着床上更为憔悴的人,看了很久,把头依然靠在安逸的脸颊处。
汤医生默了默,走出了病房。
安逸这次活的很长,一连三天都没挂线,王野自己快熬出毛病了,一直盯着他,直到检查结果出来,汤医生说,不出意外的话,春节前能出院。
这个消息,让王野住了院,不知道是不是喜极而躺,他躺在了安逸隔壁床。
王野累倒了。
安逸在第五天的时候,醒的次数变多,开始进食了,只是吃不进去什么,大多时候,呆呆看着他,跟傻了似的,两个人一人分隔一床,都呆呆盯着对方。
大梅每次来送饭,都无语半天。
王野好的比安逸快一点,很快就恢复了,也只是劳累过度,底子靠得住。
安逸就不一样了,是真的拿钱续命,汤医生私人贡献的补品单子罗列成了串,医院开成了小灶。
一切都要从零开始,安逸就像一个小婴儿,对外界的抵抗力,对食物的挑剔性,极其严格。
大梅送来一筐土鸡蛋都被护士站瓜分了,汤医生说,现在吃高蛋白,怕安逸体虚受不了——
后来大梅送什么,王野都要先过目一遍,包括所有的,外来的,近身的,跟试毒似的。
再之后,安逸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好一点儿了,每天躺在床上要么赏雪,要么赏他。
看得王野还会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于......安逸睡着的时候,他说的那些傻了吧唧的话,是不是“全”被听到了......
一直慢慢到了安逸自己可以下床,慢慢能吃肉,主动要求玩会儿手机,王野才敢肯定......安逸没死。
他把俩人几乎没开过机的手机拿出来,弄好充电线递给安逸,安逸躺在床上,戴着一顶毛茸茸的帽子,开机解锁,不知道看到什么,“哇!”了一声。
王野也正好开始整理房间,收拾衣服。安逸道:“大家都在问我是不是死了,这么久没消息。”
“......嗯。”
“你猜我怎么回的。”
“怎么回?”
“我说我死了几次,被人抢回来了。”
王野没答话,安逸说完笑了笑,接着又划着屏幕:“哎......我哥......咳......咳......”
然后,王野突然冲过来,声音跟平常不一样,反正不淡定。
他眉头紧皱:“你怎么了?!”
安逸一怔:“咳......没怎么,就是......呛到了......”
王野表情依然挺不对的,半晌点头:“我给你倒水。”
“好......”
这水刚喝了一口,王野喊他:“阿逸。”
“嗯?”安逸觉得好玩,咕噜了两声。
“咕噜~”
“咕噜~”
“挺好玩的,咕~”
王野道:“我送你回安家吧。”
安逸一怔,以为王野听到他呛着前喊的那句“我哥”误会了,他道:“我不是,我......”
王野道:“我也不是,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怕,”王野答,“我害怕你又出事儿,你回去,以安怀续的手段,他总有办法保住你的命,你在我身边,你......”
王野说着慢慢低下头:“我送你回去吧。”
“王野?”安逸有些好笑,“你开什么玩笑。”
保什么命,他这条狼狗命?
“阿逸我......”
“你不想负责了是吧,阿逸,我求你,只要你活过来......我,可以,什么,都,不......”
安逸又气,又好笑的重复王野在他躺在床上说的那些话,王野一怔,脸色一黑,起身背对着他继续整理房间,折他的秋衣秋裤。
安逸也继续躺在床上:“嘿!王野,我也爱你!”
王野背影一僵,安逸笑了笑。
春节如约而至,他们也在前面几天出了院,汤医生明确表示安逸要养好长一段时间的身子了。不过确实没事儿了,也表示暂时不想再见面。
家里已是满屋灰,现下这时节也不好找保洁人员,王野把他寄到楼下一家24小时便利店,给他下了一部电影,自己单枪匹马上阵了。
安逸裹着小飞机羽绒服......王野亲手缝的,他划走无聊的电影,看着微信一啪啦,一直也只挑了简要的回,其余的统一发了条朋友圈:
——你们爹还活着!
其余就是家人的微信了,妹妹的最多,吧啦全是哥你变了。
老爸的,老爸说,相信自己,一定能挺过去。
还真是挺过来了,却不是相信自己,王野的功劳罢了。
毕竟那四个字,份量还是挺重的。
自己......自己无非是,想看看那天的太阳罢了——
最后是哥的,哥只发了两条。
——开机给我打电话。
再就是最新的一条。
——春节回家,一切既往不咎。
家?什么家。
安逸翘起自己勉强还称得上长的大长腿,如今它还又细又直,一场大病。
他也只要一个王野罢了。
既往不咎,如今不是官彬不咎,不是安家不咎,是他,他犯不上再跟这些人拉扯。
马元华的电话在王野收拾完厕所的时候响了,他洗好手出去回拨,先是妈妈的声音:“阿澈啊!你几号回来啊,你电话,一直也关机,你......你今年还回吗?”
“回——”王野顿了顿,“后天回,坐火车回来,不用接,妈你早点儿休息,别跟马元华吵架。”
马元华的声音下一秒响起:“我是你爸!龟蛋!王八孙子一消失就是几个月,回什么回!”
妈妈也急道:“孩子十几年没回了,你这怎么说话!”
“我怎么我怎么说话!老子是他老子!”
不得不说,马元华挺押韵,王野听了一会儿,挂掉电话,去楼下接安逸。
安逸已经没在店里坐着了,而是裹着帽子坐在店外面的凳子上,吸着一杯奶茶,只不过依然没喝两口,看着他,远远扬起眉:“我在这儿!”
声音干脆,落落生机。
不知为什么,王野觉得安逸不仅仅是活过来那么简单,他像“活”过来了。
王野走近摸了摸他的手:“你怎么在外面冻着?还有,下次别喝奶茶了,你还没好全......”
“王野你好温暖。”安逸也牵着他的手。
你也是,虽然是奶茶温暖——王野到底没再说他怎么在外面冻着了。
他被安逸牵的心里一热,接着顿了顿:“我后天,要回家,明天,送你回安家,你哥那边儿应该也在催了。”
“后天,这么急?”安逸也一顿,“好,明天送我回安家。”
王野一怔:“真是个......”
“什么?”
“没什么。”王野吸了吸鼻子。
真是个,小没良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