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逸突然想吃泡面,也想喝奶茶,想吃烧烤,也想熬夜,想打篮球,想干嘛干嘛,什么都想,每日都想。
可他只能吃“这样”的菜,王野日日给他所做的,谁都没有明说,谁都知道多么营养健康,少盐少油的菜。
尽管所谓的垃圾食品,他也没有胃口。
“尽管”——
安逸把自己缩在了沙发上,等着时间的流逝,等着死神的降临,等着自己的爱人去了哪哪哪,然后归家。
王野很快回来了,这是安逸没有想到的,尽管他很少出门,可但凡出门就要很久。
王野站在门口看着早就没有缩成一团,而是嘴里正塞着烧烤的他。
王野很久没有这种表情了,很生气地走过来一把把茶几上,包括他手里正拿着,嘴里在嚼着,甚至桌上还有瓶拉罐,里面是啤酒——王野全送进了垃圾桶。
然后王野看着他,语气惊愕带着微怒:“你不要命了!安逸!”
安逸吞了嘴里侥幸活下来的一点食物,开口道:“不要了。”
他盯着垃圾桶:“要什么,我这样活着跟死了区别在哪?”
他又抬眼盯着衣服上沾满某些地方特有气味的王野:“你去听雨了是吗?今天衣服上味道这么淡?想必你在门口吹散了吧?嗯?所以?怎么样,找到合你胃口的吗?辛苦你了,整日守在我这样的人身边——不能碰,挨不得,你很难受吧——”
他像是喝醉了,说些不知名,扎人心的话,可怎样呢,他痛得要死,无论身体,无论心里——
说不下去了。
安逸抱起自己脑袋,而王野也蹲下来,静静看着他,他叫他:“阿逸......”
声音是心疼和......和他一样的绝望。
安逸眼泪还是落了下来:“对不起,王野,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没关系,”王野轻轻开口,“我当你的出气筒,我当你的泄恨药,所有的不甘,我来赔你。”
“我要死了......”
“没关系,没关系。”
王野还是这句,他把他抱起来,轻轻皱起眉头,又轻轻道:“今晚,我们睡个好觉。”
“你去哪了......”
“大梅找我,”王野答。“我不是很快就回来了吗,阿逸不要乱想。”
“我想喝奶茶......”
“明天我给你做,不要点外卖,好吗?”
“你做的都不甜!”
“甜,”王野抱起他,回了房间,“我把葡萄糖放里面。”
“我不喝了......”安逸又说。“你今晚......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
“和别人。”
王野眼眶有泪,摇了摇头:“没有,没有。”到死都不会有——
好觉没有那么好睡,只是难得的安逸今晚一直没动,也没抖,但王野知道他没睡着。
陪着安逸这么久了,睡没睡,没人比他更清楚。
他有一下没一下拍着安逸的背,希望他的疼痛能够缓解一点儿,安逸真的不能再吃止疼药了——
怕有瘾,怕他贪恋那一星半点儿的缓解。
怪什么呢?怪曾经的安逸不懂事,怪曾经的安怀续是个傻逼,带他打了那种催命的针,打得他内里耗尽,打得他像现在这样——这样艰难的戒断。
可怪什么?安逸以前太疼罢了。
12月来的时候,日子更加难过一些,安逸开始吐了,身体也基本没有免疫系统,冷一点就感冒,腿上撞个淤青,从来都不好,他的脸,也越来越肿——
肿的安逸砸了家里所有镜子,还有明亮的灯。
王野提了住院,安逸的脾气比他身体更坏,他不仅不肯去,他甚至没有再治的念头。
和家里的灯一样——他想砸了自己。
王野觉得他在等死,等那一天,偶尔有点希望,在很偶尔看着他的时候,大部分时候他在等死。
或许也等着王野放弃——
亦或是,觉得王野会放弃。
最后再是,他觉得王野已经放弃了。
而王野的确没开始照顾他那么仔细,可并不是累......又或是什么不耐烦。
他只是自己的身体也跟不上了,经常在那儿熬粥,会坐在餐桌前就那么坐着睡着,也经常晚上陪着安逸,自己没了意识,他也常感冒,每天出门买菜,亦或是倒垃圾回来,在门口,都会咳两声,只不过他尚且能忍,而安逸的疼痛已经不是靠意志能忍了。
汤医生告诉他,安逸体内注射过的东西开始反噬了,要么熬过去,要么——
可安逸不止是难熬的疼,他还有别的,他身体构造就差了东西,他怎么不疼。
这安怀续造的孽——
安逸大概率熬不下去了,王野今天踏入家的一瞬间,肩膀上碎了个桌角,“砰!”一声。很疼,但他连躲都没心思。
安逸拆了很久的家了,断断续续,他身上的伤也不止这处,他可以不躲,远处安逸像是没看到他一样,自顾自进了房间。
王野也走进把买好的肉菜放进厨房,出来沉默的收好被砸乱的东西。
大梅又打来电话,估计是给他汇了钱,问他收到没。
大梅最近也不敢来找他,除了上次那番话,大梅也怕安逸——
这样的安逸。
电话里王野淡淡回了两句,确认收了款,大梅又道:“野哥,您声音听着......小少爷,又发疯了?”
王野揉了揉肩头,自己都觉得这话问得可怜又可笑。
他道:“你见过——哪个生病的人情绪好。”
“嘿......这也并不是没有,”大梅顿了顿,“成吧,您注意身体。”
“好。”
挂了电话,王野继续打扫屋子,房间里没有声音传来,希望安逸已经睡了——
可并没有,安逸冷冷问他:“你去哪了?”
“我去买菜。”王野说。“阿逸,我只出去了二十几分钟,你就把家拆成这样。”
安逸抬眼看他。
王野道:“下次不拆桌椅,”他看着安逸的手,“你没有那个力气。”
“我睡了。”安逸面无表情。
“晚安......阿逸。”王野静静看着他。
希望你,每一个夜晚,能好好睡。
只是,时间并没有将病魔拿走,一如也没有拿走安逸的绝望。
关于晚安,安逸睡着的时间越来越少,睡眠被剥夺的人,情绪失控到可怕。
他开始半夜大吼大叫,开始半夜缩进被子里奔溃大哭,而王野眼睁睁看着,只能看着。
他没有生病,他总会有打盹儿的时候,而这个时候,又有几次是安逸绝望的时候,他不得而知,他只知道,安逸恨这个世界,包括他——
包括很多时候,睡着了的他。
他在睡觉,而安逸在旁边疼的发抖......
也许,他也恨他夺走了他生命中最后一点儿的“体面”,那些“药”能让他活得像个人,是王野剥夺了。
于是在后来,安逸会把他摇醒了,盯着他,王野也不睡,也盯着他,盯到后来安逸抱着头又开始道歉——
王野已经不知道怎么办了,他还是那句:“没关系。”
换来的也不是片刻的宁静,而是安逸更深层的痛苦,把王野惹得真的有关系的痛苦——
王野半夜被他半拖起来,拖到过厕所,安逸说他脏,他歇斯底里地说他脏,恶心,变态,指着他的下面——
让他洗。
王野目光堪堪发紧看着安逸,而安逸打开花洒,滚烫的水滑过王野......
王野烫到失声,到处都起了红,他就那么看着安逸。
这一刻,王野真的很想抽他,他披上衣服,出了家门,又没敢走远,蹲在门口,吸了睡衣里面揣的烟,能有半包,安逸才出门。
王野很想抽他的,所以他起身把他扛了回去,被子给他压紧,低声又道:“没关系,我去洗个澡。”
安逸没说话,表情似乎有些难堪,而到底谁难堪。
王野道:“我去洗就是......”
他不知自己是在赌气还是什么,安逸最后还是拉住了他的手:“对不起......”
王野轻轻叹了口气,算了——
不知这样陪着他的日子还有多久,希望有尽头,又怕有另一种尽头。
没尽头,就没尽头。
转机出现在一周后,王野那天心脏疼的厉害,他外出了三个小时,在车里补了一觉。
再回家的时候,门口就已经“乒乒乓乓”了,他立马开了门,声响剧烈,怕是个大东西,他下意识的想躲,想着还是算了,挨打要立正。
然后看见屋内一堆,他买的东西,他曾经买给小澈的东西......
然后下一秒就“立正”了,安逸把他砸得脑袋顶儿开了花,王野也明白了,这是公寓的租客邮寄过来的,安逸签收......
他真的不该当二手房东——
王野脑袋开始疼了,他只能沉默被动的等安逸砸完,只是东西有点儿多,有些也重,他看着瘦的柴火棒一样的安逸,还是走上前想拉住他:“你别气了......你......”
然后安逸扔了一个“砖头”过来,王野被砸的眼角流了血,他低了低头,闭起眼。
王野走到了阳台。
而安逸半跪在了地上,他砸得脱了力,他像什么?他觉得自己像个筋疲力竭的——疯子——
而无论是谁,都受不了他这种疯法。
被他吓得到现在还有阴影的邓伯,被他打的关系鸟到绝过交的刘维昊,被他气的一直不理他的哥——
还是如今,被他砸的,闹的,怨的......王野。
可是他好疼啊......——
好疼啊......呼吸也疼,睡觉也会疼醒,吃饭要吐,干什么都疼......他好疼啊......好疼啊......
他想要像个人......他不想再被疼醒了......不想再疼的睡不着觉了......!!
安逸无力的手垂在了地板,他不知道是不是每个人身体疼痛。浑身不爽的时候,世界就是黑色的,人人都是他憎恨的......
他是个一触即发的疯子。
高中尚且憎恨......他的家人,他那般的家人,可如今他如何能恨王野......
王野做错什么?他自己不知道王野尽力了吗——
是他太不坚强了吧,是他......
安逸几乎脱力的又躺在了地上,不坚强?可他真的疼,他现在比高中更疼,他疼到忍不住,越来越疼......疼得形容不出,他好疼——
他做不到坚强,他想着毁灭,自我毁灭。
疼死了......
“疼......疼......”他无数次在心里喊着。
他绝望的抬眼......他的王野在阳台那儿一直没出来,安逸依旧想道个歉,又觉得道了也没用,不如接受死亡好了——
早晚。
他这样想着,眼睛回到那堆“别人”的物品上,他看着看着想笑,看着看着泪眼朦胧,看着看着觉得自己真该死啊,活着就是给别人找麻烦,王野够辛苦了,王野真的对他特别好,尽力的好了,他那么大气性......
什么醋都要吃,都不是吃醋的问题,他就是疼的不想让任何人好过——
他曾经想拉着官彬,如今他拉着王野。
到底谁赔谁,怎么个赔法。
这一生,连他哥哥,在他最绝望的时刻,都守在别人身边。
这一生......他没有一生了。
安逸想闭起眼,他好像瞥见了王野以前的手机,那部旧手机,他爬着拿了出来,开机后界面就是贪吃蛇,他简直虚脱地扯了扯嘴角,点开相册,里面是不是有他和王野的床照?王野偷拍的。以前准备拿来威胁安家的?
他想见见那样的王野,见见活着的自己。
然后......没有床照,安逸真的笑了,嘴角向下发瑟地笑。王野拍了他“熟睡”的样子,照片上的他看着很乖巧,还有他和王野紧扣的手。
仅仅如此。
王野真的是个老骗子......
怎么办啊......还是,想活,突然还是那么想活。
安逸下一秒就不知道了,他只知道他抓着手机,沉沉的,这次真的熟睡了过去。
大梅赶到医院的时候,王野已经守在手术室外不知道多久了。
大梅低声道:“野哥,小少爷衣服都带过来了,他怎么样......了......”
“不知道。”
不知道——
王野握了握自己的手心:“大梅,现在几点了。”
“下午......四五点吧。”大梅顿了顿。
王野没说话,就那样继续等着,一直不说话。直到里面出来医生,王野立马上前,汤医生道:“需要输血。”
他又加了句:“大量。”
王野皱起眉,汤医生道:“你们做过多次检查,也知道病人血型特殊。”
王野道:“所以选择这家医院——”
汤医生也皱起眉:“选择我们医院的,很多都是这个原因。”
此话一出,王野已经明白了,不是不肯,是没血,或者说,不够了,不够大量。
他点点头,看了看自己胳膊,又只能移开,他和安逸血型对不上。
王野轻声道:“保住他,我来想办法。”
“尽快。”
王野点头:“好。”
尽快是多快?
安逸能活多久。
他认识的人都不是这个血型!
只能找他了......
安怀续那儿的号码王野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背熟的,他背着号码立马打了过去,那边儿依然接通,然后等着他开口,王野道:“安然在吗?”
没等安怀续接话,王野又道:“安逸!需要输血!我知道她身体也不好,但安逸......”
他有些不敢听安怀续的回答,但还是继续开口:“阿逸......需要血,安然的血。他妹妹的血!”
安怀续却道:“他们不是亲生兄妹。”
他还说:“安然——也在医院,她很不好。”
他说的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听的王野想骂人,骂安怀续,也骂安然——
谁不知道他们不是亲兄妹,需要来提醒!
“操?”
他还是控制不住骂了一声,压着嗓子:“你也知道不是亲兄妹啊!你他妈这么多年没再找到一个血型一样的么!不为了安逸,也该为了自己女儿!”
安怀续却没说话,王野低下脑袋,轻蔑地笑:“是啊,怎么忘了,安叔叔如何没找,找了个活血库,只用废了,现在正他妈躺在我身后的手术台上!”
他妈的逮着安逸一个**害!
他情绪已然失控,从知道安然不能过来那一刻,尽快,要快!
安怀续真伟大呵,还真他妈感谢安怀续自己跟安然一定不匹配,否则多牛逼一早肯献身的爸爸!
“阿澈——”
“让......她来!!”王野吼道。“她来!!!”
这一声“她”,双方都默了几秒。安怀续明白他的意思,王野接着说:“安然是她生的,她们血型......”总该一样......即便那也是他的母亲——
他还是哑着嗓子,极力控制自己情绪:“没什么时间了,我把地址发你,你......”
安怀续打断了他:“安然不是她的亲生女儿。”
他接着说了下一句。
三秒后,王野一把摔了手机,转头踢向医院的墙,他骂了出来:“操!操他妈的!”
“操他妈的!!!”
这他妈说什么!安怀续什么意思!安然也是领养的!!
“操他妈的!”他又一脚踢了过去,直到医院来人,直到大梅吓了一跳也上前拉住他。
王野捂住头蹲在了地上。
三个孩子,三个不是安怀续的......
谁他妈安排的剧情,安怀续就他妈这么爱给别人养孩子!
他不知再如何开口,可尽快......他拿起手机,已经摔的关了机,他重新开机,给许程远拨了号。
他结巴说了两句,那边儿许程远笑了笑:“血啊?不一直在你身边吗,王野。”
王野一顿,脑子跟个螺旋,卡着转了一圈......小厘?
——娜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