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野慢慢放下手机:“要吃饭了,过来洗手。”
安逸淡淡点了头,仍旧看着他,王野在思考刚刚的对话,安逸听见没?简而言之,大梅声音倒没从听筒跑出来,只是自己表情可能有些奇怪......
他把早熬好的粥滚了两滚,再和其余小食置上桌子,安逸也已经过来了,拿起粥就喝。
顿时烫得眉头紧皱,王野也皱起眉,安逸一口吐了出来,脸色非常不好看地看了粥一眼,又看着他——
王野摸了摸粥碗:“可能热得久了些。”
小少爷一推碗:“不吃了!”
王野道:“我放着凉凉,你......”
“不吃!”安逸又道,脸色更不好看了。
从医生叮嘱后,安逸极少这样发脾气,像以往刚刚从国外那段时间回来一样可怕的发脾气。
王野看向他脑门上渐渐淡去的汗,知道他是疼了,也疼过了。他点了点头:“你去睡会儿,中午我叫你。”
“就不吃!”安逸还是这句,凶狠地走到房间门口,默了默,闷着嗓子,“嗯。”
这算答应了?
王野看着他的背影,自己也放下了粥碗。
中午王野没叫安逸,安逸睡着了,呼吸声很静,跟离去了没两样。
他一直守着,直到电话响起——
陌生号码,他顿了顿,点了根烟,走到窗台,不出所料,是魏厌。
那边儿似乎在犹豫,也似乎在停顿,半晌道:“王野。”
声音是记忆里的带些沙哑。
“嗯。”
王野应了一声,看了看那边儿屋内,确定平方面积足够大,不会吵到安逸睡觉,低声道:“你现在有地儿住吗?”
那边儿默了默,答道:“有。”
王野道:“撒谎撒我这儿来了?”
魏厌没回话,他顿了顿:“你去找大梅,我会让他给你找套房子,暂时住下。”
那边儿仍旧默着,半晌“嗯”了一句,王野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等开了春,如果你想回老家——”
那边儿这次主动说话了:“不用你操心。”
然后电话挂断,王野口里剩下那些,也没来得及说。
其实也没什么,给钱,给房?其实是的,因为不会给人,更不可能给时间。
给予一些他能帮到的“帮助”。
好歹,相识一场。
如何说起他与魏厌的关系,王野都不知道如何开口,大梅明事儿的把给魏厌租的房子租到了离他,离车厂很远的地方,大梅表示魏厌想见他——
王野回了一句,这个冬天过了再提别的,他顿了顿,又道:“春天......”
大梅接道:“春天还是算了,我可有阴影。他吓死人!”
王野“嗯”了一声,接着,此事就没了下文。
他基本一直守在安逸身边,日夜,安逸夜晚常常痛醒,睡不着觉,又不肯吃药,那么一点剂量的止疼,安眠,他都不要,直到有一晚,他疼的浑身抽,抖,王野把药强喂给了他,嘴对嘴的,安逸一直挣扎,他基本也只能不松口了。
最后搞不清怎么过去的这一晚,最后安逸镇定下来,慢慢睡过去了。
王野也累的不行。安逸不睡,他放心不下,大概率的夜晚,他也没睡。
年纪大了,比不得旁的,熬夜熬久,他从一开始脑袋疼,胸口疼,到最近的心脏疼,王野有点儿怕自己先猝死——
他也去吃了颗药,躺在安逸身边,说真的,至少眼下,他应该去外面沙发或隔壁房间,踏踏实实睡个觉。
但算了,他宁愿睡不好,有个人不仅睡不好,这个人......还疼着。
天气渐渐寒冷起来,王野有时候会出去一趟,大部分时候是陪着他的,安逸知道,所以他很克制了,克制自己的痛,克制自己的情绪,克制自己想拉着任何人进地狱的绝望。
可他还是克制不了,每每难受起来,他都想放弃,给他药吧,给他针吧,他日益抬不起来的手,夜晚睡不着,吃不下东西。那一点点苍老起来的脸庞。
或者......让他这么死了吧——
死在王野最爱他的年纪,死在半路,死在早该死的命运里。
可......万一死了,王野的命运会如何,这个从小到大也那么悲惨的人,会不会没了希望。
自己哪怕是一个衬托,也要坚强下去吧——
熬不住就这么想,只是怎么想......也熬不住。
今天是王野很偶尔外出的一天,离开之前开车把他送到了车厂,小厘陪着他,安逸和小厘驾着柴火看书,现在可不是他教小厘了,而是小厘想方设法逗他乐。
而安逸感动吗?
不......他只是不知道捂身上哪处疼的位置恶毒的想,为什么不是他,为什么不是小厘......为什么......是自己......
但他最后还是笑了,嘴角有点儿发苦,小厘也笑了笑,接着翻书。
安逸选择了腹部捂着,这最难受。
门口那个年轻男人进来时,他们已经吃过午饭了,王野大早上现做的,小厘加热。
安逸看着这个和他仿若一般年岁,但和世界格格不入的男人,他穿的很薄,像在过春天。
可以承认......眼睛有些漂亮,却实在太过阴鸷,透出的“我不是良民”气质太明显。
王野现在不在,要是抢劫......小厘会保护他的。
这人也看着他,用他那双好看,邪里邪气的眼——
看的安逸很不舒服,他本来就不舒服,更别提,他总觉得这人是来找茬儿的,找他的茬儿,为着王野——?
谁知道?他想起自己刚回国,房间多了个小男孩儿的事儿。
王野什么事做不出来。
心里堵了吗?
安逸闭上眼,又睁开,最终依然看向他,那人迎着他的视线,冷冷开了口,很沙哑的声音,也很阴鸷。
他道:“居然是你。”
他用了“居然”这个词,安逸挑眉,那人又道:“王野喜欢上了仇人的儿子啊。”
他话语带笑,听得安逸顿时火冒三丈,他还是压制住了,他现在谁都打不过,他是个垃圾!
那人走近了一步,又说了一句,这次听得安逸浑身发麻。
那人接着道:“魏厌,王野前一个男朋友。”
他指了指自己:“也是,王野唯一没上过的一个人,知道唯一什么意思吗?小少爷。”
默了默,安逸道:“舍不得是吗。”
魏厌笑:“倒不算,我是阴沟里的虫,王野看不上,他瞧得上的,自然是你们这种乖乖孩子,阳光下成长啊。”
他说着扬眉瞧了瞧车厂,然后离开了,而安逸脑海里还是最初魏厌走近那句:“王野口味还是没变啊,一如既往,你是他搞过的,我数数,真排不上号你。”
你是他,搞过的,排不上号。
一如既往的口味。
前一个,男朋友。
安逸笑了笑。
只是对面的傻逼不知道安家小少爷十六岁前是多混的人物,他自己都快忘了。
他叫住他,说了一句更为下流的话:“看来——王野搞都不想搞你,你到底,什么东西?”
他轻描淡写地开口,用他那双至少外人看来冷漠的眼神看着他。
怕?他装逼最在行。
果然,傻逼被他一唬,打量他一眼,走了。
而安逸,莫名又笑了笑。
王野今天下午就知道魏厌来过了,小厘在电话里就说了几个字:“有人来,安逸!疼。”
他马上赶回了车厂,除了满地狼藉,就只有发疯发到脱力,蹲在地上的安逸。
王野心下一疼,不能动气,养了这么久......
他声音有些难过地开口:“阿逸......”
却被安逸丢来的一个柴火砸到了额头,安逸力气根本不大,砸这一下也无伤大雅,王野蹲过去抱着他,安逸还是推他,只是王野抱得更紧,他道:“是我不好,不会再有人来烦你,你别生气。”
安逸不说话,王野声音也慢慢哑下:“我的错......阿逸,你不要生气。”
安逸仍然没开口,王野也没再说,他只是抱起他,那样轻飘飘的他。
他们,回家。
只是安逸这次不肯听话吃药,王野无论说什么都没用,他依然把药含在嘴里,凑嘴过去,安逸躲他。
他默了片刻,俯身上床:“阿逸,张嘴。”
不理。
“张嘴。”
王野道:“张......”
“滚!!”
床上的人几乎是嘶吼般地嚎,王野怔了怔:“张嘴,把药喝了我再......”
安逸狠狠咬住了他的唇。王野疼的下意识推开,他指间上附,唇角鲜血淋漓。
他静静呆了片刻,走出房间门。
魏厌的号码拨到第三遍才接,王野已经没什么耐心了,他厉声道:“你以后不要再来找他!”
那边顿了顿,笑起来:“你心疼了?”
他又道:“王野,你真喜欢上他了?他是安怀续的儿子——乱|伦啊你。”
那边儿声音突然笑得悲凉:“你宁愿要他,都不肯......”
王野挂了电话,又编辑了一条短信。
——我会给你转笔钱,也最后告诉你,不要再来找事儿。找安逸!
那边儿也很快回。
——谁要你的钱,不会再来。
王野回头朝房间内看去,安逸坐在床上,面无表情看着他。
之后的日子,是王野形容不出来的疲惫,安逸跟开了闸一样,一点事儿就发脾气,无论什么事儿。
有时候火上来了还会对他动手,力气再小,也是个成年男人,严重的几次,王野被他砸的连屋子都不敢进,然后安逸会来道歉,太过分了他也会来道歉。
他就那样抱着自己,除了对不起,只是发抖。
王野能说什么呢,小混蛋一定也是疼到......只能这样才会好过一点儿吧。
他自然不怪安逸,只是希望他不要生气。
他哪里,还舍得怪安逸,都是他不好,不对——
魏厌的事儿在日复一日中翻篇了,安逸的脾气够大,只是身体跟不上他发脾气的速度,他大概也是想活的,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大梅告诉王野,魏厌走了,不知道去了哪,什么都没带走,包括钱。
王野只“嗯”了一声,他看了看表:“我先去给阿逸做饭。”
大梅道:“野哥......”
“直说。”
“有个事儿,要不您来一下听雨?”
王野揉了揉眉心,从上次别墅后,官彬断的大梅所有活路,都被许程远救回来了,许程远也没再强迫自己任何——
他点了点头:“我晚上过去。”
安逸晚上没吃什么,确切来说,他一直没吃什么,席间一直阴着脸看着他,王野饭菜都热了好几遍,怎么哄都没用。
他真的是,这辈子哄人的话,都对安逸说尽了。
“阿逸,我们喝点汤,这样?吃两口饭,喝一碗汤。晚上我就不逼你喝那个特别苦的中药了?可以吗?”
见他无动于衷,王野道:“要怎样才肯吃饭啊?啊?阿逸?”
安逸不说话,王野突然也哽咽了:“要我跪下吗?”
安逸仍旧不说话。半晌才慢慢沉声道:“不要。”
安逸只说:“我现在不饿。”
“好,”王野看着他,“那饿的时候一定要吃。”
安逸也看着他:“好。”
这时候大梅电话又来了。王野道:“阿逸,我待会儿出去一趟,你......”
“嘭!!”
这一声。
安逸朝他砸碎了汤碗,王野被烫得手心顿时一红,他皱起眉看着安逸的手,没事儿。
他顿了顿:“你慢慢吃,碗留着我回来洗。”
“哦。”
安逸面无表情地答,半晌又低声道:“什么时候......回来。”
王野也小声回:“最快速度。”
他说完离开,安逸伸出手拉着他手掌被烫红的位置,眼眶也微微发红,王野停下来,回身轻轻抱住他:“没事儿,我不疼,你把饭吃完?吃完可以吗?”
“...好。”安逸终究点了头。
王野急匆匆赶到听雨,生意依旧热闹,他去了大梅常在的一间包房,里面也热闹,还有熟悉的身影,小澈——
他一怔,大梅从后面拍了拍他肩膀:“surprise!野哥!”
小澈也走了过来,大梅在他耳后轻声道:“我弟还是对你念念不忘,每次来都问你!今晚......”
“大梅!!”
王野侧过头,这一声把大梅也吼愣住了,几秒后,大梅比了个手势让其余人出去,只余他和小澈,王野三人。
小澈还没开口,王野几乎是退到沙发角落远离他,也抱住了自己头。
大梅道:“野哥您别生气,我是看您最近压力太大,想着......”
大梅顿了顿:“我他妈就觉得安逸不值得!每次去找您,都看见他对您不客气......你他妈又跪又哄的!我看了憋屈!”
王野依旧抱着自己脑袋,慢慢道:“大梅,值不值得,不是这么算的,安逸......阿逸最近很不好。”
大梅道:“我也知道,他身体不好......跟家里人也断了关系,但野哥您一直这么可怜他,自己......”
王野截了这句话:“我没有可怜他......我只是,心疼。”
心疼......至极。王野说:“我他妈...好心疼他......”
大梅愣了愣,连带着小澈,王野有些没绷住,他捂着日夜熬到疼痛肿胀的太阳穴,哑着声音道:“不要再来逼他了!所有人!别想着来伤害他了,我真的......真的心疼死了...”
心疼每个夜晚......疼得憋不住抖的安逸。
心疼每次发脾气,满心怨怼的安逸。
心疼那个,找不到自己的安逸。
王野轻轻放下手,眼眶微微发热:“我要回家了,他还在等我。”
我一定,回去。
你一定等我。
阿逸...
王野起身就走。
而当他刚踏出门一瞬间,背后有双手紧紧环住他,小澈的声音随即响起:“哥!我心疼你!我心疼你......哥......我喜欢你......我想你......好想你......”
大梅道:“这......!”
几乎立刻,王野没有任何犹疑地扯开了他,背过身看着他,远离了他几步。
“哥......”小澈哭了起来,“阿逸哥不在这,没人会知道......”
大梅也道:“对啊!哥......你白天该照顾小少爷照顾小少爷......晚上就......小澈也是真的不想来打扰您,但听我说起您最近特别特别累,他心疼您......”
王野冷冷地道:“大梅。”
“啊?哥......”
“以后这种事,你再找我,”王野道:“我就当没你这个弟弟!”
“哥...!”
王野道:“我喜欢的人,在生病。”他道,“你们他妈的在做什么呢!”他又看着小澈,“是,我他妈是个混账,我动过不该有的心思,让你产生了误会。不为我自己找借口,我跟阿逸道过歉,现在也跟你道个歉,对不起!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误会,我说完了,我要回家了。”
“哥......”小澈喊他。
“哥!”大梅也喊他。
王野道:“你们不心疼他!我来心疼!”
安家不要!他要!
他一字一句:“我真的很生气,却不是气今晚,气你们。”
他气从前,那般胡闹的自己。
“大梅。”王野又道,“以后我只要阿逸,任何人对我来说,都没有他重要,你听懂了吗?”他这句带威胁的话语一提。
大梅哪还有不懂的,再敢给他找事儿,他就不认他这个弟弟。
大梅忙不迭点头,他和认的弟弟关系再近,他和王野可是过命的交情。
见他点头,王野转头离去。
小澈眼泪落了下来,大梅道:“算了吧......我哥对那小少爷一见钟情,你看他平常不说不说的,喜欢得要死。”毕竟连仇都愿意不报了。
他拍了拍小澈肩:“这就是命,宿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