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 74 章

许程远根本不理会什么对错,黑衣人进来拨起一个电话给他,许程远接起电话冷冷吩咐,一家人都扣住,他说完最后一句:“捆到别墅......”

手里猛然一松,斗大的汗珠滚下来,手机也摔在地面,许程远整个人也缩在了地面,他瞳孔放大,又开始......满地找针头,明明和上一秒一样狠戾的眼神,他却这样缩在地面——

黑衣人也不知现在是该递给他这些“东西”还是,他有些担忧地道:“许先生......”

地板上的电话里还在问:“许哥!许哥!”

许程远充耳不闻,只瑟缩着摸着自己的,地板到处都是针头,他索性也不管,不管针头用了还是没用,脏了还是干净,颤抖着兑好就想扎,王野上前拦住了他。

“阿远!”

“给我......给我!给我!!!”

又是一个闪电,许程远一顿,接着便是愈大的倾盆雨下。雨势似要倾山,王野用力扣着他,这次许程远挣扎得王野勉强能控制,他的注意点儿也只在那些东西上,而不在反抗他。

他回头看着黑衣人:“找绳子。”

黑衣人一顿,王野喝道:“去啊!”

他脸色吓得不轻,立马点头就走,而王野依然用力扣着许程远,扣得许程远的针头扎到了手心。

他挣扎,痛苦,药力发作。全身是汗。

王野抱住了他。

屋内屋外分不清是雨声,还是人的喊声,亦或是......哭声。

他听见他的声音渐渐变大,朝着窗外,朝着...雨水:“为什么都要走!为什么没人回来!”

而在雨声中,王野沉默着没说话,只听见怀里痛恨的吼声,嘶哑,绝望,愤恨——

“你骗人!你说买双鞋就回来!你这个骗子!这个骗子!你这个老骗子!下雨了......!你说你去买鞋......”

他叫:“阿嬷......”

继而是更深的恨——

“......你骗我!骗我!老不死的!”

“窗户关上!关上!”

可哪里能关上,早已破碎,风雨倾倒,王野看着他扭曲起来的五官,他大概太疼了,也太渴望了......额间的汗像淋了一场雨,而王野不知道他是心疼多一些,还是身体更疼。

阿嬷......?许程远也有过家人吗?他从未听他说起。

许程远仍旧厉声道:“东西给我!给我!”

“给我!!给我!!”

他声音吼得慢慢发起哑,此时黑衣人也回来了,拿着绳子看着......这一幕。

王野从地板上拿起电话,仍旧没挂,也许不敢,他慢慢开口:“人放了。”

他道:“许程远的意思,人——放了。”

而许程远没什么意思,他听见了,他只是依然一句话:“东西给我!给我!”

似发狂,似绝望,似在找他的,救命稻草。

那边终究是道:“好!”

王野挂了电话,看向黑衣人:“给他吧。”

黑衣人一顿:“这......”

王野道:“他从来不喊疼的。”

所以,给他吧——

他松开了一点儿力度,声音轻轻有些发颤:“去拿干净的。”

王野是在凌晨雨小起来的时候回来的,安逸也一直在等他,他缩在床上,而王野亦是满身风雨。

他道:“王野......”

王野走近蹲下来看着他:“阿逸,今年我们回家过年。”

回家?安逸一顿,这才想起来是马元华那个家,王野的家,他没有点头,只是拿起早准备好的帕子搭在王野脑袋上,王野很快扯了帕子看着他:“跟我回家过年,好吗?”

“你先去......洗澡,别感冒......”

安逸这样说,而王野看着他,皱了眉,又松开,终究没再继续,点了点头,去了浴室。

关键,他能说什么呢,就让王野小气的以为他还想回安家过年,还放不下安家好了,他本来也放不下——

关键......过不了这个年啊。

王野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安逸已经睡了,他上床轻轻抱着他,也闭上眼。

无论安逸去哪过年,或者再来一次,他还是选择安家,选择官彬——离开自己。

都是可以忍受的,只要......他活着。

这次,他只要他活着。

他这样想着,忍不住靠近了安逸一点儿,然后他发现,安逸后脖颈密密麻麻是汗,也是汗......他伸手伸进了安逸的睡衣里。

安逸顿时翻了个身,语气有些倦怠道:“我很困......”

“阿逸......”王野却看着他,“你是不是疼?”

他哑声问:“你是不是?一直都不舒服,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他......

安逸却道:“王野,你想多了。”

“是我想多了吗......”

“是你想多了。”

王野还想伸手,安逸却打掉他手:“色不色。”

他说完卷着被子继续躺下:“就不能跟你这老怪物睡一张床。”

王野没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他依然皱起眉:“明天去医院。”

“王野!”

“我会替你转一家医院。”王野开口道。

王野所说的转院,第二天就办妥了,转到了一家私人医院,而这家医院,非达官贵人有钱到顶不接,看来王野又跟许程远勾搭上了——

只不过安逸没再问,王野也没什么时间去干坏事儿,比如摸那些铁疙瘩,揍人之类,他一直守在自己身边,陪着他做检查。

这家医院效率很高,把他查的是严严实实,主治医生也是个中外混血,长得和国外的汤医生极像,就叫他汤医生好了。

汤医生告诉王野,他底子耗透了,即便停了那些不合规格的止疼药,精心养护,碍于原生身体实在无力,又破又烂又没有再造能力......总而言之,拿钱也续不了多久命了,也......续了够久了。

早作打算的意思罢——

医生真诚实,顶着王野这样的黑脸色,说出这些大实话。

王野倒没为难他,也没说什么必须救活,否则要你们整个医院陪葬之类——

他只是问:“好好养......会有希望吗?一点希望......也行。”

王野都那么问了,汤医生还能说什么,他只是说:“一切都有可能。”

于是王野抓着救命稻草了,开了一堆的房子——药,陪他回了家。

这和以往的检查有什么分别?连说出口的鼓励都分别不大。

其实也是有的......汤医生还说出了更大的实话,他也许会一直拖着不死,但也会一直不停疼下去,没精打采下去,会越来越疼,越来越虚。直到死亡。

他建议打正规止疼药。至少也能保证片刻活的体面,尊严。

可一旦打了止疼药,便是循环,他的身体承担不了这种“循环”,或者说,这是死循环。

所以,王野不准。

他让自己疼着,而安逸这一刻想起当年刚做完手术,他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巨大落差,日日服用止疼药,那种......强度不低,依赖性副作用一啪啦的止疼药,那会儿老爸也不准的表情,他让自己疼着——

可老爸终归是妥协了,在很后来,在漫长的,自己因为病痛而渐渐绝望的灵魂......因为疼痛而扭曲的举止,在他发疯似的“叛逆期”后,老爸带他去了国外,打了那个可怕,却救了他的针。那个暑假后,他又能正常的做回一个人,一个至少看着与常人无异的人。

他再也没疼过,他再也不用忍受疼痛。

可是,他总觉得,他的身体活了,他的灵魂却停在了十六岁。

所以有时候,安逸也真的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早就死了——

有时候,大多数时候,他是这样觉得的。

少部分时候,他死透了......

其实安逸挺能忍疼的,汤医生小看他了,王野也不必太担心,毕竟他忍过......

不就不吃止疼药,他也没多爱吃,哪怕曾经走了极端,也没多爱喝那些牛奶。

更别提,也忍了很多年,自小在孤儿院被欺负,哥哥不在的那些时光,再大一点儿,到了安家,因为是个“聋子”,也会被欺负,还加之言语。

学校里那些:

“你是个聋子!”

再者,男生多是暴力,自然,他也暴力,他从来就不算什么不暴力的主,官彬在外人面前一直得体,孤儿院一些老邦菜都对他算友好,只是官彬私下也会告诉他,打!打回去!

谁欺负你,打回去!

官彬说:“哥哥不能时刻在你身边护着你......”

他道:“阿逸,你怕什么,你我无父无母,有的只是彼此,我不想见我的弟弟过这样的日子。”

这样的日子,只有......彼此,只有——彼此。

安逸明白,他很高兴的明白,他开始还手了,即便一开始惨败,那跌倒重来,他哥哥不想见他被欺负,那他就欺负别人——

直到到了安家,有人护着他,有人爱着他,他不愁衣食,他甚至有了很多的,数也数不清的玩具,他有了家人,有了父母,还有一个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他不敢惹,怕她生病住院,但叫着他“哥哥,哥哥”的妹妹,他也能被叫“哥哥”,他也能去保护别人。

一如官彬保护他那般,一直保护妹妹,只是这次,然然不用像他再跟别人打架,她有两个哥哥。

他还有了更多的,转校后,不再是聋子,一个接一个的朋友,他喜欢打篮球,喜欢和二班狗子们半夜去踹人家老巢,什么老虎帮,斧头帮,喜欢校园里,男男女女看着他的眼神......仿若一切美好都是与生俱来,他没有去偷安澈的,没有去抢小厘的,都只是他和哥哥的——

只是他和,官彬的。

——偷来的总要还的,这的确是条万物遵守的定律。

老爸在阳光灿烂的那天,对他说:“阿逸,能帮爸爸一个忙吗?”

他道:“救救你妹妹。”

救救妹妹?

那个他想要一直保护的妹妹。

只是——

最终,自己高估了他对安家的感情,高估了他对他哥哥的......亲情,甚至高估了自己对于“疼”的忍受力。

手术没那么成功,至少对于他——

渐渐,他开始发现自己身体的变化,他再也打不动篮球,他再也跑不动全场,他甚至开始出现后遗症......

疼,细细密密的疼。

不是从这,就是从那。

他熬了一个晚,又是一个晚,熬到所有人发现他的不对劲儿,所有人受不了他的脾气,安逸开始他的“叛逆期”。

疼痛会麻痹一个人的情绪,拉扯认知,甚至,人会变,变得不像自己,变得怨恨,明明是他自愿,但他就是疼,就是......怨。

而怨的最多的......官彬。

什么......如果不是他,自己不会这样。

如果不是他,自己至少还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正常活着。

如果只有彼此,会不会,不会到这一步......

奇奇怪怪......清清楚楚的怨,在阴暗角落的最阴暗生长。

只他还是选择忍,因为他更爱这个家,更在乎......那个人。

直到,官彬和安然突然变成“一对”——

数十年来,哥哥只是哥哥,只是他的哥哥,他唯一的哥哥,他偶尔瞻仰,从未,也不敢想过任何的哥哥——

他一直如此想,一直如此......大体上,一直都如此。

他以为——是如此。

所以最后怎么疯了,如何疯的,都不得而知了。

他跟官彬这场架,闹得鸡飞狗跳,全家不得安宁,他让官彬带自己走,去一个只有他们彼此的地方,他睁开眼就不想面对这个世界,他恨透了这个世界,这个挖他骨血的家——

当安怀续明明白白告诉他:“阿逸,你要保重身体!你再这样......你活不了几年,你不能这样作。”

他作?

是啊,他不仅作,他还恨——

真的,恨透了。

然而也只能,恨透了......官彬不肯,无论如何,不肯带他走......

而安逸的心又有多坚定呢,在闹了没用的一天两天,半年数月,那也是阳光明媚的一天,他去找了他同样恨的,在家里至少他行为上已经水火不容的安怀续,他求他,帮帮自己......

是他妥协了,妥协于官彬的不肯,更妥协于自己的——忍不了疼痛。

不知忍了多久,怂了,也认了......

“情”之一字,无论如何,是他高看了。

高看了别人,也高看了自己。

他自以为的亲情,感情......在生命和疼痛面前,妥协了。

哥哥可以不要他,他也,只想回到人间了。

所以,以后会不会更疼?

王野,又会如何。

是给王野留个好印象凄美离去,还是,渐渐的,悲壮的,互生悲愤......

让他再次高看他们的......情。

王野的情——

王野这种老怪物,加老色狼,没有了自己,以后岂不是浪上天——

浪得好啊。

安逸突然笑起来,他还......挺开心的。他希望王野......可以没有他。

但万一,真的有希望呢......一个万,一个一。

好想试试,这个......万一。

他是真的......还不想死。

安逸的忍痛能力是王野没有想到的强,不叫汤医生的那名汤医生给安逸开了止疼安神的药,太疼了可以吃一点儿,安逸总是没什么反应。

没反应到夜里,王野都不敢碰一下他,怕知道他依然醒着,安逸这次像是知道厉害,喝药锻炼再也没落下,每晚都按时上床睡觉,就先不管睡不睡得着——

只是,随着时间,安逸脸上慢慢浮肿了,看着......至少小少爷接受不了。

王野觉得还好,总比瘦到没肉强,哪怕这也不是肉。

后来,安逸的日常活动多了一项照镜子,照他渐渐干燥起来的皮肤,照他一日比一日浮肿,按他自己说难看的脸。

他还“质问”王野会不会嫌弃他,不算质问,他挺沮丧的,而王野不管怎么哄。用处都不大。

安逸慢慢陷入了一个怪圈,从容貌开始吧,其实他们都知道,安逸自己也清楚,他很克制的在控制自己状态,只是每天对着镜子发呆的时候越来越长,王野怕他乱想,每晚睡前也会亲他,只是作用更不大,他只敢亲,别的什么也不敢,和平常一样。

只是安逸心里一直都乱七八糟想。也乱七八糟问,他觉得自己很丑,他很难过。王野看得出,他也......一直陪着他,他不明白......现在不陪,以后如何。

他只是怕他疼,他希望,阿逸不要再那么疼,安逸说不说出口,会不会都那么疼。

大梅电话打过来时,王野正在做早饭,安逸在看电视,电视上放着小猪佩奇......安逸也没看,只是发呆。

他接起电话,音量尽量放小:“说。”

大梅那儿也压着嗓子:“野哥,您猜我在哪?”

大梅那边儿很安静,王野摇头:“猜不着。”

毕竟大梅没在夜总会伴唱。

大梅道:“我在监狱!过来探我狱友,猜猜,今儿个我碰到谁出狱?”

王野一顿,眉头微拧,大梅报信......

大梅接着道:“魏厌!出狱了!”

听到这个名字,王野真的怔了一下。

与此同时,安逸关掉电视转头朝他看来,额头有汗,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野低声道:“知道了,挂了。”

他看着安逸,安逸也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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