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风不敢耽搁,急急走到李舒窈身后,正当她双手搭上薄削的肩时,明显感觉到手下的人僵了一瞬。
李舒窈原本只想随便按按,应付几下便让她出去的,随着肩上的均匀的力道一阵阵袭来,李舒窈慢慢地打消了这个念头,荷风确实没有夸大其词,当真有几分本事。
她闭上眼睛,忍不住发出指令。
“再用点劲。”
“左手往肩膀内靠点。”
“过来给我揉一下胳膊和手腕”
荷风一一照做,恭敬跪坐一旁。小心轻柔地按着那冷白纤细的手腕。她手上动作一刻不停,悄悄抬起眼皮,瞄了一眼面前单手扶着太阳穴假寐的女子,青丝如瀑,沿着绣榻边缘垂落而下,肤若凝玉,明明生的琼姿花貌,却带了些不食人间烟火的韵味。
犹豫再三,还是没能忍住开口问出心中盘桓已久的疑惑:“……您方才为何不继续过问奴婢曾经的事?”
毕竟,当主子的不都想知道身边人的底细,越详细越好吗?
李舒窈眼都没睁,语气是一贯的清冽冷淡:“我从来只看当下,不问过去将来。”
接着,又继续说道:“只要有饭吃,能活着,那就够了,至于碗里装的什么不重要,能吃就能活。”
既能走到如今,便是过了从前的坎,若是连眼下都觉困难,何谈将来?
此话入耳,荷风脑子里空白了一瞬,她不由自主仰起头,怔怔地看着面前如谪仙般的年轻女子,声音里带了些不易察觉的细微颤抖,“您……您真的是这么觉得的吗?”
“不然呢?”李舒窈这回睁开了眸子,微微偏低了脸,温软的烛光映在她半边侧脸上,平静的目光透过女孩沾了水汽的眼眶,直直地望进她的眼里,似是要探到她的心底去。“难不成你还真的想去死?嗯?”
若是真想,倒也不是没有法子,好歹相识一场,断不会让她走得太过痛苦,权当她突发善心吧。
“不……不是!”荷风思绪立马回笼,摇摇头,原本恍惚的眼神变得坚定。她只是没想到,这般出身显赫的高门贵女,竟然懂得底层人的不易。
母亲早逝,父亲是附近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大夫,经营着一家不大的医馆,若是有穷苦人家上门来看病,父亲也是分文不取。妹妹活泼,她则沉稳细腻。闲暇时,父亲便会教她一些简单的推拿技法之类,一边教一边嘴里念叨着,说以后就把这衣钵传承给她。安稳的日子持续到她十四岁,隔壁县城爆发时疫,父亲身为医者,挎上医箱毅然前往,后不幸染病,就连尸骨也没给送回来,由官府统一处理。
家里没了大人,两个年幼的孤女自是举步维艰,曾经和蔼可亲的亲戚此时个个面目狰狞地一拥而上,将父亲留下的一切瓜分殆尽,甚至其中一位婶娘竟丧心病狂到要把她嫁给娘家表弟的傻儿子!
百般绝望之下,她也有想过带着妹妹跳河自尽,可最后还是放弃了,她想活着。
后来,姐妹俩设法摆脱婶娘,沿着官道一路乞讨,来到上京。机缘巧合之下,她看到李家在招下人,便鼓足勇气上前询问,起初,嬷嬷嫌弃两个小乞丐衣衫褴褛,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酸馊气,厉声驱赶了她们几次。见她们锲而不舍,天天守在后院门口不肯走。最后到底还是心善,收了她们。
从医士之女沦为破破烂烂的小乞丐,再到如今带着妹妹签下一纸死契卖身为奴。
其中艰辛不言而喻。
思及此,荷风心头不住地震动,喉头哽涩,:“您说的话,奴婢记住了!”
小姐说的对,不管哪种活法,只要能活着就好!
李舒窈看着眼前被感动的几欲流泪的人儿,没说话。她当然想不到,自己刚才差点就要去下面找阎王喊冤了。
这时,门外传来声响,是竹露带着人抬热水过来。
荷风不想叫人看到她现在这副样子,趁着人进来前,扯过衣袖飞快抹了把脸。
等竹露走进时,她的面上已恢复如常。
等一切准备就绪,不等李舒窈开口,众人便齐齐告退。
一出门,竹露便拉着荷风走到院中那棵玉兰树下,面色凝重,关切地道:“姐,你这是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哎呦,你就别骗我了,我刚一进去,就看见你眼眶红红的。”
荷风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没想到还是一眼就被看穿,一时眼神闪躲,心虚道:“没,没有啊,肯定是你看错了!”
“真的?”
“真的!”
“我去找小姐!”
说着,竹露转身就要朝着主屋去。
荷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心口猛然一跳,抬手快速扯住她的袖子,急道:“诶!你这是干什么?!快回来!”
“我说了没事就没事!你怎么总是不听呢!”
“我……”被吼了一道,她呼吸都重了些,低下头,觉得有些委屈,“我就是担心你。”
荷风看着她,轻轻的叹了口气,放软语气:“你放心吧,小姐没有对我做什么,只是我刚才突然想起从前罢了。”
“真的?你没有骗我?”
“真的。”
“骗人是小猪!”
此话一出,原本横在姐妹二人之间的严肃氛围,顿时消散的一干二净。
听到竹露这话,荷风一时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居然还笑?!”竹露不可置信地睁了睁眸子,衬的她那一双圆眼,更大更圆。
荷风正了正神色,说道:“骗你我就是小猪。”
然而,对面的人还是有些迟疑,滴溜溜的眼睛围着她上下打量,似是在确认。
荷风面上带着笑意,柔和的目光缓缓落在她的头顶,任由对方肆意打量。
过了一会,竹露忽然长长地舒了口气。
“吓死我了!”
“我还以为是不是你做错事,被小姐惩罚了,还想着该怎么给你求情呢。”这句话是竹露踮起脚凑到荷风耳畔说的。
温热的气息呼在耳边,带来无尽暖意,荷风轻轻笑道:“不会的,小姐对待下人很好。”
“倒是你,以后千万不可再像刚才那样鲁莽了!”
还好她眼疾手快,及时拉住了这头小牛犊子,要是真让她闯进去……
此时,一阵凉风袭来。
她忍不住一哆嗦,不敢再深想下去。
自知理亏,竹露悄悄缩了缩脑袋,有些不敢看荷风,嘴里含含糊糊地,快要叫人听不清:“是是是,都是我的错,我再也不敢了……”
看着面前企图把自己藏起来的‘鹌鹑’,荷风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明白竹露刚才为何会那样。她们只有彼此了,所以谁都离不开谁。
“这次便算了,要是以后还敢这么冲动不计后果,不说主子,就是我这个做姐姐的也不会轻易饶了你。”
知道这次逃过一劫,‘小鹌鹑’瞬间抬起脑袋,一双眼睛在夜色下亮得出奇。冲着对面的人“嘿嘿”一笑,随即,上前搂过姐姐的一只胳膊。
“知道啦,知道啦。”
“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已经很晚了,咱们快回去睡觉吧。”
“诶?我话还没说完……”荷风一惊,脚步不由得往前踩出几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给拉着离开原地。
“嗯嗯!你说吧!我都听着呢!”
姐妹俩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边走边说。
泠泠月光穿过层层的云,最终洒在屋顶、院中以及姐妹二人的身上。她们的脚下,是两道被月色映出的长长身影。
……
上京难得下起了雨,细细雨雾轻得像浸凉的薄纱,卷走了空气里的闷热,只留下满院凉爽。
今天是授课的最后一天,佩兰姑姑原本计划最快也要八天才能学完入门,距离熟练也还要些时候,勉强赶得上荷花宴,但没想到李舒窈竟如此聪慧,不止将原来八天的时限缩短至六日,更是将她教过的所有规矩礼仪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只要抽查,就没有一样是错了的。
佩兰姑姑抬手接过对面稳稳递来的茶盏。
低头浅嗅,随后将手中茶盏缓缓送到唇边,轻抿一口茶汤。
屋里安静至极。
少顷之余,佩兰姑姑放下茶盏,如老树般带了些许纹路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开口时声音依旧平淡:“温度适宜,茶色金黄透亮,清香浓郁,入口甘醇,不错!”
“谢姑姑夸奖。”
“嗯。”佩兰姑姑满意的地看着她,开口毫不吝啬地赞赏道:“你确实是我这些年里教过的为数不多的聪明学生。”
“都是姑姑教导的好,若没有姑姑的倾囊相授,想来,我也是不成的。”
没有人会不爱听漂亮话,即便是一向古板、最重规矩的她也一样。
佩兰姑姑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此刻微微有些柔和下来,声音也没有一开始的寡淡:“得了,少拿这些话来哄我,如今你既已全部学会,便随我一道去见过你母亲,叫她验收成果,我也可以安心的回余水去。”
说罢,就撑着随她一道而来的嬷嬷手臂起身朝外走去。
李舒窈同样站起身,抬手拂了拂衣上并不存在的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