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到门口,荷风已站在此处等候多时。她的怀里抱着两把油纸伞,将其中一把伞递给那位嬷嬷,随后打开了自己手里的伞。
几人绕过抄手游廊缓缓来到锦绣堂。
此时,绵绵细雨已经停了。沿途的丫鬟小厮看到她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对两人行礼;等人走过,又低下头开始忙碌,各司其职。
锦绣堂主屋内,早有人传了消息过来,崔照君忙叫人准备瓜果点心,面上带着笑意,就等着二人的到来。这几天为了让李舒窈安心学习,不被打扰,她是半步也没踏进冷香榭,就连李时昀咋咋呼呼的说要去找妹妹,她也没允。
看到两人一起进来,崔照君叫人落座。
她看着佩兰姑姑,道:“这段时日辛苦姑姑了,不知小女课程学习的如何了?可有叫姑姑为难?”
“夫人且放心,大小姐聪颖过人又极为好学,我原本估摸着至少要八天才能学完,没成想,大小姐只花了六天时间便学了个十成十,就是用炉火纯青来形容也不为过。”佩兰姑姑以往严肃的脸,此刻带了点点笑意,可见她对李舒窈确实很满意。
听完佩兰姑姑这一番话,崔照君原本微微悬着的心这才慢慢放下,紧接着,一股骄傲之情涌上心头,取代了刚才的紧张。
要知道,佩兰姑姑可是出了名的严厉,绝不会因为你是哪家的贵族小姐便放松管教,依旧按照最严苛的那套规矩行事。而佩兰姑姑也确实担得起这严师的名头,经由她手教出来的世家小姐,有的甚至入宫做了后妃。
李舒窈能得到佩兰姑姑如此高的评价,她这个做母亲的不可谓不高兴。
崔照君压了压嘴角,瞥了一眼低头小口咬着定胜糕的李舒窈,又看向佩兰姑姑,声音克制:“有劳姑姑悉心教导,小女没给您添麻烦就好。”
“既然来了,就让大小姐做一遍给夫人过目,如此,我也算不负夫人所托,可以安心回老家了。”
“看就不必了,姑姑做事,向来可靠。”崔照君说着,“您不若就在李府多留些时日,待过些时候天气凉爽些,再回余水也不迟。”
佩兰姑姑笑着道:“有夫人这话,我也放心了,夫人的心意我领了。只是再过几天还有一家在等着我呢,我得早早回去做准备,便不多叨扰了。”
话已至此,崔照君了然,也不再挽留,开口道:“既然姑姑还有要事要办,这就不耽误姑姑的正事了,您日后再来上京,若有需要可尽管随时差人来此,李家必定相助。”
“知晓姑姑归家心切,只是今日下了场雨,路滑难行,姑姑再歇息一晚,明日一早,我便派人送姑姑回余水老家。如此安排,不知您意下如何?”
佩兰姑姑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等亲自送佩兰姑姑出门离开,崔照君看着回到座位上的女儿,简直哪哪都满意得不得了。
此时李舒窈正在沏茶,她的一举一动都像丈量好的一样,恰到好处;随意但不刻板,一切浑然天成。
可看着看着,她又开始不住地心疼,依着佩兰姑姑的严苛程度,能练得如今这副模样,想来也是吃了不少的苦头。
“这几天累坏了吧?”
李舒窈抬起眸子,看向对面。缓缓升起的氤氲薄雾横在两人的中间,她的手指轻轻勾着紫砂茶壶,壶嘴微微向下倾斜,自上而下流出一股细细的、带着些杏黄色的茶水,这些茶水皆汇集到了一处。
李舒窈放下茶壶,抬起桌上倒至七分满的茶杯,递给崔照君。
等对方接过,这才不紧不慢的开口说道:“孩儿无事,多谢母亲关心。”
对面的人还要说话,却被李舒窈轻声打断,同时指了指她手里端着的茶杯,“母亲来尝尝我刚泡好的茶,看看如何?”
崔照君闻言,低头看了一眼,抬起装着茶水的杯子,浅浅抿了一口。
“我儿这茶泡的真好。”崔照君笑着夸赞道:“我可真是好福气,能得如此好的女儿泡茶给我喝。”
李舒窈那双好看的眸子弯了弯,“您喜欢,以后窈娘便经常给您泡。”
听到女儿这么说,崔照君自是高兴应下。
待将杯中茶水喝完,崔照君这才开始说起正事。
“既然你这边已提前结束,那剩下的日子你就好好休息吧,明日我让云锦阁的人来为你量身,做件衣裳,到时候你去荷花宴穿。”
对此,李舒窈并无所谓。
见李舒窈没有反对,此事便就这么定了,此时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崔照君本想叫她留下一起用完膳再走的,但李舒窈婉言拒绝了。
府里安静了下来,日月轮转,时间一晃而过。
今日便是六月十六,荷花宴。
崔照君一早便差人送了衣服过来。
李舒窈进入内室换上,内里是一件月白色的琵琶袖长袄,袖口处绣有紫藤点缀,外面罩着一件淡紫色的暗纹比甲,胸口处是一片精致花鸟图案;下身则是一条绣着花卉的浅金底马面裙,一双绣鞋的尖尖上,左右各镶嵌有一颗明珠。
换好衣服,李舒窈走到窗边的梳妆台坐下,荷风与竹露上前,开始梳妆。
片刻功夫便将一头乌黑长发挽作高环发髻,发间簪满珠饰,耳边两缕垂辫以金扣束起,原本还有一对耳饰,但她没有耳洞,便作罢。
这次李舒窈只带了荷风一人前去。
主仆二人先去了锦绣堂。
到的时候,崔照君和张婉清已经收拾妥帖,坐在那里喝茶闲聊了,她快步上前,行至两人跟前福身告罪:“窈娘实在不该,竟然来得这么晚,反倒叫你们等起我来。”
张婉晴笑眯眯的拉过李舒窈的手,将她引到身旁的空位坐下,语气亲昵地道:“无妨无妨,姑娘家的,爱打扮也是正常,这走出去,谁不说我们李家姑娘颜色好?”
她这话并非夸大其词,李舒窈本就生得好看,再穿上今天这一身,活脱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李舒窈对着嫂嫂笑了笑,随后看向母亲。
“你嫂嫂说的没错。”崔照君满意地看着女儿,笑着道:“时间还早,晚点出门也不打紧的。”
李舒窈听完,面上松了口气,她环顾四周,发现周围除了丫鬟仆妇,便只有她们三人,不知为何,独独不见李时昀的身影。
如此想着,便也这么开口问了,“怎的不见二哥,他不是早早便说也要与我们一道去么?”
李时谨有公务在身,她倒是理解的。只是这李时昀,自从知道贵妃娘娘要举办荷花宴,隔壁侯府的小世子也会去时,便非常积极地说要一同前去;美其名曰,要护着李舒窈,毕竟他的妹妹可是从小便招人喜欢的,要是让那些不长眼的苍蝇打扰了她的兴致,那可就不美了。
可现下,其余人都齐了,就差他一个,反倒不见踪影。
听到李舒窈开口询问,崔照君解释道:“你二哥原本是要随我们一道去的,只是昨天晚上你父亲叫他去书房,检查了你二哥的功课,不甚满意。这不就罚了你二哥在祠堂跪了一晚上,今早刚被人扶着出来,你父亲还要罚他在书房关半个月禁闭呢。”
这下李舒窈听懂了,点点头,没再说话。
见时间差不多了,崔照君起身向外走去,李舒窈和张婉清连忙跟上。
三人走到李府大门口时,马夫正牵了马车过来。
这辆马车极为宽敞,崔嬷嬷扶着崔照君上车,其他两人也跟着提起裙摆抬步上了马车。
等众人坐稳,马车开始摇摇晃晃的走着。李舒窈抬手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耳边不时响起街边摊贩的叫卖声。角落里,几个不大的孩子互相追逐,脚下踢着石球,嬉笑着从这头的巷子快速奔跑穿到对面的巷子去,中间险些撞倒路过此地,双肩挑着扁担的卖货郎。已经跑到对面的孩童们转过身来,看着卖货郎放下肩上挑着的货,指着他们几个,嘴里唾沫横飞。不由哈哈大笑起来,孩童把手指张开,勾着嘴巴和眼睑,嘴里不断发出“略略略”的声响,冲着卖货郎做了一个鬼脸,随即便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剩下卖货郎一人站在原地被气得不轻,想追过去,可又放心不下他的货,无奈只好拍了一下自个大腿,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转过身挑起扁担快步离去。
看到这一幕,李舒窈平静的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地笑意。
“窈娘,你在看什么呢?”
张婉晴和李舒窈是并排坐着的。她原本在和婆母说话,莫名感觉身边静的不像话,要不是余光瞟见那不属于自己身上的衣料一角,她几乎都要以为这边只有她一个人坐着了。心头有些疑惑,转头看去,就见李舒窈侧了侧身,偏着脑袋看着外面的光景。
思绪被打断,李舒窈放下锦帘,回身坐正,淡淡开口:“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上京如今是何等模样,和我当年离家时有何区别,一时有些好奇。”
听到小姑这番话,张婉晴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这是她归家以来,第一次出门。
抬头看了一眼婆母的脸色,显然对方也记起来了。虽说都是为了小姑好,但态度多少有些强硬了,回想当时的情形,张婉晴一时有些懊悔,但她面上半点不显,很快便调整好,顺着小姑的话接着往下说:“是吗?那你看了以后觉得如何?”
“异常繁华。”
“还有呢?”
“人声鼎沸。”
“没了?”
“没了。”
她的语气似乎有些不解,不明白张婉晴为何要一直问她,可她确实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
张婉晴确实没想到,李舒窈看了一路只有这两句话,若是别人敢这样说,她怕还以为是对方故意为之。可看着李舒窈那双水润的好似一汪清泉的眼睛,便知道,确实如她所言。
张婉晴捋了捋措辞,笑着开口:“这上京的变化呀,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些以后咱们随时出门都看的着,一会到了宴上,你就知道了,有趣的都在那呢。”
“嗯。”李舒窈轻轻点头。
此时,马车已经驶出城外,速度也比在城里的时候快了不少。
一个时辰后,马车缓缓停在距离上京有百里路程的皇家行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