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江岁安走出宴会厅,在走廊尽头的休息区停下脚步,靠在墙上,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吓死了,江岁安满头黑线。虽说演的时候确实是爽,一走出来,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手心全是汗,衬衫后背也湿了一片。

他不知道会造成怎样的影响,但眼下这是他所能最好的应对方式。与其爽快撕破脸或者大闹一番,就算能给傅衍带来影响,那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所以他才选择这种最真诚又留白的反击方式。人总是善于脑补,又愿意相信他们想要相信的事情。

不过还是没看见张导……算了,老话也说,是金子总会发光。

“那个小伙子。”忽然走廊拐角处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还带着点沙哑的烟嗓。

江岁安闻声回头,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靠在拐角的墙边,姿态很随意,穿一件不打眼的深灰色夹克,很暗的天还带着墨色眼镜,却觉得有一双锐利的眼睛藏在后面看他。

“自言自语什么呢?”男人走到他面前,“跑什么龙套...”

江岁安:“...”

他愣了一下,随即认出这人,有点不敢相信。

正是张正清。华语圈内公认的大导,三大国际电影节的小金人在手,多少一线演员挤破头都想要他一张名片。

“张导?”江岁安下意识站直了身体,往往绝世高人都是这样悄然出现。

张正清不意外,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紧张。他摘下墨镜收进口袋,往前走了两步,上下打量了江岁安一眼。

“刚才里面那出,我在门口看了半截。”张正清的语气不像夸奖,也不似批评,反而是在点评,“你最后那个反应,抿嘴、低头、说‘算了’,演得不错。要走心要走成什么样,才能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是真的还放不下。”

江岁安微微一怔,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张正清没给他机会。

“别解释,我不关心是真的还是演的。”张正清微笑说,“我只关心你在镜头前面能不能也拿出这种状态。你的台词感不错,关键是刚才那种被情绪堵住又强撑着的劲儿,很多科班出来的都演不出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随手递过去。

“下周三,我这边有个新项目在试镜。角色不大,但戏不少。来试试?”

张正清虽是在发问,语气也不觉得面前的年轻人会拒绝。

那是自然,江岁安接过名片,感觉天上掉馅饼。不过他控制住表情,郑重地点了点头,义正言辞地说:“谢谢张导,我一定准时到。”

看江岁安这样,张正清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行。到时候别让我失望。”他收起笑容,说完转身又进宴会厅。

江岁安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深吸一口气,仔细收好。

很好,本次酒店副本,不但反击傅衍的基础目标达成,连隐藏奖励张导的试镜卡也拿到了,而且是以一种他没想到的简单方式。

果然人只要不倒贴,世界就会围着他旋转。

江岁安心情大好,配得感超强。他现在归家心切,只想成为宅男开始闭关磨练演技,好好准备试镜。

随后江岁安在走廊里绕了两圈,找到了一部通往侧门的电梯。走出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酒店的侧门对着一条相对僻静的辅路,跟正门的车水马龙完全是两个世界。路灯昏黄,路边停着几辆车,没什么行人。江岁安站在路边掏出手机,准备叫一辆网约车。

几乎在同一时间,赵凌也从贵宾通道出来了。

赵凌今晚酒店场景的任务勉强完成,跟主办方打了招呼,见了几个必要的合作伙伴,剩下的应酬他全推给了何晟。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九点四十,回去还能赶上跟海外团队的视频会议。

何晟已经把车从地库开上来了,停在侧门的贵宾停车区,一辆黑色的商务车,低调但不失质感。

赵凌朝车的方向走去,皮鞋踩在花岗岩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了没几步,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异常。

一辆白色的轿车正从不远处辅路高速冲来,车头偏转的角度明显不对劲,没有减速的迹象,直直地朝侧门方向撞过来。

而侧门的路灯下,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车道,正低着头看手机,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无察觉。

赵凌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做出了判断。他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赵凌猛地冲下台阶,一把拽住那个人的手臂,用尽全力往旁边一甩。

白色轿车的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车头擦着两人的身体呼啸而过,紧接着“轰”的一声巨响,撞上了路边的路灯杆。金属扭曲的声音在夜色里炸开,碎玻璃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赵凌和那个人双双摔在了台阶侧面的花坛边上。他的右掌在倒地时本能地撑了一下地面,粗粝的花岗岩瞬间划破了他的皮肤,火辣辣的疼痛沿着手臂传上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掌外侧擦掉了一块皮,血顺着掌纹渗出来,袖口也蹭破了一块,沾着灰和血。

还好,不严重。

被他拽倒的那个人也挣扎着坐了起来。

路灯的光落在那张脸上,赵凌看清了。白衬衫,黑长裤,皮肤白得有些过分,眼眶微微泛红,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兔子。

又是那个阴魂不散的人。

江岁安的脑子有一瞬间是空白的。第一反应是死定了,怀疑是不是今天太过顺利付出的代价,也有可能是原书对他反抗剧情的惩罚。

他只记得自己正在看手机,忽然被人猛拽了一把,整个人失去平衡摔了出去,然后就是撞车的巨响。

江岁安回过头,看见那辆白色轿车的前脸已经撞得面目全非,安全气囊全部弹出,驾驶员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

如果不是有人拽了他那一下...江岁安不敢想。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五官冷峻,眉骨很深,下颌线条凌厉。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面料在路灯下泛着低调的光泽。此刻他的右手正垂在身侧,掌心一片血肉模糊,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你的手。”江岁安先是报警又叫了急救,而后顾不上自己膝盖撞地的疼痛,翻身跪起来,一把抓住那个人的手腕,“让我看看。”

赵凌没说话,也没有抽手,只是垂眼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审视。

江岁安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清伤口的一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手掌外侧的擦伤面积不小,碎的沙粒嵌在伤口里,最深处隐约能看到真皮层。手腕处还有一道被碎玻璃划出的口子,不算深,但很长,血珠子正一颗一颗往外冒。

“得先处理一下。”江岁安强迫自己冷静,手上的动作也稳了下来。

他松开对方的手腕,熟练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塑料袋,是他临走前撞得东西,里面装着两片独立包装的酒精棉片和几张折叠整齐的纸巾。现在派上用场,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江岁安先撕开纸巾,仔细擦了擦自己的手指,然后撕开酒精棉片的包装。

“可能会有点疼。”江岁安说,抬眼看了对方一下。

赵凌面无表情,依旧没有说话,疑惑自己为什么没有抽开手,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江岁安夹着酒精棉片,从伤口的最外沿开始,一圈一圈往里擦拭。他的手法出人意料地专业,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把沙粒和污血清理干净,又不至于过度刺激创面。

清理到伤口最深的地方时,江岁安明显感觉到对方的肌肉绷紧了一下,但那只手纹丝不动,没有躲。

“马上就好。”江岁安以为他痛,轻声说,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清理完毕,他用干净的纸巾轻轻吸掉多余的消毒液,然后把纸巾叠成条状,绕过手掌,打了一个干净利落的结,做成了一个简单的包扎。

“这是临时处理,回去之后还得重新消毒,用碘伏,别用酒精,酒精会刺激创面影响愈合。”江岁安一边说,一边检查包扎的松紧度,“纱布最好是透气的那种,缠的时候不要太紧,每天换一次。”

江岁安说完,意识到自己太絮絮叨叨。挠头,站起身来,伸手去拉赵凌:“你先起来休息一下,等警察过来后,我陪你去医院。”

赵凌这次没有接他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他比江岁安高出大半个头,站起来之后,那种压迫感就更明显了。赵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包扎得整整齐齐的右手,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

“不用。”赵凌说。这是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偏低,仿佛心情不太好。

这时候,一辆黑色商务车猛地开了过来。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年轻男人快步走了下来。

何晟一眼就看到了自家老板右手上的血迹和包扎,脸色当场就变了,张嘴想说什么。

“赵——”

“总”字还没出口,赵凌一个眼神扫过去,冷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何晟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他跟在赵凌身边六年,这个眼神的含义他比谁都清楚。他迅速调整了表情,把所有的紧张和恭敬都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职业化的平静面孔。

“赵老师,你怎么了!”何晟灵机一动,挽救了自己的职业生涯,而后在看见江岁安时差点又破功。

好在大风大浪也是过来人,何晟保持语气平稳:“多谢您,这包扎的真及时。要不然失血过多可怎么办。接下来我带他去医院就好。麻烦您后边跟警察沟通,我们先走一步,如果有事联系我。”

期间,江岁安很想插嘴是这位赵老师救了他,但发现完全无法打断何晟。

“那我们就走了。”何晟明白自己老板不想引起风波,赶紧扯了个理由撤退,给江岁安留下一个号码,就欲告别。

江岁安看着那辆黑色商务车,想起对方称呼赵老师,以为两人是同事。

“等一下。江岁安意识到什么,追上声音急切,“老师,您叫什么名字?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如果不是你,我现在已经....额...呸呸....我至少得知道救命恩人的名字吧。”

赵凌拉开后座车门的动作停了一秒。

“不用。”他的语气比刚才更淡,甚至没有回头。

“还能联系到你吗?”江岁安不死心,往前又追了两步。

赵凌已经坐进了车里。他在座位上顿了一下,似乎在想什么。然后他按下车窗,侧过脸来,看着站在车外的江岁安。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表情看不真切。

“我要工作了”赵凌说。

“哈?”江岁安石化。

车窗缓缓升上去,隔绝了车外的一切。黑色商务车无声地驶入夜色,尾灯在路口拐了个弯,消失不见。

江岁安一个人站在路灯下,看着那个方向愣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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