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的一切都发生得太猝不及防,前后不超过半小时,却仿佛经历了一整部动作电影。
警察来得很快,江岁安站在路灯下,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又看了监控之后,定论为醉驾。不片刻,做完笔录,帅气的警察小哥还问江岁安要不要去医院检查,江岁安摇摇头。
江岁安觉得自己身心俱疲,站在路边打了辆车,报了住所地址,然后靠在车后座上发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沾着那个人掌心的血,已经干涸了,变成了暗红色的痕迹。
现在只有手了,连他脑子里也全是那只手,手指骨节分明,掌心血肉模糊。
江岁安深吸一口气,觉得这种想法很恐怖,掏出手机,给那个留下的电话发条讯息。
【您好,我是江岁安。请问那位老师的手伤处理好了吗?我想过去看看他,方便告诉我医院吗?】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一路。出租车停在他家楼下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已经处理好了。不用挂念。】
江岁安下了车,一边上楼一边又发了一条。
【还是想问下,能不能把那位老师的联系方式给我?我想亲自跟他道个谢呢,真的多谢他。】
直到江岁安进了家门也没有消息。他换鞋,倒了杯水,坐到沙发上,手机才终于亮了。
【工作比较忙,不方便私下联系。您的心意我会转达的。】
江岁安看着这行字,皱了皱眉,没放弃,又发了一条。
【我不是要打扰他工作,就想说声谢谢。您帮我问问他行吗?他要是不同意就算了。】
这次对面再也没有回复。
江岁安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到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真是伤脑筋,首先是他是一个不喜欢欠别人东西的人,尤其更是这种说不清的人情。
另外都这种关头了,这么晚了,那人怎么还想着工作啊。江岁安简直要炸毛了。怎么有人能这么喜欢工作。
就算是世界需要燃料也不能妥协!一定是万恶的资本家压榨,让他都变得这么冷漠。江岁安不禁更加狠狠怜爱他的牛马救命恩人。
虽然作为一个成熟的成年人是尊重他人命运,不要有助人情节,但好歹救了江岁安一条命。他怎么着也得多表示一下关心。
可是现在他什么都不知道。
后半夜,江岁安躺在自己的舒适小床上,抱着大公仔,翻来覆去地没睡好,梦里也是那只手,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他从梦里惊醒了好几次,每次都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愣几秒,然后翻个身,又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江岁安顶着大黑眼圈,阳光洒在他脸上,皮肤白皙又粉嫩,脸上还有一条睡痕,两眼惺忪。而后他第一时间找到手机,首页有不少时事推送。
本地新闻推送了一条醉驾事故的报道,配了一张现场照片。照片是从侧面拍的,能看到一辆白色轿车撞得面目全非。
是他昨晚经历的事情。
江岁安继续往下滑,竟然还有一张人的身影插图。刚好是两个人,两人都在地上,但看不清脸,一人在为另一人包扎,另一人穿着深色西装,身形颀长,侧脸被路灯的光打得半明半暗。
江岁安认出是他自己,另外一人自然是那位救他的人。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但还没等他细看,江岁安的目光就被评论区吸引了。
评论在讨论他,有讨论事故的,但还有认出是他的。
随后网友自由发散到另一场宴会厅里的那场对峙,不知道被谁拍下来发到了网上。
有时候真是佩服事物的串联能力,宴会厅里的那段视频被反复转发。
傅衍站在人群中央,对着他说那些“没有任何关系”的话。周围人的表情从看戏到微妙,每一个细节都被记录了下来。而他自己的反应,低着头,眼眶泛红,说“算了”然后转身离开,也被镜头完整地捕捉到了。
评论区有人骂他,也有人开始为他说话,还说不是真的总不能演这么好,有这演技,世界都欠江岁安一个小金人。
江岁安:“...”我真是谢谢你。
江岁安简单扫了下,注意力回到那张事故照片上。把照片放大,想看清脸,但像素太低了,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没办法,最后截了图存了下来。
城市的另一边,国贸中心,凌越大厦总裁办公室。
赵凌坐在办公桌后面,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前臂。他微微前倾,衬衫面料下撑出两道利落的轮廓。
他盯着这张虽然模糊,但可能就连号称世界第二了解他的第一秘书何晟,都不敢说能认出跟老板有何相似度的照片,持续了五秒。
赵凌拨通电话。
“何晟,十分钟之内,所有平台的照片撤掉。”说完就挂断电话,也不等回复。
赵凌把手机放回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正准备把新闻页面关掉,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赵总!”
一个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西装外套搭在肩上,领口敞着两颗扣子,手捧一杯冰美式,浑身上下写满了“我很闲”三个字。
男人把冰美式往赵凌桌上一搁,水珠瞬间在文件上晕开一小圈。赵凌看了一眼那滩水,把文件往旁边挪了三厘米。
来人名为昌延。赵凌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或者说,为数不多敢跟他交朋友的人。
昌延有着比他略差的身材,同样差不多的家境,不过家族专注的是,例如地产、消费、文旅等,一系列夕阳行业。
赵凌不至于瞧不上,却不符合他锐意进取的人生态度。
“至于吗?”昌延看赵凌嫌弃的样。
昌延伸手去拿那杯咖啡,想擦擦杯底,结果手一滑,差点把杯子碰倒。赵凌伸手稳住了杯子,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
“你看,”昌延说,“咱俩配合多默契。”
昌延在沙发上瘫下来,两条腿一伸,整个人陷进去,姿势介于葛优躺和要债失败之间。他拿起茶几上那本财经杂志翻了翻,封面上是一个他的熟人。
“我靠,这人上个月还跟我借钱,”昌延把杂志一丢,“现在成封面人物了。这世界还有天理吗。”
赵凌完全不理他,昌延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游荡了一圈,最后定在赵凌那只缠着白色纱巾的右手上。他眯起眼睛,身体从沙发上弹起来。
“等等。”
昌延走到桌前,弯腰凑近那只手,活像在鉴定文物。
“赵总。”昌延压低声音,“你被人打了?谁干的?我现在就叫人。”
赵凌与他对视了一眼。
“这包法...”昌延看了三秒绷带,表情严肃,“怎么说呢,很有个性。像一个刚学会用剪刀的五岁小朋友的毕业作品。”
赵凌没答。
昌延等了一会儿,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猛地一拍桌子:“我知道了!”
赵凌抬眼看他。
“你是用嘴包的。”昌延的语气斩钉截铁。
赵凌看了他两秒,重新低下头看电脑。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幽默?”昌延说。
“我在想如果你不说话,能憋多久。”赵凌终于说了一句话。
昌延满意地点点头,又瘫回沙发上:“走吧,去吃饭。我约了一家台州菜,说好了我请客。”
餐厅藏在一栋老洋房的底层,很安静。一张小圆桌,素白的桌布,灯光压得只笼在桌面中央。昌延要了一桌子菜,碟子摞碟子,阵仗像来办席的。
赵凌只要了半碗黄鱼面。
昌延夹了一筷子鱼,嚼了两口,忽然说:“对了,你妈上周给我妈打电话了。”
赵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两位老太太开了一场线上研讨会,”昌延绘声绘色,“中心议题是,你再不找对象,责任在我。因为我天天跟你混在一起,占用了你的社交带宽。”
赵凌:“你社交吗?”
昌延:“我社交啊。我认识的姑娘可以坐满半个篮球场。”
赵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气之后呢。”
昌延拿筷子的手凝固在空中,过了三秒才反应过来:“你是说我认识的都是充气的?赵凌你完了,你今天必须把这顿黄鱼面的钱付了。”
赵凌低头吃面,没理他。
“所以你妈的意思是,”昌延放下茶杯,“要么我给你介绍,要么你今年过年别回家。我答应她了。”
赵凌:“?”
昌延:“我说行啊,包在我身上。已经在物色了。”
赵凌抬眼看他,眼神平静如深潭。
“你上一次匹配成功,”赵凌说,“还是用摇一摇摇到的,聊了三周发现是楼下保安。”
“那是为了通风报信,我故意的,战术交友!”昌延挽尊说,“而且人家现在跟我是战友,逢年过节还给我送茶叶蛋。”
“反正我答应你妈了,”昌延辩不过,把腿一翘,“你赶紧找,找不到就别回家过年。我反正是不会替你挨骂的。”
这时候,赵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何晟发来的消息【已撤。】
赵凌没回,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昌延的目光在那只倒扣的手机上停了一秒,没说什么,继续夹菜。
“我去趟洗手间。”赵凌起身。
“洗手间在右边,”昌延头也不抬,招招手,“不着急哦。”
赵凌走远了。
昌延独自坐在桌前,慢悠悠喝了半杯茶,接着他的目光落在那只倒扣的手机上。
他拿起赵凌的手机,迅速略过,看了大概三十秒。然后,昌延的嘴角以一种非常危险的角度弯了起来。
“赵凌啊赵凌。”他小声自言自语,手指在屏幕上敲击,随后把手机原样放好,无事发生。
吃完饭,两人便分开了,回到办公室,赵凌脱下外套挂好,在办公桌前坐下来,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几条新消息。
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号码发来的,等赵凌点开短信界面看到内容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住了。
屏幕上,这个号码发来了好几条消息。
【您好,请问您是?】
【您是救我的那位老师吗?】
赵凌往上翻了一下,翻到了发件箱。
然后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在去吃饭的路上那个时间,这台手机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讯息,内容很短,也只有简简单单三个字。
【手还痛。】
不过也只是这三个字,赵凌脑子里“咔嗒”一声。
显然手机不会自己长手发消息,赵凌拨了昌延的号码。
响了四声,对面秒接,声音带着一种明知故犯的嬉皮笑脸。
“喂?”
“你发的。”赵凌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昌延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你看了那个人那么久,我帮你一把,不用谢。还是个小明星呢,就是风评不太好,不过实在漂亮,随便一要,电话就到手了。”
赵凌没有说话,沉默在电话线里蔓延了几秒。昌延大概是在那头感受到了压力,语气收了收,但依然没当回事:“哎哟,你就玩玩呗。这就算是理论大师也得实践才行。我的赵大老板,你成天这么无聊,我都怕你憋得慌。”
赵凌挂了电话。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那个短信界面,刚想拉黑这个号码。那个号码又发了好几条新消息过来。
【真的是您吗???】
【您的手还痛???严重吗???有没有去医院???】
【您还在吗?】
赵凌看着这三条消息,面无表情。
那个叫江岁安的知道他是谁了吗?应该知道了。自己当时其实并没有救他的想法,奈何身体实在不受控制。
赵凌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下眼睛。在想怎么才能不让江岁安对刚刚的话产生误解,他不希望一些巧合给出一些错误的信息,即使刚刚的信息也并非他本人所发。
因为他本来没有这个义务解释。
还没等他想好,手机又亮了,赵凌看了一眼。
【老师我不打扰您。我就是想说,谢谢您救了我。您手还痛的话一定要去医院,要好好消毒,别不当回事。我不发了,您好好休息。】
赵凌盯着“我不发了”,手指顿了一下。
赵凌不确定自己信不信,他像中了邪一样,动起手指,给这个他毫无兴趣的小演员回了一条:
【不要叫老师,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