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妾……接旨。”
干涩发颤的四个字落地。
苏婉儿伏跪在冰凉的地砖上,肩头紧绷,迟迟没有起身。
她抬着眼,怔怔望着萧景煜远去的背影。
那道挺拔冷硬的身影,一步步融进清晨朦胧的薄雾里,走得决绝,没有一丝回头的念头。
呼啸的穿堂风灌进栖霞宫,卷走了夜里仅存的一点暖意,只剩下蚀骨的寒凉笼罩整座宫殿。
地龙的炭火早就燃尽,青砖缝隙里钻出来的寒气,顺着膝盖一路钻进骨头里。
苏婉儿浑身发软,干脆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
宿醉带来的头痛狠狠碾着太阳穴,脑子里嗡嗡作响。
转瞬之间,昨夜所有越界荒唐的画面,一股脑涌了上来。
生辰当晚,她借着酒意崩溃大哭,控诉深宫孤寂,当众顶撞怒骂萧景煜的冷漠。
更是不顾一切缠上帝王,硬生生把九五之尊困在栖霞宫整整一夜。
她撕碎了皇后端庄的外壳,把自己所有脆弱、偏执和不甘,全都摊开在他眼前。
这是极致的放肆,也是踩在灭族红线之上的危险。
回忆越是清晰,苏婉儿后背就越发凉,冷汗浸透了里衣,手指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她了解萧景煜。
生性凉薄狠厉,杀伐果断,掌控欲刻在骨子里,最受不了事态脱离自己的掌控。
昨夜她做的任意一件事,拎出来都够废黜皇后之位,连累苏家。
可他什么重罚都没给。
没有赐死,没有废后,甚至没有当众追责,仅仅一道加重禁足、削减份例的旨意。
但苏婉儿心里清楚,这从来不是偏爱。
只是帝王权衡利弊之后,逼自己做出的克制与警醒。
“娘娘!地上太冷了,快起来吧!”
翠儿红着眼睛快步跑过来,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看着自家娘娘惨白的脸色,满心惶恐又心疼。
“您是不是宿醉后头疾犯了?身子哪里不舒服吗?”
苏婉儿借着丫鬟的力道缓缓站起,身形一晃,险些栽倒。
心底汹涌的后怕慢慢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静到刺骨的清醒。
“我没事。”她的嗓子干涩沙哑,力气微弱。
方才她心神大乱,完全没听清萧景煜临走时下的口谕。
稳住气息后,她低声问道:“陛下临走,都说了些什么?”
翠儿立刻跪在地上,一字不差复述圣谕:
“陛下口谕:中宫苏氏,禁足期间不知自省,醉酒失仪,言语放肆,有违皇后本分。即日起,继续禁足栖霞宫,无朕旨意,不得出殿半步,缩减份例,静心思过。”
每一个字都公事公办,冰冷刻板,不带半分人情。
这道旨意,硬生生划开帝后尊卑的界限,斩断夜里所有暧昧纠缠,把她重新打回棋子的定位。
苏婉儿心如明镜。
萧景煜披在她身上的龙袍,从来不是心疼,而是一记冰冷的警告。
深宫的温情,从来都是最易碎的假象。
另一边,御书房内气氛压抑沉闷。
萧景煜端坐在龙案前,素来下笔凌厉的朱笔悬在奏折上空,久久没有落下。
贴身内侍李全安躬身站在一旁,眼尖地察觉到自家陛下今日格外心神不宁。
脑海里不受控制浮现出昨夜苏婉儿蜷缩在他怀里,圆润软糯的模样,萧景煜眉头紧蹙,低声闷出一句:“烦人。”
他强行压下纷乱的思绪,逼自己将注意力放在朝政之上,可那道鲜活又狼狈的身影,总是挥之不去。
李全安大气不敢出,默默退到殿外,暗自揣测,昨夜栖霞宫一夜,终究还是乱了陛下的心绪。
午后,御前太监捧着汤药和食盒来到栖霞宫。
“奴才参见皇后娘娘,陛下差我来送驱寒汤药,还有一份御膳。”
苏婉儿打开描金食盒,愣住了。
里面没有山珍海味,只有一碗温热的素面,卧着两颗金黄的荷包蛋。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是她醉酒时随口念叨,想吃的长寿面。
旁人不知道她的生辰,萧景煜却记在了心里。
她拿起筷子,慢慢吞咽着温热的面条,暖意顺着喉咙淌进胃里,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发酸。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哭出声,只有一两滴隐忍的眼泪,悄无声息砸进面汤里,迅速融开,不留痕迹。
她不能动心,不能沦陷。
眼下正是蛰伏蓄力、积攒底牌的关键时期,一点帝王的温柔,就能毁掉她所有筹谋。
而帝王留宿栖霞宫的消息,早已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后宫。
翊坤宫内,丽贵妃听完手下宫人回禀,满脸惊疑不定。
“陛下明明下旨严惩苏婉儿,缩减她的份例,怎么反倒特意送去了一碗面?往日侍寝过后,陛下都会赏赐金银珍宝,受罚之时送来一碗家常面,实在不合常理。”
她指尖紧紧攥紧锦帕,妒意疯狂滋生。
她身怀龙胎,小心翼翼讨好帝王,都得不到这般特殊对待,一个失势禁足的废后,凭什么独占帝王的隐秘关照?
丽贵妃压下心头翻涌的火气,冷声吩咐:“派人盯死栖霞宫,想方设法查清楚,昨夜陛下留宿,究竟有没有和苏婉儿有肌肤之亲。不摸清底细,本宫永远无法安心。”
暗线悄然出动,一张针对苏婉儿的网,正在暗处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