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错认与惊魂。

腊月寒冬,朔风如刀,刮得整座皇宫死寂萧瑟。御花园枯枝挂满冰凌,寒风扫过,冰碎簌簌坠落,刺骨寒意浸透四野。

养心殿烛火彻夜长明。

登基未满两年,萧景煜一直被太后外戚和老臣门阀牢牢牵制,堆积如山的奏折全是朝堂派系拉扯、外戚制衡的烦心事。

连日积压的烦闷压垮了他,今夜他干脆抛开所有宫规,丢下御辇,屏退全部贴身侍从,独自一人走进深夜空旷的深宫甬道。

途经栖霞殿外围,值守宫人连忙跪拜通报,全都被他抬手制止。坐拥万里江山执掌生杀,偌大皇宫,竟没有一处地方能让他片刻心安。

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一抹暖黄灯火骤然刺破黑暗,撞入眼底。

整座深宫之中,唯独被禁足的栖霞殿偏殿,窗扉半掩,暖意缓缓漫出窗外。寂静宫道上,断断续续的女子啜泣声,格外清晰突兀。

萧景煜脚步骤然一顿,眸色沉冷,下意识抬步朝那处光亮走去。

近半个月来,他始终冷眼盯着栖霞殿的动静。

世人都以为苏婉儿禁足思过、消沉落魄,已经变成任人拿捏的废后。可他看得一清二楚:顶尖绣娘频繁悄悄入宫,荒废院落里建起隐秘工坊,宫人屡次低调出宫采买对接外务,内里调度有条不紊,处处透着反常。

她自以为行事隐秘,所有举动,其实尽数落在他的监视之下。

自从慈宁宫风波被他下旨禁足之后,从前那个憨厚愚钝、怯懦木讷、任人拿捏的苏婉儿,早已彻底脱胎换骨。

她褪去所有怯懦,心性深沉、行事缜密、步步为营,成了他帝王棋局里最捉摸不透的变数。

他多日按兵不动、冷眼旁观,今夜听见这冷宫深夜里异样的哭声,打算亲自一探究竟,看看这个步步蛰伏的女人,到底在暗处藏着多少心思、筹谋着多大的局。

更漏滴答,夜色深沉,早已过了宫人巡夜时辰。栖霞殿上下仆役尽数熟睡,整座偏殿隔绝所有耳目,再也没有旁人窥探。

也只有在这无人拘束的深夜,苏婉儿才能卸下白日温顺安分,沉稳的伪装,露出最真实、最疲惫的模样。

苏婉儿换下规整厚重的皇后朝服,卸去端庄谨慎、藏锋守拙的外衣,只着一身宽松柔软的素色棉袍。

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苍白颊边,素面朝天。褪去所有刻意伪装,只剩满身疲惫与深入骨髓的孤冷。

无人知晓,这具看似笨拙怯懦的躯体里,藏着一个深谙权谋、看透人心的异世灵魂。

前世的她,坚韧利落、从不认输,却只因身形丰腴,便常年遭受世人浅薄非议、百般挑剔。

她不屑争辩世俗偏见,久而久之,便习惯独处疏离,心底藏着化不开的孤寂。

她的孤独,是刻进骨子里的宿命。

幼时丧母,后母苛待无温,父亲骤然离世,至亲离散、无依无靠。

岁岁孤寂里,唯有一只名叫阿宴的小猫,陪她熬过无数冷清日夜,是她苦涩日子里唯一的慰藉。

她本以为熬过半生凉薄、孤身苦楚,往后便能安稳度日。

可一朝穿越,坠入这座权谋交织、人心险恶的深宫牢笼。

前世温暖念想尽数成空,依旧无依无靠、无人疼惜,依旧活在世人的偏见轻视里,逃不开飘零孤苦的命运。

今夜,是她在这异世无人知晓、无人问津的生辰。

白日里,她依旧安分蛰伏、冷静布局,打理工坊、收拢人心、隐秘敛财,步步沉稳隐忍。可夜深人静,积压长久以来的孤寂、委屈与思念,终究彻底绷不住了。

她取来烈酒,独自对炭火小酌。大晋烈酒性子刚烈,入喉滚烫灼烧,几杯下肚,迅猛酒意彻底冲垮了她连日紧绷的理智与克制。

她蜷缩在羊绒地毯上,双膝蜷起、双臂环腿,单薄的身形透着无尽落寞。

酒意上头,眼眶骤然泛红,温热泪水毫无预兆滚落,模糊了视线。

空寂暖殿之中,她借着酒劲哽咽呢喃,声音沙哑软糯,裹着浓重委屈:

“阿宴……我的阿宴……我好想你……”

“今天是我生日……我好想你……你在哪里啊……”

“我想回去……我真的不想待在皇宫了……”

泪水不断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大片湿痕。深宫步步陷阱、人心叵测,她日日伪装蛰伏、藏锋自保,事事算计周全、谨慎求生,早已耗尽大半心力。

前世再苦,尚有亲人暖意、爱宠陪伴;可这座深宫牢笼,她一无所有,只剩无尽拘束、偏见与孤寂,只能靠自己步步为营、艰难破局。

“以前生辰总有温热烟火、岁岁安稳,爸爸总会煮一碗长寿面,卧着荷包蛋,祈我岁岁平安……”

“我在这里好孤单……没人疼、没人念,人人都看不起我,再也没有人盼我岁岁团圆了……”

细碎轻柔的呢喃落满殿中,周遭空气骤然一凝。

萧景煜恰好掀帘而入,深邃眼眸瞬间沉暗,脚步硬生生顿在原地。

生日?

阿晏!

这是他从未听过、无从窥探的温柔名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无端的空落、酸胀与烦躁席卷全身,心底泛起莫名的空洞悸动,说不清缘由,却久久不散。

他生于权谋、长于算计,半生被皇权规矩层层桎梏,骨子里藏着极致的偏执与占有欲。

天下万物、六宫众人,皆是他掌中之物、棋局之子,万事尽在掌控,容不得半分脱离预判的变数。

他可以漠视苏婉儿、冷落疏离她,将她视作制衡朝堂、安抚国公府的无用棋子,弃如敝履、不闻不问。

这是他身为帝王的绝对权柄,是他居高临下的取舍,旁人无从置喙。

可她是大晋明媒正娶的中宫皇后,是他萧景煜名正言顺的妻,生是他的后、死是他的人,从头到尾,必须彻彻底底属于他。

他可以不爱、可以冷落、可以舍弃,唯独容不得她半分心思外移、半分情意旁落。

这是他霸道蛮横、不讲情理的帝王底线:他可弃之无碍,她绝不可半点叛之。

今夜她声声哽咽牵挂的“阿宴”,是他触碰不到、掌控不了的隐秘执念,彻底触犯了他的底线。

脱离掌控的失控感,让他心底躁意疯长,占有欲肆意翻涌,夹杂着莫名酸涩妒意,缠得他心口发闷。

他压下心底突兀的躁动,立在原地,静静望着火盆边蜷缩落泪的身影。

他从未见过苏婉儿这般脆弱易碎的模样。犹记大婚当日,红绸漫天、文武齐聚,她身着华贵凤冠霞帔,体态丰腴,一步步踏过层层长阶。

他立于高台之上,冷眼俯瞰,随口一句“苏后一来,这地板都显得拥挤了”,惹得满堂哄笑。

这刺耳的嘲讽,萦绕他心头,也让他先入为主,认定她愚钝憨厚、任人磋磨、没心没肺,是个一心攀附皇权的痴傻皇后。

大婚之后,他冷眼旁观丽贵妃排挤打压她、内务府肆意拿捏栖霞殿,始终坐视不管,借后宫平衡朝堂局势,从未深究过半分真相。

他从不知,大婚那句刻薄嘲讽,会在她心底扎根数年;更不知,她冷静的外表之下,藏着这般深重的委屈孤寂,藏着步步为营、蛰伏翻盘的深沉城府。

此刻看着她醉酒失态、坦荡落泪、毫无防备的模样,萧景煜多年固化的认知彻底崩塌。

她藏得太深、忍得太久,所有苦楚委屈、布局算计,从不对外人展露半分,只在无人深夜,敢卸下片刻伪装。

耳畔偶尔飘出几句细碎呓语,他只当是女子醉酒胡言,可字句里浸透的无根飘零、半生孤苦,精准戳中了他心底最隐秘的软肋,让他莫名共情。

他三十五岁,三十三岁从惨烈的皇子争斗中杀出,登基两年,步步荆棘、如履薄冰。

他自幼丧母,唯一的庇护轰然崩塌,而后常年被太后挟私打压、刻意拿捏,动辄禁足暗室、断食禁水,熬过无数孤立无援的黑夜。

若非先帝临终降下遗诏、定下与国公府嫡女联姻,借镇国公兵权制衡外戚,他根本坐不稳这九五之位。

一场先帝刻意安排的制衡联姻,将两个身世孤苦、心性隐忍的人捆绑在一起。

一个是深宫挣扎、半生孤冷、缺爱不安的帝王,被权谋磋磨得冷硬孤僻;一个是异世飘零、无依无靠、步步求生的皇后,被世俗偏见、深宫冷暖磋磨得通透隐忍。

二人身份悬殊、境遇各异,却有着极致相似的灵魂孤苦,皆是无人懂、无人依,岁岁飘零、步步熬苦。

这份难得的灵魂共鸣,让素来冷血设防、不信真心的萧景煜,心底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松动与共情。

萧景煜沉默良久,抬手将身旁白玉酒壶轻轻递了过去。

苏婉儿眯着朦胧醉眼,看清来人后先是一愕,随即染上几分酒后放肆的胆大无畏,孩子气地弯眼失笑,伸手指着他,舌头打结地怪嗔:“哟……这不是那个自私冷漠的臭皇帝吗?”

萧景煜面色骤然一沉,戾气翻涌,险些当场动怒。可下一瞬,她脸上笑意尽数褪去,埋首屈膝,呜呜咽咽哭得愈发委屈狼狈。

“你懂什么……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她借着酒劲爆发所有积压怨气,胡乱拍着地毯,直白放肆地痛骂,半点无君臣恭顺之态,“就因为我胖,你就当众嘲讽我、打心底看不起我!”

“你常年冷落我、避开我,处处把我当空气,说白了就是厌弃我、不要我!”

“你以为我稀罕?萧景煜,我半点不稀罕你的垂怜!你权倾天下、人人敬畏,于我而言毫无意义!”

“这破皇后之位,谁爱当谁当!我早就受够了这四方牢笼,日日装憨卖傻、看人脸色、隐忍蛰伏,一刻都不得安生!”

字字句句直白犀利,当众戳破深宫伪善体面,明目张胆忤逆君威。

萧景煜眼底仅存的暖意瞬间散尽,暗沉瞳色覆满寒冰,滔天帝王威仪轰然铺开,压满整座偏殿。

他执掌大晋、杀伐决断,从来无人敢这般放肆悖逆、当众控诉他,更何况是素来被他漠视冷落的皇后。

滔天怒火翻涌周身,下颌紧绷、薄唇冷抿,指尖攥得骨节泛白,当即便要依宫规严惩她逾矩犯上之罪。

可抬眼一瞬,撞入眼底的,是她满脸泪痕、濒临崩溃的狼狈模样。

她哭得肩头剧烈颤抖,眼底藏着数年的委屈、惶恐与孤苦,卸下所有伪装,只剩最纯粹的无助与可怜。

方才酒后顶撞的桀骜尽数褪去,只剩被命运磋磨、被深宫冷待的卑微脆弱。

心口骤然一滞,到了嘴边的斥责与暴怒硬生生卡住,翻涌戾气尽数消散,只剩满心复杂别扭。他半生杀伐、看惯宫廷阴私,铁石心肠早已固化,此刻却被她满脸泪痕的破碎模样困住所有锋芒。

堂堂九五之尊,执掌天下生杀大权,竟对一个失态哭诉的女子,生不出半分狠厉,只剩无奈纷乱。

他紧绷下颌,眉眼冷硬,心底交织着怒火、不悦、错愕与窒闷。良久,压下所有暴戾怒意,收敛满身锋芒,将酒壶再递半寸,沉冷语气里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松动:“喝这个,不呛。”

苏婉儿全然不顾君臣尊卑,接过酒壶仰头猛灌一口。烈酒灼烧脏腑,她当即呛得连连咳嗽,泪眼婆娑,却依旧不肯放下,含糊嘟囔不停:“我想回家……想吃长寿面荷包蛋……”

“那个姓萧的只会凶我……管不好后宫……丽妃处处欺负我,旁人也肆意欺辱,所有人都仗势欺我……”

萧景煜握杯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在她口中,他是治不住后宫、镇不住人心的无能君主。

可听着她毫无顾忌的直白抱怨,看着她不加掩饰的纯粹委屈,他心底非但无被忤逆的怒意,反倒生出久违的鲜活与真实。

深宫数年,他见惯了朝臣妃嫔的奉承敬畏、算计试探与假意温顺,无人敢抛开尊卑规矩,在他面前展露半分真心。

苏婉儿,醉酒之后坦荡直白、不装不演,尽数袒露委屈不满,鲜活赤诚,悄然松动了他紧绷多年的心弦。

殿内炭火噼啪作响,暖意融融,醇厚酒意彻底席卷苏婉儿四肢百骸,头脑愈发沉滞,意识渐渐飘忽。

萧景煜酒量深沉,浅酌几口只剩微醺,神志清明。反观苏婉儿,早已不胜酒力,靠在椅边脑袋一点一点,昏昏欲睡。

忽然,苏婉儿猛地抬头,朦胧醉眼骤然聚焦,落在他冷硬威严的面容上。

她瞬间清醒大半,刻在骨子里的认知轰然炸开——萧景煜凉薄杀伐、喜怒难测,最忌旁人逾矩失控、忤逆君威。

方才她放肆顶撞、句句悖逆,早已是死罪难逃!

浓烈的求生欲支配所有动作,她慌不择路从地毯上弹起,奈何身形发软、重心不稳,带着一身冲力直直往前扑去。

萧景煜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反应,被她结结实实扑倒在地。

突如其来的冒犯与失重,让他眸色骤沉,戾气瞬间翻涌,本能抬手便要将人狠狠推开,眼底寒意森森,帝王威严被彻底触犯。

可下一瞬,她带着哭腔的哀求骤然截断,只剩细碎微弱的呼吸起伏。

她只来得及含糊挤出半句:“别杀我……”

话音落下,极致的惊惧与烈酒彻底耗尽她所有力气,她彻底昏睡过去,软软沉沉压在他身上,呼吸绵长,再无半点动静。

萧景煜僵在原地,眼底翻涌的戾气被这突如其来的安静卡住,心头纷乱丛生,只剩无尽的荒唐与无奈。

后背贴着冰冷地面,身上压着她温热沉重的身躯,淡淡的酒气混着栖霞殿独有的清冽香气萦绕鼻尖,他从未有过这般狼狈难堪、彻底失控的时刻。

他耐着性子发力,好不容易将她扶起,缓步走到床榻边,小心翼翼将她安放躺好。

本以为此番折腾过后,他便能抽身离去,彻底远离这处让他频频失态的偏殿。

可就在他起身准备转身的瞬间,昏睡中的苏婉儿凭着醉酒本能,猛地抬手攥住他的衣袖,狠狠一拽。

她身形丰腴,醉酒后力道不受控,拉扯力道极大。萧景煜重心瞬间失衡,硬生生被她拽倒,重重跌落在柔软床榻之上。

未等他起身,苏婉儿已然下意识翻身贴近,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腰身,双腿顺势缠上,将他牢牢禁锢在床榻之间,半点不让他脱身。

昏睡中的她全无清醒意识,只本能贪恋这深宫难得的暖意,软糯脸颊紧贴他的胸口,呼吸温热绵长,细碎委屈的呢喃一遍遍萦绕耳畔:“别走……别丢下我……陪着我……”

静谧暖殿之中,这声软糯无助的挽留极轻,却分量极重,牢牢捆住了他所有抽身的念头。

萧景煜浑身僵硬,彻底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他阅尽后宫百态,见惯了妃嫔们带着功利的温顺逢迎,千篇一律、毫无新意,早已心生倦怠。向来冷血自持的他,从未被人这般全然依赖、不管不顾地贴近。

苏婉儿的亲近,没有尊卑拘束、没有刻意讨好、没有算计权衡,只剩醉酒后纯粹笨拙的依赖。温热身躯紧密相贴,质朴清香萦绕鼻尖,与后宫浓艳俗套的脂粉味、功利媚态截然不同。

这份不受掌控、直白赤诚的贴近,彻底打乱了他多年自持的心境,让他手足无措、心绪纷乱。

他垂眸借烛火微光,第一次抛开帝王的审视、偏见与试探,认真打量怀中熟睡的女子。

素颜的她干净精致,圆脸温婉饱满、肤白细腻,睫尖垂着未干泪痕,楚楚可怜。

身形丰腴却不显臃肿,自带端庄福态气韵,熟睡模样温顺乖巧,让人心底莫名发软。

可这份极致柔软,并未让他心安,反倒开启了彻夜无休的煎熬。

苏婉儿温润饱满、肌理柔软,贴身相拥时的独有暖意,内敛撩人、浑然天成,丝丝缕缕侵入感官,让他沉寂多年的心绪彻底失序。

心底更是陷入极致拉扯。

霸道占有欲肆意翻涌:她是他的中宫皇后,这般毫无防备的柔软模样,只能专属他一人,绝不能展露给旁人半分。

可紧随而来的,是深深的忌惮与慌乱。

帝王最忌失控!

他平生心性、**、心神皆要尽在掌控,可今夜,他偏偏被一介醉酒失仪的皇后彻底打乱方寸。

心软、贪恋、不忍、悸动层层越界,彻底打破了他冷血自持的底线。

就在他濒临理智溃散之际,怀中人唇瓣轻启,睡意朦胧,无意识呢喃出那两个字:“阿宴……”

轻飘飘一声呓语,温柔却刺骨,瞬间浇灭所有燥热**。

又是阿宴。

这个名字如同一根刺,死死扎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他骤然清醒,心底尽数覆上寒凉。

今夜她所有的脆弱、委屈、依赖,从来都与他无关。

她失态落泪、贪恋暖意,心心念念牵挂的,是一个他无从窥探、无从触碰、远比他重要的人。

这份彻底的失控感,让素来强势自持的他极度不适。

他执掌朝堂后宫、掌控万里江山,偏偏掌控不了她的心神念想。

蛮横酸涩的占有感席卷全身,满心烦躁郁结。

那一夜,他浑身僵硬、彻夜未动,满心尽是矛盾拉扯与煎熬——舍不得推开,又半点不敢纵容。

漫长一夜,就在这份纠结煎熬里缓缓耗尽。

窗外夜色渐褪,天光破晓,淡青晨光穿透窗棂,洒落一室清冷。

炭火彻底燃尽,暖意散尽,寒意悄然回笼。萧景煜眼底所有细碎的温柔、悸动与松动尽数敛去,重新覆上一层万年不化的寒冰。

他极轻极缓地掰开她缠在自己身上的手脚,动作克制疏离,刻意避开所有温存,杜绝半分不该有的牵绊。起身之时,周身僵麻酸痛,心底更是荒芜一片。

昨夜所有的共情、心软与失态,于帝王而言,皆是不可留存的破绽与软肋。

他抬手脱下身上象征皇权独尊的五爪金龙外袍,轻轻覆在她身上。

这不是温柔体恤,是冰冷郑重的警告。

告诫她,也警醒自己:她是先帝赐下制衡朝局的棋子,是他独一无二的皇后,生生死死,皆系于他一人,半分逾越不得、半点叛离不能。

片刻后,殿外传来内侍低声请示,恭谨又忐忑,不敢惊扰殿内静谧。

“陛下,早朝时辰已到。”

萧景煜整理好衣襟,身姿挺拔如松,冷冽帝王威仪尽数回归。他背对床榻,声音沉冷无波,不带半分情绪:“传朕旨意。”

“中宫苏氏,禁足期间不知自省,醉酒失仪,言语放肆,有违皇后端庄本分。即日起,继续禁足栖霞殿,无朕旨意,不得出殿半步,缩减份例,静心思过。”

冰冷决绝的旨意,彻底掐断昨夜所有暧昧温存,重新划开森严冰冷的君臣界限。

床上的苏婉儿本就睡得浅,朦胧间听见“继续禁足”四字,骤然惊醒。

宿醉头痛剧烈,浑身酸软无力。她茫然低头,看见身上那件华贵肃穆、绣着五爪金龙的玄色龙袍,浑身血液瞬间冻僵。

昨夜所有荒唐画面,如潮水般汹涌回笼,清晰分毫。

苏婉儿脸色煞白,心口阵阵发慌,背脊瞬间沁出冷汗。

“臣妾……接旨。”

她慌忙撑着发软的身子下床跪伏,嗓音颤抖干涩,满心惊魂未定。

可殿门口的男人,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萧景煜步履沉稳,背影冷硬决绝,不曾停留半分,大步踏出偏殿。

寒风灌入殿内,吹散了最后一点转瞬即逝的温存。

空旷宫道上,他袖中手掌死死攥紧,骨节泛白,无人知晓,这冷漠背影之下,心底早已翻江倒海。

他在心底一遍遍强行说服自己:昨夜一切,不过是一时错觉、一时共情、一时荒唐罢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胖后无娇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