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宫的风,刺骨寒凉。
可六宫深处的暗流,早已滚烫汹涌。裹挟着蚀骨妒意,在深宫之中肆意翻涌,无人察觉。
翊坤宫内暖炉氤氲,暖意融融,却驱不散殿内沉沉的阴翳。
丽贵妃斜倚柔软锦榻,一身华贵宫装衬得她明艳绝色、气度雍容。
可那双精致眉眼间翻涌的戾气与猜忌,早已撕碎她常年温婉端庄的伪装。
早前宫人传回的细碎消息,一遍遍在她耳畔盘旋,堵得她心口发闷,妒火焚心。
陛下明面上严惩苏婉儿,将其禁足栖霞宫、削减份例、当众折辱中宫体面,俨然是厌弃至极的模样。
可转瞬之间,他又破格派遣御前内侍,悄悄送去一碗家常长寿面。
这般极致相悖的举动,在后宫众人眼中处处透着诡异,人人心生揣测。
旁人懵懂不解,唯独丽贵妃心底通透,这绝非帝王一时恻隐、随手怜悯。
深宫帝王,最是凉薄无情,也最吝啬半分温柔。
寻常金银珍宝、绫罗绸缎,是帝王客套的赏赐,是随手施舍的体面,不值一提。
一碗家常暖面,是藏不住的私念,是刻意的惦记,是独一份的特殊。
“可笑。”
丽贵妃薄唇轻启,低声嗤笑,笑意寒凉刺骨,不带半分温度。
她身怀龙裔,日日谨小慎微、曲意逢迎,费尽心思讨好圣颜,尚且换不来陛下半分特例偏爱。
苏婉儿,被困栖霞宫,形同被废。空有皇后虚名,无权无势、份例锐减、隔绝朝野,只是深宫最落魄的摆设。
凭什么?仅凭一场深夜独处,就悄悄偷走了萧景煜的侧目与惦记?
这荒唐的特例,让她心底的危机感疯狂滋生,整日坐立难安。
一念至此,丽贵妃眸光骤然凌厉,指尖狠狠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却压不住她滔天的怒火。
“本宫不信。”
她语气冰冷决绝,沉声下令:“去查。”
“掘地三尺,也要把昨夜栖霞宫的所有细节,一丝不落查清楚!”
殿内宫人垂首听命,腰背紧绷,不敢有半分迟疑。
“娘娘是要彻查陛下与皇后娘娘昨夜独处的内情?”
“不然呢?”丽贵妃抬眼,眸底杀机暗涌,“本宫要弄清,他们是否圆房”
若只是寻常安抚,她尚且可以隐忍退让。
可若是苏婉儿借着昨夜独处之机,重新攥住帝王心思,她腹中龙胎、数年筹谋的后位,终将沦为一场天大的笑话!
“速速安排人,收买栖霞宫近身宫人侍女,哪怕偷听碎语、细查神色,也要查得明明白白!”
“是!”
宫人领命退下,无形的暗线悄然铺展,牢牢笼罩住整座清冷的栖霞宫。
一日时间转瞬即逝。
翊坤宫暖香袅袅,温柔暖意之下,藏着满殿的阴翳紧绷。
丽贵妃静坐软榻,整日猜忌翻涌、心绪不宁,仅剩的耐性早已耗尽。
探查之事,她全权交由心腹崔老嬷嬷处置,可时限已到,却迟迟不见回禀。
“崔嬷嬷呢?”
丽贵妃指尖急促敲击榻沿,眉眼覆满冷戾不耐,冷声出声传唤。
话音刚落,一道干练沉稳的老妇身影,径直走入殿中。
崔老嬷嬷是她自幼陪嫁的贴心心腹,忠心可靠、行事缜密,最擅长打探宫中隐秘,无需宫人通传,直接近身回话。
“娘娘,老奴回来了。”
崔老嬷嬷躬身行礼,神色严谨笃定,不敢有半分疏漏。
丽贵妃抬眸,眸光锐利逼人,没有半分寒暄,径直冷声追问:“查到了?昨夜帝后独处一夜,究竟是何实情?”
老嬷嬷垂首躬身,小心翼翼回话:“回娘娘,老奴早已搭上栖霞宫当夜值守的粗使宫人,花银两撬开嘴,摸清了内情。”
她稍作停顿,斟酌字句,缓缓道出关键:“昨夜陛下留宿栖霞宫,是与皇后娘娘同榻共眠,相守一夜,半步未离。”
此话落地,殿内空气瞬间凝滞,冰冷压抑得让人窒息。
丽贵妃心头轰然一沉,整日积压的妒火与猜忌,彻底冲破所有理智!
她眸色骤厉,手腕凌厉一扬,狠狠将桌案上的青瓷茶杯扫落在地。
“哐当——”
清脆的碎裂声骤然炸开,滚烫茶水泼满名贵锦毯,青白瓷片崩裂四散,狼狈不堪。
丽贵妃死死攥紧丝质锦帕,指节紧绷泛白,手背青筋微凸。满身戾气肆虐整座宫殿,殿内宫人尽数垂头屏息,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同榻而眠!果真同榻而眠!
哪怕早有预判,可亲耳听闻实情,刺骨妒意仍狠狠攥住她的心脏,端庄假面彻底碎裂,险些当场失态。
不等她发作,崔老嬷嬷连忙上前,补报关键细节:“娘娘莫怒,二人虽是同榻过夜,却无半分逾矩亲昵。”
“当夜宫人尽数在岗,整夜静谧无声,无嬉笑、无温存、无半点旖旎动静。最关键的是——彻夜未传备水口令。”
“后宫规矩,帝王但凡临幸妃嫔,事后必传热水洗漱,百年不变、从无例外。”
“无备水,便是无肌肤之亲、无实质恩宠。帝后二人,干干净净,半点私情未生。”
崔老嬷嬷细细揣摩圣意,谨慎分析道:“老奴推测,昨夜是皇后醉酒,陛下恰巧驾临,二人饮酒微醺,顺势同榻歇息。”
“皇后今日被加重禁足、削减份例,并非越界私通,而是醉酒口无遮拦、出言冲撞,触怒了陛下的帝王威严。”
“陛下留宿留情、不忍重罚,又当众惩处立威,这般矛盾举动,缘由大抵在此。”
听闻此话,丽贵妃紧绷的身子骤然一松,悬在嗓子眼的巨石轰然落地。
还好,没有实质私情,没有肌肤之亲。
苏婉儿依旧是形同被废、无权无势的落魄皇后,无复宠资本、无翻盘底气。
可这份轻松仅仅存续半秒,更深的阴冷与不甘,瞬间席卷她四肢百骸。
“好一个苏婉儿,倒是好手段。”
“明明形同被废、空有中宫虚名,困于深宫、一无所有,竟能凭一场醉酒、一夜静坐,拿捏住陛下的心思。”
丽贵妃死死掐紧锦帕,唇角勾起极致刻薄的冷笑,满眼皆是不屑与费解。
“本宫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那苏婉儿白白胖胖、一身软肉,臃肿笨拙、毫无绝色风骨,蠢钝寻常至极。到底何处值得陛下这般特殊惦记?”
“本宫身姿窈窕、容貌倾城,身怀龙裔、前程可期,日日谨小慎微讨好圣颜,尚且难得这份特例偏爱!”
“她这土里土气的富态模样,半点登不上台面,凭什么压本宫一头!”
在她的认知里,纤瘦窈窕才是绝世风姿。苏婉儿的圆润体态,从不是温婉福气,只是俗气臃肿、上不得台面的粗笨模样。
她抬手轻抚堪堪隆起的小腹,指尖凉意刺骨,眼底翻涌着狠绝戾气。
“不过是点虚无缥缈的偏爱,也敢痴心妄想死灰复燃?”
“做梦。”
“本宫的盛宠、孩儿的前程、势在必得的后位,谁也撼动不得!”
丽贵妃迅速敛去满身戾气,恢复表面沉静,眸光阴寒刺骨:“继续紧盯栖霞宫。她如今形同废后、人人可欺,本宫绝不允许她靠这点虚无圣宠逆风翻盘。”
她心底无比清楚,这份看似虚无的偏爱,才是最致命的隐患。
没有肌肤之亲又如何?萧景煜屡屡破例、心绪失衡,足以证明苏婉儿在他心中,早已与众不同。
今日尚能克制隐忍,来日旧情翻涌,必定再度偏宠!
她绝不给苏婉儿半分死灰复燃的机会!
思及此,丽贵妃眼底掠过一抹狠厉,低声吩咐:“崔嬷嬷。”
“老奴在。”崔老嬷嬷连忙躬身听命。
丽贵妃唇角覆上冷冽算计,声音压得极低:“取本宫库房那对南海血玉扳指,再备百两黄金,悄悄送去给李全安。”
崔老嬷嬷微微一怔,即刻会意:“娘娘是要拉拢李公公?”
“是。”丽贵妃眸光冷沉笃定,“李全安伴驾数十年,洞悉圣心,最能在陛下跟前递话。”
“从前本宫不屑刻意笼络,如今才知,是太过自负安分。”
“你转告他,本宫身怀龙裔、前程可期。这份厚礼只是薄敬。”
“往后他若多为本宫美言,引陛下常来翊坤宫,待本宫登顶之日,必保他御前第一体面、荣华不衰!”
她要抢占先机,主动掌控圣心走向。
苏婉儿靠无形心绪拿捏帝王,她便靠人力谋划,步步抢占所有恩宠。
她要让萧景煜眼底、耳畔、眼前皆是自己,彻底碾碎苏婉儿那点微弱念想。
“另外。”丽贵妃语气骤然加重,杀机毕露。
“不必观望试探,即刻加速动手。”
“收拢所有暗线,搜罗苏婉儿一切把柄过失。哪怕是宫人碎语、细微差错,尽数汇总上报!”
“她如今形同废后、无权无势,本宫正好顺势打压、步步紧逼,彻底绞杀她所有翻身余地!”
动不了帝王的心,便直接毁掉这个人。
只要苏婉儿彻底垮台,这点虚无的偏爱,自会烟消云散。
崔老嬷嬷心头一凛,躬身领命:“老奴明白!即刻办妥,绝不外露半点风声!”
看着崔老嬷嬷退下的背影,丽贵妃轻抚小腹,眼底寒意森森。
深宫恩宠、后位前程,从来容不得半分温情软弱。
苏婉儿,你想靠着一丝偏爱苟延残喘、伺机翻盘?
本宫便亲手,碾碎你所有奢望!
夜色渐沉,深宫暗流汹涌,杀机潜伏。
崔老嬷嬷连夜奔走,一边重金贿赂御前李全安、刻意引导圣心,一边催动所有暗线,罗织罪状、步步紧逼。
一张无形的巨网,悄然朝着落魄无援的栖霞宫死死收拢!
栖霞宫内,灯火微弱摇曳。
苏婉儿孤身静坐窗前,素衣清冷,眉眼沉静。
她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形同废后,早已沦为任人拿捏的鱼肉。
夜风穿窗而入,刺骨寒凉,让她心口莫名发紧。
她清晰感知到,暗处袭来的层层杀机与恶意。
一场足以让她万劫不复、彻底陨落的深宫浩劫,正全速袭来!
而此刻的帝王,尚且被枕边谗言、人为造势层层裹挟,对此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