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月没有继续往前走,自己一个人带着海棠出府,她想一个人走走,她也知道身边有暗卫悄悄跟着她。
今日的外面不知是何光景,所有表现出来的热闹与繁华不过是掩盖了百姓的伤痛,是书中说的乐景衬哀情。
海棠是她在南城街头买回来的一个庆国女子,会一些简单的武艺,但算不上高强,顶多能自保。
海棠的那双眼睛很像她四姐,她向来对海棠极好,二人私下不向主仆,反而像是朋友。
小厮见嫣月往外面走,这是出府的方向,慌忙问道:“小姐,您要去哪儿,用不用送您一下?”
自从出了生辰宴的事情,府中下人每次见到嫣月出门便心惊胆战,如果这人时间长了没有回来,要赶紧去寻人,生怕出现任何意外。
他们不敢怠慢丝毫。
她声音中带着独有的一丝懒散,摇了摇头:“不必了。”
府中下人向来会看人脸色行事,在嫣月离开以后赶紧去找言起。
嫣月带着海棠出了府,大街上面一片热闹,街头是各式各样的灯笼,烟花爆炸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此起彼伏,天空璀璨夺目。一群虞人成群结队的围在一起,在跳舞或者祭祀。嘴里着嫣月听不明白的话,好像是在祷告和祈祷。
南城百年前是庆国的领土,但因为一场战争,一百年前赔给了虞国。这里人群被划分为三六九等,庆国的百姓是最低贱的存在。当一个国家弱小的时候,百姓会遭人欺侮,会如浮萍一般随意被杀害。这百年来,在两国的纷争当中,庆国一直处于落败的地步,而一味的妥协和让步换来的是对方的变本加厉以及数不清的战火。时间终于走到了今天,虞国想要彻底打下整个庆国。
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别人扇了你一巴掌,你哪怕打不过也要还手。你还手的原因除了报仇,更重要的一点是让对方明白你不是好欺负的。如果你不还手的话,一味妥协让步,得到的不是息事宁人,你换来的将是数不清的巴掌。人与人之间如此,国与国之间,更是如此,弱肉强食是天性,一味的妥协与让步迎来的将是流离失所的百姓与数不清的战火。
和平从来不是妥协让步出来的,和平是打仗打出来的。
这场仗,庆国哪怕只剩一兵一卒、一妇一孺也要与虞国打到最后。
这一百年来的纷争,庆国失去了许多城池和领土,在强大的外敌面前,庆国老百姓并没有被打倒,如今妇孺皆上了战场。
哪怕最后战至一妇一孺,一兵一卒,庆人誓死不降。
嫣月一路往城中走,她凭借对城中地形的熟悉短暂的甩开了暗中跟着她的那些影卫。
她于阴暗处窥视周围的一切,一个熟悉的背影猝不及防的闯入她的视野,那人并没有注意到那两个藏在阴暗角落中的女子。
嫣月面无血色,似是站不稳,后退了半步。海棠见她脸色异常,不动声色的扶住了她。
是他。
南城如此危险,他不要命了吗,怎会来南城?
再见该是怎样的难堪。
若他见到了她,定会不顾一切也要带她离开。
南城太危险了,她如今的处境是一步死棋。
她周围还有言起的暗卫,若这些暗卫发现了他,后果将不堪设想。她要离他远远的,绝对不能让他置于险境。
她要惠荣平安活着。
今生他们绝不能在相见。
嫣月在黑暗当中意外看到惠荣腰间的令牌,那是王城的东西。他为何会带着王城的东西,他与王城有什么关系,是否是王城现在需要什么东西了?
荣大人,竟然就是惠荣。命运好幽默,总是那么喜欢捉弄人。
惠荣走后很长时间,嫣月愣在原地,海棠叫她时,她脸色不好,摆摆手说没事。
过了许久,她朝与惠荣相反的方向快步离开,仿佛后面有人在追她一般。
她要离惠荣远远的,越远越好。
就当她死在了苏城城破的那一日,活下来的是另一个人,嫣月心中只剩下了滔天的恨意。
主仆二人一路走,特意往人多的地方走,她们走到一繁华处,二人神色轻松,丝毫看不出刚才发生了什么,埋伏在四周的暗卫被嫣月引开,并不知晓刚才的事情,潜伏在暗处的人见到后皆松了口气,稍后自会有人将刚才嫣月消失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言起。
言起在暗处掌握一切。
嫣月走到的地方有很多好看的花灯。
嫣月专门找了最热闹的一处地方,她立于人群当中,神色不辨喜怒。
“嫣月。”
嫣月突然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抬头时看到了如齐。
如齐是宋盼之名义上的表哥,当今太后的亲侄子,在虞国家世显赫。他不像言起一样喜怒无常,他是个脾气极好的人,温润如玉,一副儒雅斯文的模样。
如齐喜画,画工一流,这一点倒是与惠荣相似。
嫣月刚来南城的时候,因为原来的白氏小姐出身并不显赫,白家没落,她无所依仗,与言起算不上门当户对,外人眼中属于死皮赖脸硬攀上了言起,言起对她的态度决定了嫣月那时的处境。她刚来侯府时,言起连见她一面都不愿见,她自然处境尴尬,再加上言起还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宋盼之,宋盼之的嚣张跋扈不必多说,长眼的都能看到,嫣月时常遭到各路人马的刁难。
宋盼之的羞辱,下人的轻慢,贵族夫人小姐的鄙夷,这些于她都是家常便饭。她住的院子是府中最差的院子,吃的饭菜时常是馊食,穿的衣服连府中的丫鬟都不如,同时还要防着有人给她下毒。
无权无势的她对后宅的险恶第一次有了一个清晰直观的认识。
她记得当时是在一次宴会上面,她遭人羞辱,碰巧被如齐撞见了,如齐帮她解了围。如齐是这南城的郡守,在虞国家世显赫,他虽是家中次子,但是深得圣恩,深受各方器重,此人的人情世故与谋略自然是不在话下。
如齐替她解过几次围,在别人欺侮她时,总是帮她说话,一来二去,两人便熟络了起来。
如齐当时因为她在宴会里面被人欺负的事情,还去找过言起。嫣月听下人说的版本是这样的,据传当时如齐向言起开出了一定的条件,想要言起与她退婚,最后被言起给拒绝了,二人不欢而散。
而言起这边呢,恰巧因为如齐这一反常的行为对她产生的好奇,于是就点名生辰宴上要见她。在此之前,她对言起其实一直心存害怕,她深知言起断然是不好应付的。令嫣月没有想到的是,言起竟然是当年给予她灵药的公子,大虞月城的公子正。
言起生辰宴上的相见,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而是他们多年后的重逢,她跪着地上低下头不敢看他。
后面事情的发展轨迹彻底超脱了她的预料。
她刚来南城时,由于她并不知道言起就是公子正,她的目标本来是言起,但中间发生了很多事情,她开始越发觉得此人心思过于深沉,因此她放弃了言起这个目标。那半年里面,言起还没有见过她,她也并不知道言起就是公子正,结果嫣月与如齐熟络了起来,她时常女扮男装出府找如齐,与如齐饮茶赏花,谈古论今,二人都是出身豪门世族,自然品味志趣极为相投,一拍即合。如齐与惠荣一样做得一副好画,她从如齐身上得到了很多有价值的东西。而她从言起身上得不到什么东西,嫣月便将全部的目标与心思放到了如齐身上,在她认为往后的日子都会这么度过的时候,言起在生辰宴上面见到了她。
如齐变成了言起心中的一根刺,这根刺时不时就要发作一番,她与言起的事情开始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嫣月看着这个老朋友,自从上次跟言起大吵一架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她不自觉放低了声音,如往常一样笑的温柔,问道:“你怎么今日也来了?”
如齐回道:“今日庙会,我也来凑个热闹。”
她失笑了一下:“原来是这样。”
如齐眼中有着或明或暗的情愫,说道:“好久不见。”
他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他呢?”
这个他,用脚拇指头也能猜到说的是言起。嫣月心想,言起今日见到如齐恐疑心病又该犯了。
嫣月说道:“侯爷今日公务繁忙,我便一个人出来了。”
如齐看了一眼前面热闹的人群:“前面很热闹,你以前最喜欢热闹了,要不要一起去走走?”
她没有拒绝,点了点头:“好。”
两人走在一起,倒也郎才女貌,甚是相配。
烟花不停的放着,五彩缤纷的天空中,她想起了家乡的孔明灯。
孔明灯上面写上心愿,燃灯放到天上,乞求老天能看到。
如齐看向她时,眼中的情愫或明或暗,问道:“嫣月,这一年里你过得开心吗?”
嫣月还没有来的及回答这个问题,便被人生生打断了。
“月儿,我终于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