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在这时候被推开的。
沈祁没有听见脚步声。
他听见的只是门锁转动的声音。沈祁想把手藏起来,但身体已经不太听使唤了。沈祁觉得自己太想当然了,他应该把门锁起来的,不该这么理所当然地认为不会有人进来。
他转过头,看见池悔站在门口。
池悔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大概是晚饭。他穿着那件白色卫衣,帽子没摘,头发被帽子压得有点乱。
他的目光落在沈祁的手腕上。
然后落在滴了一地的血上。
沈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你怎么回来了”,比如“你下午不是有课”,比如“别怕”,但沈祁觉得最后这个说出来太可笑了——地上全是血,还有一个半死不活的人看着自己。
池悔没有叫喊。
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尖叫着冲过来,没有掉眼泪,没有问“你干什么”。他只是把塑料袋放在地上,哗啦一声。
然后他走过来。
沈祁感觉到床垫陷了一下,池悔坐在了他旁边。
“手。”池悔说。
一个字,声音不大,但沈祁听得很清楚。
沈祁没动。
池悔伸手,握住了他受伤的左臂。手指凉凉的,上面还沾着塑料袋外面的水汽——大概是刚才拎着的袋子太冰,冷凝水洇湿了纸。
池悔低头看了一眼伤口,然后松开手,转身从抽屉里翻出那盒胃药,把里面的药板扔在一边,把剩下的纸盒拆开,用牙齿咬着撕下一块硬纸板。
沈祁看着他做这些,脑子转得很慢。
池悔重新握住他的手腕,用那块硬纸板压住伤口,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根数据线,三绕两绕,把纸板包着纱布固定在他手腕上。
沈祁想,这人怎么还会这个。
池悔做这一切的时候始终没有抬头看他。沈祁只能看见他的头顶,看见他被帽子压乱的头发,看见他的睫毛——很长,微微颤着,很好看。
“池悔。”沈祁喊他。
池悔没应。
“池悔。”沈祁又喊了一声。
池悔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你不用……”沈祁的声音很哑,“你不用管我。”
池悔的手顿住了。
沈祁以为他会松手,会站起来,会叫喊,会打救护车,这是最合理的反应。
池悔抬起头。
这是他第一次直视沈祁的眼睛。
沈祁忽然发现,池悔的眼睛是很深的黑色,像冬天没有星星的夜空。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甚至没有焦急。
有的是什么,沈祁说不清楚。
池悔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要是不想活了,为什么不早点说?”
沈祁愣住了。
“我以为你不想说话。”池悔说,“我可以不说。我以为你不想被人看见,我可以不看。我以为你不想被发现,我可以假装不知道。”
他的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钉进沈祁的耳朵里。
“但你不能——”池悔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你不能连这个都不让我知道。”
沈祁张着嘴,说不出话。
他不知道池悔在说什么。不想说话?不想被人看见?不想被发现?这些词他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他完全不明白的意思,沈祁觉得肯定是自己脑子失血过多了。
池悔低头继续缠数据线,手指很稳,但沈祁感觉到他的指尖是凉的。
“你抽屉里的胃药是我放的。”池悔说,“你每次胃疼都蜷着睡,你以为你不出声就没人知道。你每次回来都先站在门口听一会儿再开门,每次说‘我出去了’‘我回来了’,你以为我没听你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沈祁。
“我都听见了。”
沈祁的血还在流,从硬纸板下面渗出来,洇在池悔的袖口上。池悔的白卫衣被染红了一片,像冬天里开了一朵不合时宜的花。
“你听见了又怎样。”沈祁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涩。
池悔没回答。
他只是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手机,递到沈祁面前。
屏幕上是一条发出去的消息,收件人是“李故”。
消息只有一句话:“沈祁不对劲,你能不能来一趟?”
发送时间是十七分钟前。
沈祁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变成一面黑色的镜子。他在那面黑色的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苍白,茫然。
“你什么时候……加上李故的?”沈祁的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你们怎么会认识……”
池悔把手机收回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坐在沈祁旁边,肩膀挨着肩膀,手还按在沈祁手腕的纸板上,指尖的温度正一点一点传过来。
“我每天出门的时候,”池悔说,声音很低,“都会想,回来的时候你还在不在宿舍。”
沈祁转过头看他。
池悔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那面发霉的、掉灰的、像一张烂脸的墙。
“所以我每天都会早点回来。”池悔说。
宿舍很安静。
楼下有人在喊什么,远处有车经过的声音,隔壁宿舍有人在放歌,但这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传不到这间屋子里来。
沈祁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想说“对不起”,他想说“谢谢你”,但这两句话似乎毫无来源。
他想说“我不值得”,但这句话说了也没有意义,因为池悔一定不会理他——这个人连“你吃饭了吗”都不会回答,怎么会回答这种矫情的话。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坐在那里,感觉到池悔的手指按在他手腕上,感觉到血慢慢止住了,感觉到心跳从狂乱变成一种疲惫的、缓慢的搏动。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了灰蓝,池悔开口了。
“沈祁。”
这是池悔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沈祁的心脏跳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砸了一下。
“嗯。”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门被猛地推开。李故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全是汗,眼睛红红的,像是跑着来的。
他看见沈祁手腕上缠着纸板和充电线,看见地上的血迹,看见池悔袖口上的红。
李故靠在门框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手里。
沈祁听见他哭了。
沈祁有点无措,眼前的一切有点超出他平时的认知了。
池悔站起来,把位置让给李故,自己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开始洗袖口上的血。
水流声哗哗的,盖住了所有其他的声音。
沈祁靠在床头,看着池悔的背影。
沈祁觉得气氛有点尴尬。
“那个,再不去医院,你们就真的要哭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