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Life

后来的事情像一场被按了快进键的电影。

李故叫了车,把他弄到了校医院。校医看了伤口说处理不了,又转去区医院。急诊室的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该缝的缝该包的包,该打破伤风打破伤风。

沈祁坐在急诊室的椅子上,左手被缝了七八针,缠着厚厚的纱布。麻药还没完全退,整条手臂木木的,像别人的肢体嫁接在他身上。

李故去缴费了。池悔坐在他旁边,隔了一个座位,白色卫衣的袖口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血渍,淡淡的,像褪了色的印花。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远处有人在哭,不知道是哪个病房传来的。头顶的白炽灯很亮,亮得让人觉得一切都无处遁形。

沈祁盯着对面墙上的健康教育宣传栏,上面写着“关爱生命,从心开始”,配了一张向日葵的图。他觉得好笑,就笑了,沈祁觉得自己笑点太低了点。

池悔忽然开口了。

“那个人找的不是沈黎。”

沈祁转过头看他。

池悔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对面的白色墙壁上,表情很平。

“什么?”沈祁说。

“你弟弟打的那个人。”池悔说,“不是你弟弟惹的事。那个人找的就是沈黎,但原因不是你弟弟得罪了他。”

沈祁看着池悔。池悔的侧脸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轮廓很深,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弟弟改名之前叫沈离。”池悔说,“我是从那个学校转过来的。”

沈祁的心跳忽然变得很重很慢,一下一下地砸在胸腔里,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你说什么?”

“我原来的学校,”池悔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有个小孩经常被欺负。后来他转走了。再后来有人在那个学校打听他,问有没有人知道‘沈离’现在在哪儿。”

池悔转过头,看着沈祁。

“那个人找到了沈黎。他们不是因为沈黎惹了什么事才找上他的。他们因为他是沈离。”

沈祁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响。

他想起了沈黎在电话里说的“不过哥这个不能怪我,是他……”——他当时没让沈黎说完。他挂了电话。他觉得沈黎又在狡辩。

他想起了李故说的“你把他养这么大,瞒着你怎么行”。

他想起了李故在电话里打断沈黎,说他和你哥还要吃饭,让沈黎快睡。

那不是维护。

那是不想让沈黎再说下去。

沈祁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左手,白色的纱布上渗出一点淡黄色的药渍,除此之外干干净净。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觉得需要盯着一个什么东西,不然就会去看别的——比如池悔的脸,比如池悔袖口上那摊洗不掉的血渍。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自己的。

“因为那个人找到我之前,先找过我。”

池悔的声音还是不大。

“他问我知不知道沈离在哪儿。我说不知道。他不信。后来他就不找了——因为他找到了沈黎。”

沈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你为什么不早说”,比如“你为什么不阻止”,比如“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黎被找上门的时候,池悔已经开始在他抽屉里放胃药了。池悔每天会早回来,因为害怕回来的时候他不在。

“我不是故意瞒你。”池悔说,“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说。你每天那么冷漠,你让我怎么跟你说这件事。”

沈祁看着池悔。池悔终于转过来看他了,那双黑色的眼睛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恨我吗?”池悔问。

沈祁想了一下。

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叫“后悔”的人,大概这辈子都在后悔。

后悔没早说,后悔没阻止,后悔没在更早的时候做点什么。

他发现自己没有力气恨任何人。他的手腕上缝了七八针,他的弟弟因为一个改了十几年的名字被人找上门,他面前坐着一个人,这个人知道一切但什么都没说。

但他恨不起来。

恨一个人需要的力气,比他今天活下来需要的力气还要多。

“不恨。”沈祁说。

池悔看了他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看对面的白墙。

走廊里的白炽灯嗡嗡地响。

沈祁忽然开口了:“那些人怎么样了?”

“李故处理了。”

“李故知道?”

“知道。他一直知道。”池悔停了一下,“他怕你出事,所以没告诉你。他说你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去找那些人,然后你又会受伤。”

沈祁闭上眼睛。

李故那个在火锅桌上说“沈祁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操心”的人,在门框上蹲着哭得像个小孩的人,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没说的人。

原来每个人都在瞒着他。

沈黎瞒着他,因为不想让他担心。

李故瞒着他,因为怕他受伤。

池悔瞒着他,因为不知道怎么开口。

而他呢?

他瞒着所有人,在下午的宿舍里打开了一把生锈的美工刀。

他们扯平了。

沈祁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白炽灯,看得眼睛发酸,但没有闭。

“池悔。”

“嗯。”

“你名字谁给你取的?”

池悔沉默了几秒。

“我妈。”

“她给你取名叫后悔?”

“她生我的时候难产,差点死掉。”池悔说,“我爸后来跑了。她觉得后悔生下我。”

沈祁没有说话。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改过名字吗?”沈祁问。

池悔摇了摇头。

“没有。”

“为什么不改?”

池悔没有马上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袖口上那块洗不掉的血渍,用手指摩挲了一下,像在确认那是不是真的。

“改了又怎样。”池悔说,“改了我妈就不后悔了吗?改了我的人生轨迹不会有任何改变。”

最后那句话很轻,轻到差点被走廊尽头风声盖过去。

但沈祁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沈祁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不想回答,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池悔问他“你恨我吗”的时候,他回答“不恨”。但池悔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恨不恨。

恨自己的名字,恨自己的母亲,恨那个找上沈黎的人,恨这把连开口都费劲的嘴。

池悔从来没问过。因为他不需要问。答案早就写在那个名字里了。

“池悔。”沈祁又喊了一声。

池悔没应。

“以后你别叫这个了。”

池悔转过头来看他。

沈祁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缠着纱布的手,苍白的脸,乱糟糟的头发。不好看。但他忽然觉得,能被人这样看着,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改什么?”池悔问。

沈祁想了想。

“悔改成光辉的辉。”他说,“池辉。”

池悔看了他两秒。

“难听。”池悔说。

沈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笑得伤口都疼了,但停不下来。池悔看着他笑,没有跟着笑,但眼睛里有了一点亮的东西,像冬天的河面上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的水。

李故拿着缴费单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沈祁坐在椅子上笑,池悔坐在旁边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座位,但好像隔着的那个座位不存在。

李故站在走廊那头,看了一会儿,把缴费单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没走过去。

他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

白炽灯嗡嗡地响。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有人在远处咳嗽,有护士在护士站里打电话。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模糊的、让人觉得活着真好的背景音。

李故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沈祁喊他。

“李故。”

他睁开眼睛,走过去。

“干嘛?”

“你哭什么?”沈祁看着他,“我还没死呢。”

李故想骂他,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骂出来。他蹲下来,把脸埋进手臂里,又哭了。这次没藏着,哭得很大声。

沈祁看着蹲在地上哭的李故,又看了看旁边安静坐着的池悔,收敛了一下笑容,忽然觉得有点负罪感,一次心血来潮弄成这样。

走廊里的白炽灯依然亮着。向日葵的宣传栏依然贴在墙上。护士推着推车从他们面前经过,看了一眼这奇怪的组合。

然后推车过去了,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咕噜,越走越远。

沈祁靠在椅背上,感觉到左手的麻药正在一点一点退去,疼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他皱了皱眉。

他转过头,看着池悔袖口上那块洗不掉的血渍。

“池悔。”

“嗯?”

“那个胃药多少钱的,我转你。”

“……”

“别这么严肃嘛,那个李故,账单我看下。”

“……”

沈祁觉得自己有点像犯人,被两个警察进行视觉监守。

沈祁在双重压力之下忽然想起一件事。

池辉。

光辉的辉。

确实难听。

沈祁默念两遍又笑起来了。

池悔、李故:……

最近很忙,好累好焦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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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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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in and liv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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