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短暂的关心并不能改变什么,就像茶杯上经年累积的茶垢也不是一次清水就能冲去的。
决定是忽然做下的,痛苦是累加上去的。
沈祁没有什么特别的情感波动,只是当那个念头冒上来的时候突然想尝试一下,并没有多悲伤,甚至有点亢奋。
沈祁把手机扔在床上,屏幕亮了一下,有几条未读消息。他没看。反正不会是什么重要的事。沈黎已经很久没主动联系他了,李故最近不知道在忙什么,宋乔更不会找他。
他坐在那里,把身边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沈黎那边,事情已经处理完了,三万块钱打过去了,对方写了谅解书,不会留案底。沈黎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生活,那条把他屏蔽的朋友圈横线就是最好的证明。
李故借他的钱,他卡里还剩几千块,加上之前攒的一点,够还了。
宿舍里他的东西不多,没什么值钱的,也没什么需要交代的。唯一对不起的大概就是池悔了,麻烦他进门还要看到这样的场景。他觉得自己不该这样的,但似乎也无处可去了。
沈祁站起来,走进厕所。
吊灯还是那盏吊灯,虽说沈祁觉得它就要寿终正寝,但又撑了这么久。他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眼下青黑,头发乱着,脸色灰白,比上次看的时候更像恐怖片里的小啰啰了,这次确实是马上就要下线了。
他笑了一下。
镜子里的那个东西也笑了一下。
沈祁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水扑在脸上。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关上水龙头,水珠从下巴滴落,砸在洗手池的瓷面上,啪嗒,啪嗒。
回到床边,沈祁坐下来,开始做最后的事情。
他拿起手机,先给李故转了钱。备注写了“还钱”,没有多的话。然后他翻了翻通讯录,在沈黎的名字上停了一下。
他点开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半个月前的,他发的——“钱转了”,沈黎没回。
沈祁打了一行字,想了想,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退出了对话框。
说什么呢?
说“哥对不起你”?
太晚了。
说“以后照顾好自己”?
太假了。
说他其实一直都知道沈黎屏蔽他不是因为讨厌他,而是因为——因为什么呢?沈祁发现自己居然说不清楚。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知道。
算了。
沈祁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朝下,像平时睡觉前那样。
然后他打开床头柜的抽屉。
那板胃药还在,旁边是那盒新的,再旁边是那瓶矿泉水。池悔放的。池悔什么时候放的,他不知道。就像他不知道池悔为什么会注意到他胃不好,为什么会知道抽屉里有药,为什么一个连话都不愿意说的人,会在某个晚上开口告诉他“你那边抽屉里有胃药”。
沈祁把那板药拿出来,放在一边。
抽屉最里面有一把美工刀,他用来拆过快递,削过铅笔,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到最深处,落了一层灰。
他把它拿出来。
刀刃推出来的时候,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很响。
沈祁低头看着那把刀,刀片上有一小块锈斑,大概是很久之前沾了水没擦干。
他想,连刀都和他一样,破破烂烂的。
他把左手袖子撸上去,露出小臂。
皮肤很白,白得有点不健康,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他盯着那些血管看了一会儿,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然后他把刀抵上去。
第一刀下去的时候,他甚至没感觉到疼。
只是看见一道口子裂开,皮肤向两边翻卷,然后血开始冒出来,越来越多,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裤子上,滴在地上。
沈祁看着那些血,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是他的血。在他的身体里流了这么多年,原来它是这个颜色的。
第二刀。
这次他用了点力,刀刃切进去更深。疼痛终于来了,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烙在皮肤上,从手腕一直烧到指尖。他的手指痉挛了一下,美工刀差点脱手。
沈祁咬住下唇,没让自己出声。
他低头看着那两道伤口,血已经连成一片了,顺着小臂流到手肘,一滴一滴往下坠。地板上的血迹洇开了,像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沈祁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沈母还没走,有一次他在客厅玩,不小心打翻了茶几上的水杯,玻璃碎了,碎片割破了他的手指。他站在那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不知道怎么办。
沈母从卧室出来,看了一眼,说了句“怎么这么不小心”,然后转身去拿创可贴。
那是他记忆里沈母对他最温柔的一次。
后来就没了。
后来沈母拖着行李箱走的时候,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下一下,他站在楼梯口看着,沈母没有回头。
他没有哭。
沈黎后来哭的时候,他还蹲下来帮沈黎擦眼泪。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很坚强。现在他坐在这间发霉的宿舍里,手腕上划着两道口子,血滴在地上,他觉得那不是坚强——那只是还没到极限。
沈祁靠在床头,感觉到一阵眩晕。
不是害怕,是失血。他能感觉到心跳在加速,砰砰砰砰,将要跳出胸腔,双手微微发麻发抖。
血还在流,没有要停的意思。裤子已经湿了一大片,地上也积了一小摊,把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里染成暗红色。
他想,快了。
太好了……
沈祁闭上了眼,缓缓等待着,思绪很乱,想着一些很奇怪的东西。
茶杯里的究竟是茶垢,还是沙雷氏菌。
沈祁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