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学的礼堂是典型的扇形拱顶结构,高挺的飞扶壁汇集天蓬,绽放出了朵朵繁缛的花。两侧的墙面上安有三层彩色玻璃窗,良好的采光使得礼堂整体呈现出通透的效果。
排列整齐的座位前安着一个讲话台,两面旗帜立在讲台后的左右,一面是克里斯多夫的鹰头国旗,另一面则是多明尼克公学的旗帜。
而讲台上已经站着一个人。
男人看上去约摸三十来岁的年纪,黑色的短发间已夹杂了明显的白发。架在高挺的鼻梁上的金框眼镜半遮住了那双颜色很淡的眸子,镜链垂至了肩膀。他身着一件黑色的连体长袍,右胸口别着一个徽章。
“那就是撒姆尔·伊诺克。”
和哈特菲尔德一起找了个位置坐下之后,摩菲附在了后者的耳边轻声说道。
“他比我想象中的年轻。”哈特菲尔德也尽量地压低了声音。原本他以为,这位赫柏的老师至少会是以为富有学问的老者形象,没想到看起来竟只比麦斯威尔年长一些。
摩菲咧着嘴角,有些骄傲地道:“他还不满四十岁,是克里斯多夫,哦不,应该是所有国家最年轻的**官。”
咚——
悠扬的整点钟声自窗外传来,礼堂的大门被早已等候在一旁的校工准时关上。讲台后的男人扫视了一眼台下的学生,俯身靠近了台上的扩音器。
“谨代表多明尼克欢迎各位的到来。”
撒姆尔·伊诺克微微点头,他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整个礼堂。
“我是撒姆尔·伊诺克,多明尼克的**官,受布莱迪陛下委托,我替代他来给各位作简要讲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在了他的身上。
“各位能到公学来,就是对公学的认可,多明尼克政府也会监督公学不会辜负各位的期待,在提供人类王国最优秀的学习资源最大程度做好各位的生活保障。你们都是来自各个国家的才俊,我由衷地希望你们能在多明尼克学有所成。”
“在这个多族共存的时代,我们人类并没有得到神明的恩赐,论个体力量,我们比不过任何一个种族,天生的孱弱让我们曾经一度遭受了最严重的迫害。”
撒姆尔停顿了片刻,像是给在座的学生酝酿情绪的时间。
哈特菲尔德想起了在伊里亚德见到的染血王冠,还有无助的人鱼。
“但是,人类很快就学会了最大的优势,团结。团结,让点滴星光汇聚银河。阿巴克尔之战,亚特伍德法案……这些都是很具有说服力的例子。克里斯多夫一直致力于号召人类联盟继续坚持下去。同时,我相信,来到这里的诸位也多多少少认可我们的理念。”
其实站在人类的角度来说,克里斯多夫的做法没有过错。以绝对碾压的优势去争来可以造福人民的资源,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无论哪个种族,长久的活法都是变得更加强大。
“诸位都是未来各个国家的栋梁之材,我希望你们能明白克里斯多夫的用心,放下人类内部的家国仇恨,团结一致去对抗我们共同的敌人。”
离开伊里亚德之后,哈特菲尔德其实还会很经常梦到那个夜晚,只是被剑尖所指的并不是人鱼,而是他。他看到围着他的怪物凶神恶煞,张牙舞爪,他看到自己拼了命地想逃,却又一次又一次地被抓回深渊。
有了代入感之后,能切身体会绝望,也更不愿让自己处于那样绝望的境地。
如果是人类……
如果那个不够强大的一方是克里斯多夫……
怜悯之心将再无用处。
撒姆尔·伊诺克鞠躬致谢,全场响了雷鸣般的掌声,但哈特菲尔德身边的摩菲却只是象征性地拍了两下手掌,后者在撒姆尔开口之前还是副兴高采烈的模样。
“怎么了?”哈特菲尔德问道。
摩菲好似才回过神来,嘴角咧出了几分苦味:“你听说过伊里亚德发生过的事吗?”
“嗯。”
“我只是觉得……不,没什么,没什么。”谁都可以看出来他在强颜欢笑,把就在嘴边的话重新吞回了肚子里。
“同学们。”
撒姆尔·伊诺克走下讲台后,坐在了第一排的座位上并没有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接替他走上了讲台。
老者看起来颤颤巍巍,甚至需要拐杖才能站稳,声音也带着浓重的克里斯多夫口音。
“我是多明尼克公学的校长,克拉伦斯·洛威尔。”
‘洛威尔?’
哈特菲尔德有些惊讶,他遇见的这些朋友的出身这下看来都不普通。
“这次,我们的交流学习项目,时间会是在六个月,大家会按年龄编班学习。六个月之后会举行结业考试,成功通过的同学将会获得留在公学,进入普通班级完成克里斯多夫法定的学习年限。”
克拉伦斯扶了一下眼镜。
“大概的,大家需要知道的东西就是这样。多明尼克公学素来不会搞那些形式主义的仪式。编班情况和教材,还有一些需要的东西稍后会由校工送到各位的宿舍。”
“伊诺克**官,伊诺克**官还会在这里留一会儿,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来问他。然后,应该没事了,解散,解散。”
克拉伦斯挥了挥手,礼堂的大门像是被施了魔法般应声而开。很多人陆陆续续地起身离开,也有一些围到了撒姆尔·伊诺克的身边。
哈特菲尔德看了看前面,又看了一眼还坐在座位上的摩菲:“你不去吗?”
“哦……”摩菲还是有些恍惚,“哦,去,去看看。”
虽然有不少人围着撒姆尔·伊诺克,但全部都默契地和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显然这位**官还是让人有种敬畏之心,又或是说气场太强。
“伊诺克**官,您的名声在塞图斯很响亮,我从小就是您的粉丝。”一个梳着羊骨辫的女孩壮着胆子开了口。
“谢谢。”撒姆尔轻轻点头。
“**官阁下,我就是为了您才来到多明尼克的。”
“伊诺克**官,我一直把您当成目标,我们一家都很仰慕您……”
……
对于恭维,撒姆尔也很有礼貌地一一回应。哈特菲尔德本不打算继续在这里听这些无意义的话,摩菲也只是站在一旁没有反应。就当他准备问摩菲要不要离开的时候,一个黑发男孩总算问出了一个像模像样的问题:
“您是如何看待人鱼族的?”
“纳瑞达远在亚特伍德法案规定的领海范围之外不是吗?”
出乎哈特菲尔德的预料,还没等到撒姆尔的回应,摩菲主动地站了出去接过话题。
“人鱼从没有越过界,上千年来也没有主动挑起过纷争,大家本是相安无事,为什么不能和谐共存?”
“你听说过伊里亚德的事。”撒姆尔的嘴角浅浅上扬,用的是一句肯定句。
“伊里亚德的拍卖场出现了狄伦的眼泪,人鱼族对这个东西的珍视程度,不亚于我们对伯努瓦国王的断剑。”
哈特菲尔德已经猜到摩菲要说什么,他伸出手拉住了摩菲的后衣,但这仿佛更坚定了后者想要说出来的决心。
他比哈特菲尔德更勇敢。
“有人偷窃了他们的圣物,人鱼一个人,或许只是想要悄悄拿走本就属于他们的东西。”
“团结,您的团结是意味着我们要成为压迫者吗?”
撒姆尔·伊诺克站了起来,拍去袍摆的灰尘。他走到摩菲的身边,眉骨的阴影半笼住了他的眼睛:“你可怜他们。”
还是一句肯定的话语。
哈特菲尔德感受到了周围不善的眼光,只有摩菲仍然不顾地抬头直视撒姆尔。
“暴行只会掀起无尽的循环。”
“你害怕龙吗?作为一个希欧多尔人。”撒姆尔反问摩菲,后者身上还穿着自己的衣服,“特别还是一个埃斯佩兰塔人。”
摩菲犹豫了一阵:“是的。”
“那你觉得伊里亚德人恐惧人鱼吗?”撒姆尔没等摩菲回答,他便继续讲道,“大海本应该是自由的,而不应该被局限在一方天地。只要纳瑞达是一个人类国家,克里斯多夫可以与之协商,交换航行自由权。但是人鱼族,这帮外来客,占据了纳瑞达之后实际意义上就是完成了对伊里亚德的困堵。”
“我们对外只剩下一条甬道。但凭借这条甬道,伊里亚德依然成为了人类王国中规模最大的海港。只是,如果有船只稍有被季风吹偏离了那条甬道,早就候在旁边的人鱼就会用铁刺穿透他们的床板,把我们的人拉入深海。”
哈特菲尔德觉得撒姆尔·伊诺克其实是在偷换概念,但他所说的从一定程度上来说不无道理,既然有能力彻底铲除危险,那就没有必要与恐惧为邻。
尽管,残忍至极。
但这正如麦斯威尔和他说的一样,这是生存的道理。
只是,显而易见,摩菲就像之前的他,并且更加固执。
“人类参与了亚特伍德法案的制定,而且是主导方。”摩菲直直地对上撒姆尔的眼睛,“我之前一直很尊重您,**官。也是您呼吁我们要坚持心中的真理。”
站在哈特菲尔德旁边的一个褐发男孩站了出来:“你是一个希欧多尔人,体会不到克里斯多夫人民的苦难,凭什么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横加指责?”
先前的羊骨辫女孩也怒视着摩菲:“自私的希欧多尔人,别忘了那时主导法案的人类一方可是现在的艾梭雷提,伯努瓦国王虽然伟大,但法案的内容可是完全地偏向艾梭雷提,他们占据了近乎所有的好处,完全不管其他人类国家的死活。”
摩菲看了两眼他们,又将目光重新投向撒姆尔,显然,他这位偶像的想法在他的心目中最为重要。而很快,他又好像从撒姆尔的眼里得到了答案,低下了头。
“我告诉你们,要坚持心中的真理。但你也要明白,在这个世界上,真理也是有立场的。”
撒姆尔·伊诺克拍了拍摩菲的肩膀,在学生的注目礼下转身离开了礼堂。
“喂,你,什么叫自私的希欧多尔人。”就在羊骨辫女孩要离开的时候,被一个黑发女孩叫住。
羊骨辫女孩嗤笑一声:“我知道你,希欧多尔的洛莉·罗朗,有什么问题吗?”
洛莉·罗朗嫌弃地看了一眼摩菲,又怀着敌意地瞪着羊骨辫女孩:“埃斯佩兰塔的伊斯顿,他们从不属于我们希欧多尔,不要将他们的看法代到我们的身上。”
“你。”
哈特菲尔德都有些听不下去了,但他才刚开口,就被洛莉·罗朗打断。
“你什么你。”洛莉·罗朗上下打量着哈特菲尔德,后者的身上也还穿着麦斯威尔给他的衣服“虽然你看起来挺面善,但你是个瓦格纳吧,难怪会想帮一个伊斯顿说话,都是埃斯佩兰塔的坏东西,希欧多尔因你们而耻。”
她才刚说完,羊骨辫女孩就好像是被逗笑了:“好一出分裂大戏,不愧是希欧多尔。”
这倒是应了摩菲在见面时对他说的话。因为那个献祭仪式,埃斯佩兰塔在希欧多尔的位置很是尴尬,塞图斯,也似乎要比其他国家都要仇视希欧多尔。直觉告诉哈特菲尔德,麦斯威尔应该不是埃斯佩兰塔人,他与这个瓦格纳家族的关系,以及他让自己以瓦格纳的名字进入多明尼克公学,也许是有其他的用意。
‘撒姆尔·伊诺克想要的团结,还真的不容易。’
“纠正你的言辞,塞图斯的兰利,你只是来自一个被塞图斯吞并的小城邦,这么着急就要当一条趋炎附势的狗了吗?”
洛莉嗤之以鼻。
“粗鲁的希欧多尔人,你是想打架吗!”兰利向前重踩了一步,气势汹汹。她身边一个装束类似的男孩也跟着走上前来。
“咚。”
拐杖的触地声打断了两人的争锋相对。众人目光齐刷刷地看去,是克拉伦斯·洛威尔,约瑟夫也站在他的旁边。
“这么快就忘了**官的话吗?”
克拉伦斯咳嗽着,看起来比方才更加虚弱,头上还冒着豆大的汗珠
“团结,人类内部要团结!”
哈特菲尔德觉得,一定是约瑟夫将他这位亲戚请过来解决这场矛盾的,从他正冲着他挤眉弄眼就可以看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