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室
排练室内灯火通明,除了明快的伴奏和凌乱的脚步,所有人屏着呼吸,大气也不敢出。
眼前,排练双人曲的曲秋池和一川,以一种诡异到恶毒的姿势互相卡住了对方的四肢,
“我有一个问题。”
一川终于憋不住,率先松手,两人瘫软在地。
“这首歌为什么会是弗拉门戈?”
曲秋池大字型瘫痪在地,气若游丝。
“问你啊。双人曲不是你负责的吗。”
曲秋池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坐起,凶神恶煞地指着一川。
“你跟罗老师说什么了?”
绿藤罗举手回答。
“我上楼的时候听见她喊着什么双生啊羁绊啊就挂电话了。”
“王依蕾。”曲秋池面部扭曲,指着一川恨铁不成钢,“你早晚会因为耍大牌被骂2.08。“
异常沉默的一川没有辩解,只是圆润地接下曲秋池的空气一脚,滚到了一边聊微信装死人。
“意思是你俩的双人曲其实是罗老师自己凭感觉来的。”
校校啧啧称奇。
“可怜的罗老师。”
“老师们。”新来的运营敲了敲门,探出小心的眼神,“排练室时间到了,还需要续时间吗?”
“不是吧?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已经穷成这样了?”
一川难以置信地哀嚎起来。
“不好意思啊一川姐...这是老板的意思...我也不能...”
运营抠了抠脱落的门贴,有些不知所措,曲秋池微微蹙眉,正想开口,一川先摆摆手,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算了我付吧,再过一遍差不多了,周末首演应该不至于忘得一干二净。”
一川一边说着,一边询问起众人的意见。
“再三个小时够吗?你俩的solo是回家自己练还是在这过?”
校校看了一眼时间,忽然起身开始收拾包。
“我不练了,直播时间快到了,有一个约好的PK赛要打。”
玻璃门被着急之下的大力“砰”得合上,令人不悦的回声来回滚动,排练室内一时之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曲秋池的目光在几人之间来回打转,悄无声息地描摹着每个人细微的神情变化。
运营已经如鱼一般轻巧地滑进了门内,贴着墙缝缓缓坐下。一川依旧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手指却焦躁地滑动着手机,眼睛询问般看向了同样在气氛中徘徊的绿藤罗,绿藤罗飞快的眨了几下眼睛。
“我练吧,一个小时够了,你们那首双人还要练吗?”
“我也不知道,曲秋池。”
一川忽地抬起头看向曲秋池,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瞳孔并未聚焦,以至于曲秋池并没有从这种注视中感受到丝毫压力和质询。
“你觉得刚才那样算行了吗?”
曲秋池头皮一阵发麻。
这种听不出语气,也看不出表情的问句最是可怕,你无法从任何表征中判断出对方预设的情绪,也无法预料自己任何回答会带来的任何反应。在不知所措的状态下,大部分人磨蹭到最后,无非是回答一个试探性的:
“你觉得呢?”
听完这句话,一川没来由地泄了一口气,手指滑动屏幕的速度也降了下来,整个人也变得和颜悦色起来。
“那就这样吧,给绿藤罗续一个小时,你练完了自己走吧。”
说着,她起身开始捡外套,跟着站起来的运营开始打电话给负责一川的运营,衣料的摩擦与嗡嗡的低语中,曲秋池轻声开口:
“不用续了,后面时间段有人。”
一川愣神,停下了动作,再次抬头看了过来,握着话筒的绿藤罗在两人之间打量,决定不说话。
“那换一间好了,刚才来的时候还有别的空着。”
曲秋池看了看灯火通明的整条走廊,直觉告诉她,这个时候告诉一川“所有房间都满了”,无异于成为了那个向皇帝报告坏消息的太监。
“哦,没有,我刚进来的时候看着好像都满了。”
正在对话的气口上,运营积极地搭进了话,她看着面前的三个成员,仿佛完成了一次恰到时宜的修缮服务。
刻意压低了视线,曲秋池目不转睛地看着一川,她清晰地看见,那双瞳孔活跃地弹动,仿佛是受到了视线的压制,许久之后又再度聚焦起来。
“好,那大家回家练吧,公演见。”
临走时,一川恢复了她那俏皮的语调,几句调侃的言语之间,就半推半就地将几人的车费报销了。
“一川。”
喧闹的舞房走廊,被叫住的一川没停下脚步,惯性般摸了摸额头。
“别问。”
“没想问你。”
曲秋池快步追上,亦步亦趋,跟在一川的一步之外,声音小得刚好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别为难新人。”
“我没有。”
“一会跟我去制作室吗?”
“算了。”
一川终于停下脚步,扯出一个恭谨的笑。
“我都搞成探戈了,你自己去吧。”
制作室
某些时刻,曲秋池很想坦白,自己其实就是因为想闻檀香的味道,才跑到罗宾海这里来的。从被香熏得眼睛疼,到待在罗之屋仿佛待在寺庙大殿一样清心,曲秋池前后用了不到两个月。
罗宾海盘坐在软榻上叠元宝,静静地看着曲秋池剪卡纸,数次欲言又止过后,终于没忍住开口:
“老师,新年倒数日历这个东西,网上不是有卖的吗?”
曲秋池思索片刻,继续剪。
“现成的拿去送粉丝,太没新意了吧。”
“我的意思是盒子,老师。空盒子,批发价三块多一个,这个我也买过。”
曲秋池僵在原地,心有不甘地掏出手机在购物软件搜索,飞快地选择,下单,锁屏,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老师,你们这行真不容易,花钱也要花出新意才行。”
罗宾海讲话很慢,手上动作却十分麻利,几下就叠好了一个银色的元宝,曲秋池抬头看了好几次,终于看清了这个略带陌生的东西。
“这不会是...祭祀用的吧?”
“是啊。”罗宾海把新折好的元宝扔进袋子,面色平静如水,“楼下阿姨分给我的活,一个三分,一天大概能折几十块吧。”
曲秋池叠卡纸的手停了下来,罗宾海手上的锡箔纸与自己手上的彩色卡纸重叠,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种敬畏之心。
“老师真是各方面的手艺人。"
十分朴素的祈使句,放在语言维度日新月异的今天便多了很多意思,但冥冥之中,曲秋池奇异地感觉到,罗宾海一定能准确地理解自己的想表达的那一种。
“老师你也是。”罗宾海客气地回道,“死人靠活人手气吃饭,听众靠制作人手气吃饭,粉丝也靠偶像手气吃饭,咱们干的都是靠双手讨饭吃的行当。”
“但是...算了。”
曲秋池很想解释一句,但是似乎无论解释还是不解释都很奇怪。
她不禁感叹起来,罗宾海的脑袋真是神奇,竟然能想出这样诡异又合理的比喻。她看着罗宾海翻飞起舞的手指,鬼使神差般提出了一个请求:
“老师,你会叠千纸鹤吗?”
罗宾海接过正方形的卡纸,短短半分钟就叠出来一只小巧精致的千纸鹤。曲秋池拿在手中,啧啧称奇。
“我小时候要是有这手工,许愿瓶早就塞满了。”
“千纸鹤而已,比起手工,老师的创造能力更让我觉得厉害,能想出那么多神奇的周边,这需要花费很多心血的。”
“嘿嘿。”曲秋池笑起来,她正在尝试消化直面迎接她人的赞美,“谢谢老师。”
“千纸鹤是需要放进这次的盲盒里吗?隐藏签名,神秘惊喜?”
“都不是,只是突然想到了。”忽然要直白地说穿自己的心思,曲秋池有些不好意思,“千纸鹤是我以前能想到最复杂的手工了,我就是好奇你这么巧的手,是不是也会叠千纸鹤。”
闻言,罗宾海却有些诧异,表情也变得认真许多。
“但是老师现在已经会比千纸鹤复杂很多的手工了啊,我的千纸鹤比起老师的那些周边,其实不算什么的。”
曲秋池假装很忙,卡纸哗哗作响。她依然还是对罗宾海这种讲话风格适应不良,有的时候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比如此时此刻。
算了。索性硬起一个话头好了。
“老师,你觉得最好的手工是什么样的?”
曲秋池问得很认真,认真到好像前一个话题没有发生过。
“我不太懂老师的粉丝喜欢什么,但是我想只要用心的话,哪怕是很简单的东西,粉丝也会觉得很珍贵吧?”
罗宾海指了指初具规模的倒数日历。
“能够做到老师这种程度,已经到了一种真挚祝福的程度,粉丝打开每一天的日历,都能看到偶像为粉丝付出的精力,这样就很幸福了。”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
“听说元宝是因为活人花了时间精力叠,所以才值钱,如果只是机器叠的,烧到地府就会大打折扣,我想是因为活人的注意力很珍贵,所以才会有这样的规定吧,活人对死人是这样,活人对活人应该也是一样的。”
“哈哈,是吧。”
曲秋池咬住舌尖,生硬地挤了几句笑,忽然觉得整个房间冷气森森起来,于是脚底抹油,准备火速逃跑。
“我先走了,感谢老师的千纸鹤,老师的手工也是很漂亮很用心的东西。”
“啊这个其实...”
罗宾海面露难色。
“老师喜欢就好,我其实觉得千纸鹤有点土。”
话音未落,曲秋池“砰”地关上大门,面无表情地带着千纸鹤离开心碎之地。
今天的几个人,怎么讲话都这么让人想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