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加减嘬着饮料,姿态轻松,闲聊八卦的口气惹得曲秋池眉心一跳。
“说。”
“所以先听哪个?”
“...好消息。”
曲秋池的眼神很谨慎,生怕对面站着的人讲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理论。
“好消息就是——”加减放下饮料,露出笑容,“我和汪汪和解了。”
“大姐。”脑子跟在嘴后面追,曲秋池无语地脱口而出,“你真的是...”
身旁第二遍“时间到了”催过,加减起身要走,曲秋池连忙拍了几下桌子留人。
“欸欸欸,坏消息呢?”
“汪汪最近应该没钱来切你了。”
“为什么?”
“这我怎么知道?听来的。”
“哪听来的?”
“KIMO那边的粉丝。“
“哈...?”
曲秋池靠在台边上,思索片刻,扫码付款,递给加减一张券。
“让她来找我。”
加减得令转头欲走,再次被曲秋池叫住,眼含警告,语气拿捏得当,带着微妙的嗔怪。
“别在外面乱说话啊,一川那边的都来跟我打听了,管好你嘴巴。”
“知道了,不该说的不说,走了。”
加减头也不回地挥挥手,曲秋池在原地张嘴闭嘴半天,语塞摇头,叫了下一个号码。
“你...和我没话要说吗?”
漫长的沉默,曲秋池捂着汪汪的拍立得,上下打量这个许久不见的粉丝。
“......新专辑很好听,我听运营说了,你花了很多心思。”
“这是我的本职工作。然后呢?就这句吗?”
“......这次制作的大头是你掏的,是吗?”
“没办法,批的制作费只够一个零头。”
依旧是漫长的沉默。
“时间到了老师。”
轻声的提醒再次响起,曲秋池一把按住站起身的汪汪,继续扫码,把券拍在桌上。
“坐下。”
汪汪犹豫几秒,再次落座。
“不要觉得没办法面对我。”曲秋池深呼吸,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你帮了我很多,要是非要说谁对不起谁,是我对不起你。”
汪汪抬起了头。
“那段时间我没有处理好你和加减之间的关系,也没有及时了解你的情绪,是我的问题,我不找理由,我跟你道歉。”
曲秋池温暖的手握住了对面人冰凉的手,表情真挚。
“再给我一个机会,不要不和我说话。”
“......“汪汪终于开口,“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曲秋池沉默,曲秋池思考,曲秋池回答。
“好消息如果是你和加减和好这件事的话,我已经知道了。”
“也对。”汪汪觉得滑稽,笑了一下,“但你肯定不知道是她劝我来见你。”
“什么她劝你!是我让她带着券来找你的!这个大姐真是。”
曲秋池哭笑不得,以加减春秋笔法的功力,她用来维护关系而放给加减的那些消息,早晚会被传成自己无法想象的样子。
“坏消息是,我跟着你老板投了几个项目,碰上市场转型,审查那边卡住了,钱应该是回不来了。”
曲秋池怔愣片刻,心脏狂跳起来,随即道:
“现在你有钱吃饭吗?”
“那肯定是有的,你不用担心我。”
汪汪弯下身,瘦削的小臂拎起一旁的包,曲秋池看在眼里,酝酿出一句得体的回答:
“钱早晚会赚回来的,自己吃点好的吧,现在我日子好过了,不用你切几十张接济我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怎样?”
“乖乖,你可能得等我一段时间,我想把鸦影无声盘下来。”
“什么意思?”
“你老板现金流应该是卡住了。“汪汪揉搓着手指,“昨天饭局上刚刚跟我算了鸦影无声解散的成本。”
曲秋池的笑容瞬间冻结在了脸上,一时半会竟然难以控制自己的表情。她生怕被其他人看出端倪,只好借着头发的遮挡,略略低下头。对面的汪汪看不清她的表情,却也不敢贸然探头观察,只好站在原地,等曲秋池自己讲话。
......
“转自营的话,有可能吗?”
后台,听完来龙去脉的一川神色凝重,抱着胳膊倚在墙边,摇了摇头。
“如果KIMO在,只有我们三个人自营的话还行。”
她努了努嘴。
“我和你肯定要拿大头,剩下的小头成员再分,我们又分一份大头,最后她们两个拿得到几个钱?可能都没一场直播赚得多。”
涉及到钱的问题,曲秋池一向敏感,闻言一指头戳在一川胳膊上。
“你等会,你一个月能回来几次?你想拿谁的大头?”
一川往后退了几步,摊手。
“看到没,我们两个之间都谈不拢。”
无心再去揪一川语言里的小心思,但曲秋池不得不承认,一川是对的。
一川心思已经不在地偶上,曲秋池一个人,就算是倾家荡产也攒不出撑得过六个月的成本,但凡地偶更新迭代不那么快,缓一缓找个合适的下家或者粉丝接盘,鸦影无声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白天的曲秋池尚能果断拒绝汪汪贷款接盘再出手的风险行为,晚上的曲秋池在心里过了一万遍汪汪的提案,竟然咂摸出了一丝三方都好的意味来。
鸦影无声要生存,汪汪要想办法盘活自己的钱,老板要自断手脚过冬。
不不不。
坐在床上的曲秋池一个激灵,怎么想怎么觉得怪,当机立断给陈青打去电话。
电话秒接,那头的人声音困倦,拖着长调子抱怨。
“正想说睡醒了给你打电话,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又来了。
曲秋池感觉今天的自己仿佛遭遇了鬼打墙,怎么人人都像举着金斧头和银斧头的河神,笑眯眯地在水坑里蹲着,随时等着送上门的自己自投罗网。
她叹了口气。
“好消息吧。”
“好消息呢,”陈青语调拉得很长,“我老板那边搭上了协会的关系,游戏的发行商确定了,快的话下半年就能上。”
“诶呀,咱们的游戏也算跟大厂沾了个转折亲,野鸡变家鸡了。”
曲秋池对这种合同里没写任何分成机制的作品难以给予热烈的情绪,但对于死气沉沉的今天来说,无疑算是收获了短暂的幸福和安定感。
“坏消息呢?”
“也不是什么大事,解决了,你老板资金链断了,差点砸了我的项目,还好我找一姐们接盘了。”
“...那就好。”
曲秋池不知道该说什么,无论是抱怨诉苦,还是哀告求助,似乎都是一件极其不合适的事情。通话安静了几秒,陈青再次开口。
“那以后你怎么个打算?”
“太突然了,还没想好。”
“一川那边...”陈青忽然提高了声音,“她跟你来往还好吗?”
“你们怎么了?”
曲秋池敏感地听出了话里有话,追问起来。
“没事。”陈青的语气晦涩不明,“我跟她这段时间吵架,怕影响到你。”
曲秋池顿了顿,琢磨起既能问到吵架理由,又不会显得窥探欲太强的语句。
“别往心里去,谁对她好,她自己心里应该有数吧。”
“不一样。人家是投资人。”
哦呦。
曲秋池耳朵动了动,一边循循善诱,一边大致脑补出来剩下的剧情。
“你的投资人还是别人的?”
“我的!就因为是我的我才不好说什么啊!”陈青似乎被自己气笑了,“但凡是跟我没瓜葛的,我转头就记小本本了,抢我的人,搞笑。”
陈青无意透露太多,寥寥几句带过,把话题带到了游戏的宣发构思上,可曲秋池却已经捋明白了自己夹在中间的处境。
于情于理,她都被迫成为了陈青和一川的中间人,而这两个人出现了任何意料之外的问题而分崩离析,粘合剂曲秋池都要背上一口隐晦的大锅,卷入利益再分配之争。
一川的行为举止平时就十分跳脱,忙着和罗宾海做歌的曲秋池这段时间很少和她闲聊,偶尔聊起也都是工作的内容,以至于除了那天的练习室之外,她竟然完全没有觉察到异常。
现在细细想来,难怪一川已经很久不找自己吃夜宵打游戏了。
站在一川的角度上,自己经同事的引荐打开了新的事业道路,又在公司和贵人的困难爆发之前,提前找到下一个码头跑路。原本这些都是无可厚非的职业选择,但坏就坏在,同事公司贵人码头的关系实在错综复杂,而她又不可能短时间内与人再不来往,即使心知肚明自己的未来已有保证,却也依然要顶着难堪度过最后一段尴尬的时光。
但是曲秋池不想站。
一川的选择与自己无关,她也依然可以坦然面对陈青和一川。曲秋池后知后觉的是,原来让自己陷入四面围困的处境,仅仅只需要身边的人默契地一人收回一只手。
自己手中的牌竟然如此稀少。
曲秋池忽然有些后悔,甚至开始想假如自己不那么清高,低下头老老实实乘着公司的东风演几部戏,是不是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被动?
不过很快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没有假如,假如的出现更不是什么好事,甚至会给人错误的心理暗示,好像自己是放弃了擅长的领域,一厢情愿地去做了自己不擅长的领域。
曲秋池仔细盘算起自己的手牌。她无比确信,自己无论是先天条件还是后天条件乃至理想,都一定瞄准了偶像这条道路一走不回头。
要做就要做到底,要做就要做到最好,既然自己可以把自己从糊穿地心的处境拉到地偶一线,那自己就一定不缺出路。
眼下要做的事,是做好亲手操刀的新演出,等待游戏的宣发,在鸦影无声彻底被宣布放弃之前,尽可能□□好团队的运营和粉丝的情绪,为托举自己的贵人争取时间和空间,好让她腾出手来自救。
同样的...
曲秋池打开朋友圈,看着校校和绿藤罗最新的合照出神。
也给两个刚出社会的新人留下缓冲的余地,不至于两手空空地被迫硬着陆。
这是以曲秋池的能力所能想到的,兼具仁至义尽与职业道德下,能够顾全所有人的最优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