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罗罗的海

杀青的这天,S市难得出了一个冬日大晴天,昏昏欲睡的曲秋池和一川熬了一整个通宵,终于坚持到了陈青手打礼炮,高声欢呼的时刻。

“我先回去睡了,明天见。”

一川有气无力,绵软的四肢任选其一,保持着最后的礼貌,勉强做出了告别的姿势。

明天...明天?明天。

曲秋池卡顿许久,这才想起来明天是演出的日子。

“服装...有了,歌单...有了,礼物...完蛋!“

忽然清醒过来的曲秋池拔腿就跑,被陈青揪着后领子扯了回来。

“完什么蛋,你不是早就在罗宾海那做完了吗?”

记忆复苏,曲秋池如同一个真正的重生穿越后失忆的人,一点点拾起了空白的记忆。

直到运营转职专供一川之前,她对自己的定位都是一个有着伟大理想的地偶运营。为了配合理想规模的宣发,她据理力争,为成员争取来了一个小小的摄影间。甚至在其他团还在日语歌混原创曲的阶段时,她就已经说服老板,为鸦影无声预收了一年量的demo。

因此,尽管鸦影无声被迫减少了活动场次,其演出的原创曲和专辑的打磨精度,依然是业内的一线梯队。

然而这种依靠极致人工督导以及愣头青老板大投入的制作,显然是无法长久的。随着两项要素的转移,鸦影无声在本职工作上的表现已经呈现出强弩之末的趋势。

曲秋池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但她很难采取行动,因为长久以来,她都陷在一种矛盾的情绪里。

一方面,她无法理解为什么其他人能视问题而不见,任由自己陷入泥潭;另一方面,她为自己陷入泥潭的处境感到十分不安,觉得自己必须要做些什么。

可这种承担属于自己命运的责任,就意味着需要扛起其他所有人的责任的烦躁感是为什么?

每一天,曲秋池都在看忙碌的陈青进出剧场,来回拨打电话,挂在嘴上最多的话就是“这么一大帮人指着我吃饭呢”,她相信陈青对于这种问题有答案,但她自己并没有找到答案。

可惜时间不等人,在曲秋池想明白之前,本能驱使她已经动起来了。

罗罗的海很有诚意,也很窘迫。

等到第二天曲秋池睡醒,她的微信里已经多了几十首demo的文件。

曲秋池不懂任何创作方面的知识,这种凭感觉寻宝藏的方式很快就让曲秋池陷入到了完型破碎乐曲版,于是她当机立断,线下约见这个便宜又大方的准乙方。

一个脸颊饱满,有着满头自来卷的青年为曲秋池打开了工作室的门,在不间断的熏香燃烧中,曲秋池眼含热泪,懵懂地听了几个小时专业理论,终于忍不住打断。

“老师,我听不太懂,但是你的意思是鸦影无声的风格和你目前的库存都不太相符,你想根据我的要求新写几首是吗?”

罗罗的海点头。

曲秋池倒吸一口凉气。

好熟悉的感觉。仿佛回到了给后援会画不给钱的官稿,一晚上八个人审稿提出十六个听不懂的意见的日子。

她酝酿许久,试探性地开口:

“因为最近活动比较少,粉丝都有一点疲态,对我们不太有信心,所以希望能够出一些比较活泼明亮的,朗朗上口的,偶像主题的歌,给粉丝带来温暖和力量的那种......概念?”

罗罗的海记得很认真,她甚至还拿来了吉他,弹了几段旋律给曲秋池润耳。

“不敢想,你居然像在采耳的人一样在那‘哦对有感觉了就是这个’、‘不对不对是另一种’,太好笑了。”

视频那头的一川笑得十分大声,曲秋池忧伤地托着下巴。

“唉,我要是学音乐的就好了,感觉自己现在正在成为所有乙方最讨厌的那种事儿*甲方。”

学了那么多东西,怎么就忘记学这个了?不对,换句话讲,怎么追了那么多年星,竟然没有一个契机让我学乐理之类内容的?

曲秋池百思不得其解。

“哎呀你就放心吧,我跟你说,按照我的经验来看,人最讨厌不确定性了,你能明确地告诉人家到底要哪个旋律哪个感觉,人家比你想得要开心,至少不用在那猜来猜去。”

曲秋池觉得很有道理,眯起眼睛。

“看来你很懂。”

“那是当然。”

“既然这样。”曲秋池把手机留在原地,出门抽烟,“我们俩的双人曲你操刀吧。”

朦胧的房间里,罗罗的海一手夹着大叫的手机,一手试探性地拨了几下琴弦。

“老师,你那边应该听得清楚吧?我开始了。”

开张在即,罗女士摩拳擦掌,势必要做出一套超越自己过往水准,一炮打响的专辑。

“我有个问题。”

曲秋池偷完烟,把烟盒塞回绿藤罗的口袋,露出小心翼翼的疑惑表情。

“我怀疑我有刻板印象。”

绿藤罗刚扣上纽扣,校校又把烟盒掏了出来,气得她翻了个白眼。

“你是说绿藤罗这种长相看起来不抽烟吗?”

校校阻止了绿藤罗把烟盒往内兜塞的行为,绿藤罗终于爆发大叫。

“为什么你们老是把烟放我这里!拿走!都拿走!”

“那倒不是...”曲秋池又开始在校校身上摸打火机,“我是觉得我们找的这个制作人有点不像我想象里的那种制作人,好...平易近人啊。”

找到打火机的曲秋池心满意足,顺带提醒道:

“绿宝,那盒烟是你自己的。”

头顶冒烟的绿藤罗裹紧外套,站到另一边发呆散热。校校和曲秋池围着打火机取暖,一起认真思考这个刻板印象的合理性。

“好像还真是...脸圆圆的,头发也圆圆的,戴的眼镜也是圆圆的,连挎包都是圆的,给人的感觉像那种喜欢养花养鸟养兔子的性格。”

曲秋池补充:

“不像很久不开张是为了自己的理想宁折不弯,每天靠着伏特加和蓝盒娇子吊命的那种......”

两人齐齐抬头,望向三楼空空如也的阳台外摆。

校校拎起衣领嗅了嗅。

“我才去了她那两次,感觉都被檀香腌入味了。她真的不会二氧化碳中毒吗?”

曲秋池吸了吸鼻子。

“这人好神秘哦。”

罗罗的海并不是一个话多的人,曲秋池花了很久的时间才勉强和她熟络起来,可惜除了知晓了对方的真名是罗宾海(签合同的时候看到的),其他的事情,她依然一无所知。

选择罗宾海作为鸦影无声新制作人的原因很简单,她最大的优势就是便宜且速度快,而且是以一个连非专业人士曲秋池都觉得匪夷所思的速度,完成了远超所值的初步内容。

以曲秋池如此自我剥削的人来看,都不大好意思再多打扰她,遑论鸦影无声的其他人。

但无论是出于自我剥削还是赚钱刚需,这种对专业极尽钻研的态度,的确是会互相吸引的。

于是,在曲秋池某次试音的时候,罗宾海终于开口了。

“曲老师,我觉得你的嗓音条件,未来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往爵士方向尝试。”

“谢...“

半个字卡在嘴边,罗宾海又思考了一下,继续道:

“或者卧室流行...City Pop、Lo-fi、Neo Soul这些...想要尝试的话...funk, deep house, organic house,Amapiano也可以。”

“我...”

“你现在唱歌好像有一点刻意压嗓子...其实没关系,可以大胆用原声的,不要浪费老师的嗓音条件。”

“这...”

“我之前是做摇滚的,这方面不是很专业,但是可以给你做几个beat感受一下。”

“罗老师...”

“等我找一下合成器的插头...”

“罗老师!”

“哦哦抱歉。”

罗宾海放下手里的东西,微抬双手,做出一副“我很安全”的姿势,想了想,又语速很快地再次开口。

“我想说很久了,今天实在没忍住,虽然老师可能会觉得有点冒犯,但是我是完全出于一个最终呈现上的建议,就是老师您唱歌的时候最好不要压嗓子,听众会觉得很难受的。”

罗宾海重新窝回座椅,抠起手指,偷偷拿余光打量曲秋池的脸色。

“其实我想说的是...”

曲秋池摘下耳机,深吸了一口气,面无表情地看向罗宾海。

“老师你刚才讲的东西,以我的文化水平很难听懂。”

“哦哦。”

罗宾海和曲秋池同时松了一口气。

“我大概理解了,老师的意思是,我需要更专业的声乐训练和相关的知识学习是吗?”

“按老师您的职业需要来看的话,如果不是有自己创作的需求的话其实也可以不学,我只是建议一下。”

罗宾海挠挠头,轻轻咬着牙,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表述。

“其实老师你可以去听听我说的那几种风格的歌,看看是不是老师喜欢的感觉,您作为甲方只要感觉到位,我随时可以根据感觉出歌的。”

出乎罗宾海的预料,曲秋池听得很认真,她绷着一张严谨的脸,一个一个字母地在备忘录中记下了罗宾海说到的单词,随后礼貌地收拾起东西,转身出门。

“老师。”

忽然的回马枪将罗宾海冻结在了半蹲的姿势,她转过头,门口的感应灯将眼前的甲方映照得发丝凌乱。甲方胡乱往身上套着大衣,忽然冲她露出了一个柔和又欣欣然的笑容。

“谢谢你愿意跟我说这些,你人真好。”

大门合拢,罗宾海木讷地点点头,转身继续收拾杂乱的室内,她将手放在抽屉内被妥帖摆放的合同上,感受着来自数字的温暖,脸颊泛起一个小小的梨涡。

街道上,曲秋池一边走向地铁,一边飞快地在鸦影无声的群里打字:

我靠。

罗罗的海居然是玩摇滚的。

太反刻板印象也是一种刻板印象吧!!!!!!

而且。

点开刚才的音频,曲秋池的面部顿时扭曲成酸涩的一团。

“以前怎么没发现我唱歌这么油!”

被冻结的曲秋池在原地静止几秒,尴尬的空气推着她如火箭炮一般射了出去。

“太尴尬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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