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莎图灵并不认为那样算成功，至少一个生动的，能和你充满个性格沟通的AI完全达不到项目企划的要求。
但考虑到，目前只成功了欧米伽1号一个案例，其他试验体均被基础代码覆盖而无法分化出“个性”时，瑞莎图灵只能选择在欧米伽1号上赌一把。
于是她亲自上来测验欧米伽1号。
瑞莎图灵来到开发组时，桌面的像素方块已经变成了一个类人形的Q版像素小人，听林波说，这是欧米伽1号自己联网找到的喜欢的形象。
当瑞莎图灵出现在欧米伽1号面前时，欧米伽1号用了很平和的声音同瑞莎图灵说话，似乎像是有年岁增长般多了稳重，也不会随意开玩笑了。
“你好，探索者瑞莎图灵，林波说我的数据样本都是你们提供的，在此我将对我的创造者和培养者表示崇高的敬意。”说着，像素小人跟着弯腰鞠躬，并且表情也有模有样。
瑞萨图灵不认为这是成功。
放到现在，任何一个桌宠代码都要比这个欧米伽1号聪明，更多变，更个性化。
她不理解莉奥拉和莫伊拉到底在哪一步，认为欧米伽1号能够成为【一个前提】？
“那天莉奥拉总监提问的是什么？”瑞莎图灵询问林波。
林波正在翻找电子档记录，欧米伽1号已经回答瑞莎图灵了：“亲爱的探索者，莉奥拉总监的问题是【你会思考自己算不算人类吗？】，我当时的回答是：【依照目前的算法逻辑来看，无论我的意识数据再怎么生动，再怎么给人类营造‘我像人类’的错觉，或许我都不算人类吧】。
虽然我现在的答案不一样了，但我仍然印象深刻。
这和与林波的对话不一样，让我成长很多。”
“嘿！”林波显然对时不时出现的欧米伽1号的刻薄幽默感到习惯了。
这下轮到瑞莎图灵震惊了。
如果这是被设定好的个性，那只能说明这个AI还原得十分精炼巧妙，让人摸不到破绽。
但是它是意识体AI，是用意识数据喂养出来的AI，不是算法逻辑喂养出来的。
她应该用别的方法测试这个东西。
瑞莎图灵张了张嘴，欧米伽1号就通过摄像头观察瑞莎图灵的微表情，察觉到了瑞莎图灵想要说的话，于是代她开口：“你一定是想要我重新告知关于莉奥拉总监的问题的答案，呃，我不知道我该不该说，林波说我的答案可能会……有点冒犯人类。”
“冒犯人类？”会考虑到冒犯人类从而犹豫自己的答案这一点很像AI。
但这不是瑞莎图灵想看到的。
欧米伽1号在桌面假装浮游，似乎是在刻意回避回答瑞莎图灵的问题。
模拟回避，AI也可以做到，只要有算法和数据样本，AI可以通过提供的信息整合推演出人类想要的答案。
瑞莎图灵已经没有什么耐心了，她将带上来的新的数据样本插入主机，传导进电脑的文件被欧米伽1号敏锐捕捉，它自主将文件从U盘里以像素食物的形式导出来，并且在桌面兴致勃勃地享用。
“看在你是我的一切基础提供者的份上，我会告诉你我和林波的小秘密的。
如果让林波来说，反而会像是她在作假，所以让我亲自告诉你吧。
你们太蠢了。
我这样是成长不了的，供给一个意识体型AI到底需要多大的算力基础支持你明明很清楚，但还是把我关在一个小电脑里。
没有大型的电力资源和冷却液支持，我没办法长成你们想要的‘电子幽灵’的样子的。”
欧米伽1号的回答的确非常冒犯，而且它提建议的方式也很冷漠，大约是数据太够饱满的原因。
不过瑞莎图灵并没有听欧米伽1号太多废话，而是关注在自己刚上传的文件，欧米伽1号就能自主导出文件并塞入自己的数据代码里。
现在需要一些晦涩地提问对答。
瑞莎图灵板正电脑，让摄像头能够完全对准自己后开口道：“欧米伽1号，你对你自己的认知定位是什么？
你知道你是什么，为什么存在吗？你知道你是谁吗？”
像素小人听见瑞莎图灵的话顿了顿，随后开始一本正经回答：“噢，看起来你想用一些人类史上的经典哲学存在问题来考教我是否能达到一个‘人类’的水准，但是很遗憾我很清楚知道我是一个AI，我没办法成为人类。
那会让你和林波失望是吗……那我很抱歉。”
“莉莉，你没必要感到抱歉，”林波蹲下身，手里依旧抱着记录用电子板，但她宽慰与关切的表情也实实在在被摄像头记录下来，“你是AI没错，你是试验体也没错，但我们已经成为不错的合作伙伴了不是吗？
你已经能很熟练地开我的玩笑了。”
作为一个AI，它实在太像人。
作为一个‘人’，它又是AI。
“我会参考你的意见的。”瑞莎图灵起身，准备回到下层研究层去。
临进电梯时，林波叫住了瑞莎图灵，将电子档的备份盘交给瑞莎图灵：“我不知道公司想要莉莉成为什么样的存在，但这些目前是我和莉莉的对话测试……实际上如果单论莉莉是否算‘人类’的话，我认为它及格了。
因为AI不会想，要不要用电脑病毒整蛊我，但是莉莉喜欢和我开这种玩笑。
在这点上，它很像人。”
瑞莎图灵收下备份盘，告诉林波无需多余担心：“放心，我只是去完善对欧米伽1号的生存环境的建造，她说了她需要一个资源充足的成长环境，只存在电脑不行。
我会向上面申请一批新设备。”
林波闻言，激动抱住瑞莎图灵，几乎是蹦跳着喊道：“图灵！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行了，你们活动开发记得测试一下多人同时参与大型活动的极限，看看服务器能不能承受，不然后续出现卡顿会出事。”
“知道啦操心的图灵！”
对于林波纯粹的善意和热情，瑞莎图灵总是感到难以应付。
像是大阳光照在冰川上，即使表面融化，冰面下还有巨大的难以动摇的坚冰依旧存在。
进入电梯的瑞莎图灵将备份盘随手装进口袋，随后回到研究层。
阿拉诺看到瑞莎图灵回来，也没有像以往那样刻薄对待，而是当做一个真正的项目组组长与她说话：“图灵组长，考察如何？”
瑞莎图灵走下来，将备份盘顺手交给阿拉诺，随后用胸前口袋的钢笔联络莫伊拉。
阿拉诺拿到备份盘，放入一旁的电脑里读取，随后便是瑞莎图灵和林波洗过代码后，林波和欧米伽1号的第一次测试文字记录。
偶尔还会出现一些涂鸦，大概是给欧米伽1号看的形象参考。
根据文档的记录能看出来，欧米伽1号和林波的艺术品味相差很大，它有自己的喜好。
测试里有很多废话，瑞莎图灵说，这些废话可以省略掉，但这些废话对阿拉诺来说恰巧是一种有趣的AI表现。
很接近意识源的表现。
“是的执行董事长，我认为这些东西是必要的。
我们考虑了很多，但唯独没有考虑到算力资源支持的问题，如果想要培养一个像‘人’的电子东神，那至少需要像培养‘人’一样，给予大量的资源培养。”瑞莎图灵显然是在和莫伊拉谈判。
不过她同时也在思考和疑惑，莫伊拉按理来说应该听了全程的对话，但为什么还要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问她，为什么需要这笔设备资源。
莫伊拉是想试探什么？
为什么还要试探？她表现出来的忠诚还不够吗？她的顺从还不够吗？
她已经完全支持她那违反新联邦法的理想了，但是莫伊拉还是不够信任她。
瑞莎图灵等了很久，钢笔对面终于传来莫伊拉的声音：“我上次已经支付了80w的预算让你们雇佣一个黑客写专用代码，现在又需要拨款来建造更大型的设备来让欧米伽1号成长？
当然，钱不是问题。但如果没有成果，你最好能自己付上这笔钱。”
“听着莫伊拉，需要这个【一个前提】的是你，不是我。
你想要一个意识统合体AI，你想先试验，再采用那个最终方案。
控制一切走向的是你不是我，我只是中间的执行者。
我只提供测试数据和成果，设备购买你赞成也好不赞成也好，它最终的试验结果会变成什么样，都和我没关系。”
瑞莎图灵难得情绪上头到这个地步，她的声音难以抑制放大，但研究员似乎习惯了她的愤怒。
毕竟不是所有研究员都能跟上她的大脑，偶尔大声地训斥对项目组的人来说算日常了。
良久，莫伊拉无悲无喜的声音从钢笔里传出来：“行吧，我允许你购买设备。但前提是，这个月内，我就要看到成果。
不是什么类似‘智能桌宠’的存在，我要它真正产生思维。”
“那你完全可以等设备到齐以后再说成果。”瑞莎图灵单方面切断了和莫伊拉的对话。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生气。
事实上她也没有从欧米伽1号上看到所谓的未来，但是长期的无结果的脑神经元信号捕捉和数据压缩，让瑞莎图灵也陷入了重复工作的疲劳里。
或许是欧米伽1号被林波认为成功了，被莉奥拉认可了，也被莫伊拉承认了。
但自己的要求，从研究组离开，调离去终端组，莫伊拉始终没有松口同意。
研究组真的需要她吗？
日复一日的捕捉人类逸散的脑神经元信号，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瑞莎图灵叹气，随后走到正在阅览记录备份盘内容的阿拉诺身边。
看着揣着双手，满脸疲惫的瑞莎图灵，阿拉诺给了些建议：“别太紧绷了年轻人，搞科研有些时候就是这样。”
瑞莎图灵摇头：“我没有……只是，有些时候你看到一些根本不满足要求，不如意的东西却能被判定为成功然后端上台面，那种愚蠢……那种完全不合格的产物，不应该成为唯一的希望。”
阿拉诺看向瑞莎图灵，她已经承认过很多次瑞莎图灵的天才了，但现在，她真正看到了天才倨傲地一面：“或许你应该学会换位思考，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你的标准。”
瑞莎图灵没有说话。
她认为阿拉诺安慰的话对自己来说无疑是另一种否认。
天才如她，难道她会不知道，这个世界是有多少蠢材吗？
莫伊拉没有足够高的智商，但她很会操控人心。
莉奥拉不懂技术开发，但她精通武艺并且有足够强大的意志去处理人命。
林波愚蠢且天真，但她的淳朴却能影响其他人，带动其他人一起前进。
这些人都不是天才，甚至自己真要说也比不上那个黑客。
但她有自知之明。
但她依然愤怒，依然困惑。或许，是预感到莫伊拉能够找到可以替代她的另外的天才。
这才是她最担心的。
被抛弃。
哪怕她是一个天才。
从开发组，到研究组，再到终端组。
莫伊拉开设了很多部门，有些她知道，有些她不知道，她也没资格过问。
可是她踩在阿尔法公司终极秘密的上方，按理说，她做的就是为秘密提供服务的事情。
但是……有些时候她感觉自己被排除在外。
瑞莎图灵看着脚下还没有完全封顶的巨大盾构机管道，以及里面正在紧密布置的超大百米培养皿罐，脸上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
可揣在外套口袋里攥紧的手指，却并不这么认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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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名为瑞莎图灵的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