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开学那天,阮星起了个大早。
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宋知意掀了她的被子。
“七点了,起来穿衣服。”
阮星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她上辈子最恨早起,这辈子最恨的还是早起。但宋知意不是那种会纵容赖床的家长,说七点起就七点起,晚一分钟都不行。
阮星闭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闭着眼睛穿衣服,闭着眼睛刷牙洗脸,直到坐到餐桌前才勉强睁开了半只眼。
阮承业已经去上班了。餐桌上放着两个包子一杯豆浆,旁边还有一张便签纸,上面是阮承业歪歪扭扭的字:小星开学快乐,爸爸中午回来带你吃好吃的。
阮星看着那张便签,嘴角翘了一下。
宋知意从厨房出来,往她书包里塞了一盒牛奶和一包纸巾。
“今天第一天,我送你。以后自己走。”
阮星点了点头。军区附属小学就在大院里,从家属楼走过去不到十分钟,确实不用天天接送。
吃完早饭,宋知意牵着阮星出了门。九月的早晨已经有了点凉意,梧桐树的叶子边缘开始泛黄。路上三三两两都是送孩子上学的家长,有的牵着孩子的手,有的帮孩子背着书包,有的边走边嘱咐“上课要认真听讲”“不要跟同学打架”。
阮星被宋知意牵着手,背着一个印着卡通仓鼠的粉色书包,踩着一双新买的小白鞋,走得稳稳当当。
到了校门口,宋知意蹲下来,帮她把书包带子调整了一下。
“分班表在公告栏上,自己去看。找到班级之后去报到。中午回来吃饭。”
她说完这些就站起来了。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告别。
阮星觉得这种风格非常适合自己。她冲宋知意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校门。
公告栏前面围了一大群家长和孩子,挤得水泄不通。阮星仗着个子小,从人缝里钻进去,在一张张分班表上找自己的名字。
一年级三班。
她在心里记下来,又从人群里钻出来,拍了拍被挤歪的书包,朝教学楼走去。
教室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女老师,戴眼镜,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低头看了一眼阮星胸前贴的名牌。
“阮星?进来吧,随便坐。”
阮星走进教室,扫了一眼。教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小孩,有的在叽叽喳喳聊天,有的在偷偷吃零食,有的趴在桌上补觉。她挑了一个靠窗的倒数第二排,把书包放下来,坐好。
靠窗可以看外面的风景。倒数第二排不会被老师盯太紧。这个位置她上辈子坐了十二年,经验丰富。
同桌还没来。阮星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摆好,然后托着下巴看窗外。操场上有一队高年级的学生在跑步,跑道旁边种着一排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这里有人吗?”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阮星转过头,看见一个扎马尾的女孩站在她旁边的座位前,怀里抱着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书包。
“没人。”阮星说。
女孩把书包放下来,在她旁边坐下了。坐下之后就开始从书包里往外掏东西,课本、文具盒、水壶、纸巾、零食,摆了满满一桌子。
阮星看着那个堆成小山的桌面上居然还有一包薯片,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女孩注意到了她的视线,把那包薯片往她这边推了推。
“你吃吗?”
声音很大,语气很自然,好像她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阮星摇了摇头。
女孩也不在意,自己撕开包装袋,趁老师不注意往嘴里塞了一片,然后含含糊糊地说:“我叫许诺,住三号楼,你呢?”
“阮星,住五号楼。”
“五号楼?跟我姥姥一栋楼。你是哪个团的家属?”
“第一军团后勤部的。”
“我爸是工程部的。”许诺又往嘴里塞了一片薯片,“你也是Beta吗?”
“也”这个字让阮星挑了挑眉。
“你也是?”
“嗯。”许诺点了点头,把嘴里的薯片咽下去,“我们家都是Beta。我爸说Beta挺好的,不用像Alpha那样天天打打杀杀。”
阮星看了许诺一眼,觉得这个同桌有点意思。
开学第三天,阮星就发现许诺这个人不是“有点意思”,而是“太有意思了”。
上课的时候,老师在黑板上写板书,许诺在底下偷偷画小人。老师点名让她回答问题,她站起来面不改色地说“不知道”,语气坦荡得理直气壮。老师让她坐下,她坐下来继续画小人,丝毫不受影响。
下课的时候,别的同学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玩,许诺掏出她那个百宝箱一样的书包,从里面摸出两根棒棒糖,分给阮星一根。
“橘子味的,好吃。”
阮星接过棒棒糖,拆了包装塞进嘴里。
确实好吃。
两个人就坐在座位上,一人叼着一根棒棒糖,看着窗外发呆。
“阮星,”许诺突然开口,“你有什么异能吗?”
“动物系拟态,C级。”
“我也是动物系!”许诺转过身来,眼睛亮了一下,“我是猫,A级。”
阮星差点被棒棒糖呛到。
A级?
她看着面前这个上课画小人、回答问题说“不知道”、书包里塞满零食的家伙,怎么都没法把她跟“A级”这两个字联系起来。
“那你很厉害啊。”阮星说。
许诺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表情很无所谓:“我爸说异能等级不代表什么,会用的才是本事。我这辈子还没成功拟态过一次呢。”
阮星想了想,觉得她爸说得很对。
至少许爸爸这个价值观让她非常欣赏。
一周之后,阮星已经基本摸清了一年级三班的人员构成。
全班三十五个人,二十个Beta,十个Alpha,五个Omega。这个比例跟整个社会的比例差不多。Alpha们坐在前排,上课举手很积极,下课就凑在一起比谁的异能厉害谁的信息素压过谁。Omega们坐在中间,文文静静的,书包上挂着各种可爱的挂件,说话声音也软软的。Beta们分散在各个角落,不惹眼,不闹腾,上课不举手也不捣乱,下课玩自己的,像背景板一样安静地存在着。
阮星觉得这个生态简直是太好了。
她在Beta群体里如鱼得水,一点都不扎眼。老师点到她的名字,她答得中规中矩。作业她写得刚好及格。体育课跑步,她跑在队伍正中间,不快不慢。
许诺的评价是:“你是我见过的最普通的人。”
阮星觉得这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高的赞美。
开学第二个月,学校组织了一次全体学生的异能展示活动。
说是展示,其实就是让每个孩子在操场上亮一亮自己的本事。校长在台上讲话,说什么“发掘潜力,培养自信”,但阮星听出来了,真实目的是给那些高等级的孩子一个表现的机会,同时给低等级的孩子一个认清现实的机会。
简而言之,就是提前社会分层。
展示活动按年级分组,一年级最先上场。老师按学号叫,一个一个来。有的Alpha小男孩憋红了脸展示力量增强,把一个铅球扔出去老远。有的Omega小姑娘闭上眼展示精神力感知,准确地猜出了老师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轮到许诺的时候,她站在操场中央,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什么都没发生。
她又吸了一口气,脸都憋红了。
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体育老师在旁边鼓励她:“没关系,放松,再试一次。”
许诺睁开眼,表情很坦然:“我变不出来。”
她拍了拍手,走回了队伍里,完全没有沮丧的样子。
阮星给她鼓了两下掌。
然后就轮到阮星了。
她走到操场中央,面对全年级的师生,深吸一口气。
她之前在家里试过几次。她的动物系拟态确实是仓鼠方向,但因为她等级低,拟态效果非常有限。她最多只能让耳朵和尾巴短暂地具象化几秒钟,而且控制得不太稳定,有时候想变耳朵结果尾巴先出来了,有时候想变尾巴结果两个都出不来。
在家里练的时候,阮承业看到过一次,愣了半天,然后说了一句“挺可爱的”。宋知意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大概0.1毫米。
阮星站在操场中央,把注意力集中在后颈的腺体位置。
她能感觉到那里有一股微弱的热流,像是冬天里哈出的一口热气,温度低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她试着推动那股热流,让它沿着脊椎往上走。
头顶痒了一下。
一对小小的、圆圆的仓鼠耳朵从她的头发里冒了出来。灰色的,毛茸茸的,在风里微微抖了一下。
操场上安静了零点几秒,然后炸开了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
“好可爱!”
“是老鼠耳朵!”
“是仓鼠!笨蛋!”
阮星被这阵惊呼吓了一跳,耳朵也跟着抖了一下。这个动作又引发了一波惊呼。
她赶紧把注意力收回来,耳朵在头顶晃了两晃,噗地一声消失了。
前后大概不到五秒钟。
但整个一年级都看见了。
阮星在一阵压过一阵的“好可爱”声中走回队伍,耳朵尖还有点发红。
许诺凑过来,盯着她的头顶看了半天。
“你的异能是卖萌。”她一脸严肃地下了结论。
阮星把她的脸推开。
那天放学回家,阮星发现宋知意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排骨、糖醋里脊、蚝油生菜、番茄蛋汤,四菜一汤,比平时多了一倍。
阮承业还没下班,餐桌上就她和宋知意两个人。宋知意给她盛了一大碗饭,夹了好几块排骨堆在碗里。
“今天学校异能展示?”宋知意问得很随意,好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嗯。”
“怎么样?”
“变出了两个耳朵,几秒钟就没了。”阮星啃着排骨,含含糊糊地说。
宋知意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但阮星注意到,她转身去厨房端汤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点。
阮星低头继续啃排骨,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小学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阮星和许诺成了固定的同桌,两个人坐在一起,上课一起发呆,下课一起分享零食,午饭一起排队,放学一起回家。许诺住三号楼,阮星住五号楼,中间隔了一排梧桐树和一个小花坛,顺路得不能再顺路。
许诺这个人,在阮星看来,是个天生适合做朋友的人。她话多,但不说废话。她八卦,但有分寸。最重要的是,她跟阮星一样,对“努力”这件事深恶痛绝。
“我的人生格言是: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许诺在某个午休时间躺在操场边的草地上,闭着眼睛说出了这句话。
阮星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课本,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你这个格言是从哪里抄的?”
“我自己编的。怎么样,厉害吧?”
“挺厉害的。”阮星诚实地回答。
“你的格言是什么?”许诺睁开一只眼看她。
阮星想了想。
“活到死。”
许诺愣了一秒,然后笑得在草地上打滚。
“哈哈哈,活到死是什么鬼,谁不是活到死啊?”
阮星没有解释。
她看着头顶的银杏树叶,金黄色的,在秋天的阳光里亮得耀眼。风吹过来,有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落在草地上,落在她的课本上,落在许诺的肚子上。
许诺捡起一片叶子,对着太阳看叶脉的纹路。
“阮星,”她说,“我们要做一辈子的朋友。”
阮星没有回答。
她伸手接住一片从树上落下来的银杏叶,把它夹进了课本里。
许诺没有在意她的沉默,继续躺在草地上絮絮叨叨地说话。从今天的午餐说到隔壁班的班花,从隔壁班的班花说到她家新养的小猫,话题跳跃得像一只在草地上乱蹦的蚂蚱。
阮星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秋天的风吹过操场,把她们的头发吹乱了。
许诺九岁生日那天,异能彻底觉醒了。
那天下午放学,两个人照常一起回家。路过家属区的小花园时,一只不知从哪来的大狗突然从灌木丛里蹿出来,冲着她们狂吠。那狗少说也有四五十斤,龇着牙,涎水从嘴角滴下来,看着凶得很。
阮星的第一反应是把许诺挡在身后。她的理智告诉她这个动作毫无意义,她一个九岁的小孩挡在另一个九岁的小孩前面,跟挡不挡没什么区别,但身体比脑子快,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到前面去了。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
不是人的声音。
阮星转过头,看见许诺弯着腰,双手撑在地上,整个人的姿态变了。她的耳朵变成了尖尖的猫耳,屁股后面冒出一条长长的尾巴,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线。她咧着嘴,喉咙里发出一种介于猫科动物和人类之间的威胁声。
那只大狗夹着尾巴跑了。
许诺保持着那个姿势大概三秒钟,然后瘫倒在地上,猫耳和尾巴同时消失了。她翻了个身,仰面躺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成功了。”她盯着天空,声音虚弱但充满了不可置信的喜悦,“我变出来了。”
阮星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
“恭喜你。你是一只猫了。”
许诺咧开嘴笑,笑着笑着就开始哭。
“我还以为我这辈子都变不出来了。”
阮星看着她哭,觉得这个场面有点好笑。一个刚刚吓跑了大狗的A级异能者,现在躺在草地上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她从书包里摸出纸巾,递给许诺。
“擦擦。”
许诺接过纸巾,胡乱抹了一把脸,然后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空发呆。
“阮星,”她说,“我要变强。”
阮星挑了挑眉。这可不像是许诺会说出来的话。
“为什么?”
“因为我要保护你。”许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开玩笑,“你是除了我爸之外,第一个挡在我前面的人。”
阮星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挡在你前面。我只是站在前面吓傻了。”
“那也算。”
阮星没有再反驳。她伸手把许诺从地上拉起来,帮她拍了拍后背沾的草屑。
“走吧,回家吃饭。”
许诺点了点头,跟在阮星后面往家属楼走。走到三号楼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脚步。
“阮星。”
“嗯?”
“我说变强是真的。我以后每天早上起来跑步。”
阮星回头看了她一眼,觉得这句话从一个连起床都困难的人嘴里说出来,可信度几乎为零。
“那你明天早上能起得来再说。”
许诺没有争辩。她冲阮星挥了挥手,转身跑进了楼道。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阮星被楼下的喊声吵醒了。
她趴在窗台上往下看,看见许诺穿着运动服站在五号楼下,仰着头冲她的窗户挥手。
“阮星!下来跑步!”
阮星把窗户关上,把头埋进了枕头里。
这个人疯了。
她闭上眼睛,翻了个身。
然后又翻了个身。
最后骂了一声,从床上爬起来,换上了运动鞋。
十岁那年,阮星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她要正式开始研究自己的异能。
说起来有点讽刺。她一个立志摸鱼到死的人,居然主动研究起异能来了。但这件事说来话长,起因是她在学校图书馆里无意中翻到了一本旧书。
那本书的书名叫《动物系拟态——基础理论与应用》,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颜色了,内页泛黄发脆,散发着一股陈旧的纸浆味。阮星本来只是随便翻翻,结果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她的眼睛被一行小字钉住了。
“所有动物系拟态,不论等级,均存在至少一种进阶形态。进阶方向取决于宿主的精神特质与腺体适配度,与初始等级无关。”
“与初始等级无关”这六个字,让阮星的心跳猛跳了一拍。
她把自己缩在图书馆角落里,把那本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书里详细记录了各种动物系拟态的进阶路线,鹰系可以进阶为鹏,狼系可以进阶为天狼,猫系可以进阶为虎或豹。
但仓鼠系——
她翻遍了整本书,都没有找到仓鼠系的进阶方向。
书的末尾有一行手写的批注,墨迹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小型啮齿类动物拟态,因等级普遍较低,进阶案例极少,缺乏系统研究。但理论上,不排除存在未知进阶形态。
阮星合上书,盯着窗外的梧桐树发了好一会儿呆。
未知进阶形态。
意思就是说,不是没有,只是没人发现。
她把书放回书架,背着书包走出了图书馆。
那天晚上,阮星躺在小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荧光星星,脑子里一直在转这件事。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C级Beta,异能也是最普通的C级,这辈子就这样了。但现在有人告诉她,等级不代表一切,C级也有进阶的可能。
这件事让她有点蠢蠢欲动。
不,不是“上进心”那种蠢蠢欲动。她对变强没兴趣,对出人头地更没兴趣。但她对“未知”有兴趣。
仓鼠系的进阶形态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掉进了她平静了十年的心湖里,溅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算了,明天再说。
反正她又不想变强,只是好奇一下而已。对吧?对吧。
阮星在心里给自己找好了借口,安安稳稳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