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岁那年,阮星的人生出现了一个微小的转折。
军区附属小学每年都会在五年级学生中选拔一批“异能特长生”,进入军部直属的少年培训班接受系统训练。选拔标准不算高,只要是动物系拟态,不管等级,都可以报名参加初试。
阮星本来没打算报名。她对什么少年培训班毫无兴趣,听名字就知道是要加练的,跟她摸鱼的宗旨背道而驰。
但许诺替她把报名表一起交了。
“我帮你报的,不用谢。”许诺把一张回执单拍在她桌上,表情理直气壮,“你要是过了初试,咱俩就能一起去训练了。”
阮星看着那张回执单,沉默了三秒钟。
“许诺,”她尽量让语气平静一些,“你交之前能不能问问我?”
“问了你会报吗?”
“不会。”
“那不就得了。”许诺一屁股坐下来,拆开一包薯片,开始往嘴里塞,“我这是在帮你突破舒适圈。”
“我不需要突破舒适圈。舒适圈里待着挺好的。”
“不行,”许诺嘴里的薯片嚼得咔嚓响,“你那个仓鼠异能太弱了,万一以后有人欺负你怎么办?我不能天天跟着你。”
阮星想说“没人会欺负一个C级Beta”,但许诺的表情让她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许诺是认真的。从九岁异能觉醒到现在,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出现在五号楼下喊她跑步,风雨无阻。阮星从一开始的抗拒到后来的麻木再到现在的习惯,已经能在六点半自然醒了。
一个讨厌运动的人,为了“保护她”这个目标,坚持了两年。
阮星看了一眼桌上的回执单,拿起来折好塞进了书包。
“行吧。”
许诺的猫耳朵差点冒出来。
初试在一个周六的上午进行。地点在军部附属训练馆,阮星从来没去过的地方,离家属区大概二十分钟车程。阮承业开车送她和许诺去的,一路上都在念叨“别有压力,就当去玩玩”。
到了训练馆,阮星才发现来参加选拔的孩子比她想象的多了好几倍。大厅里乌泱泱全是人,挤得跟早高峰的地铁差不多。有的是家长陪着来的,有的是老师带队来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紧张和期待。
许诺站在队伍里,踮着脚尖往前看,猫耳朵在头顶若隐若现。她已经能部分拟态了,但耳朵和尾巴偶尔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尤其是在紧张或兴奋的时候。
“好多人啊。”她说。
“嗯。”
“你看那个,有翅膀。”
阮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一个男孩后背上展开一对褐色的翅膀,正在大厅上空盘旋。鹰系拟态,看那翅膀的尺寸和羽毛的光泽,至少是A级。
“还有那个。”许诺又指了一个方向。
那是一个站在角落里的高个子男生,看起来比同龄人都大一圈。他脚边的地面裂开了一道缝,几根绿色的藤蔓从缝隙里钻出来,绕着他的小腿往上爬。植物系拟态,级别也不低。
阮星收回视线,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
她身边站着的都是A级、B级的天才,而她一个C级仓鼠,跑过来凑这个热闹,想想还挺好笑的。
许诺抓住她的手腕,握得很紧。
“别紧张,”她压低了声音,猫耳朵绷得直直的,“你那个仓鼠耳朵可厉害了,上次全校都被你萌翻了。教官肯定也会被萌到的。”
阮星不知道“萌”在军事训练里算什么评定标准。
初试的内容很基础,就是异能展示加体能测试。异能展示在单独的小房间里进行,一次进去一个考生,对面坐三位考官。体能测试在大厅后面跑八百米。
许诺先进去的。她在房间里待了大概十分钟,出来的时候猫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
“考官让我做了三个拟态动作,还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就让我出来了。”她凑到阮星耳边说,“我觉得还行。”
轮到阮星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正中间摆着一个感应台,跟小时候检测时用的那个很像。三位考官坐在桌子后面,两男一女,都穿着军装,表情严肃。
中间那位中年男考官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资料,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阮星,C级动物系拟态,方向是……仓鼠。”他把资料放下,看了她一眼,“你知道这次选拔的培养目标是未来的军部预备役吧?”
“知道。”
“你一个C级仓鼠,觉得自己能做什么?”
这个问题很直接,直接到有点不客气。旁边那位女考官微微皱了下眉,但没说话。
阮星想了想。
“能做的事情不多,”她说,“但仓鼠也能跑滚轮。”
中间那位考官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抽了一下。旁边那位女考官直接笑出声了。
“行,”女考官摆摆手,“开始吧。先做个基础拟态。”
阮星把注意力集中在后颈的腺体上。那股微弱的热流还在老地方,温度还是那么低。她推动热流往上走,头顶痒了一下,一对灰色的仓鼠耳朵冒了出来。
比小时候大了,毛也比以前浓密了。耳朵在头顶转了一圈,像是在收集周围的声音。
女考官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维持多长时间?”
“五六分钟,情绪激动的时候会更短。”
“还有别的拟态吗?尾巴能出来吗?”
阮星又推动了一下腺体。背后尾椎骨的位置痒了一下,一个圆滚滚的仓鼠尾巴撑开裤子后面预留的小洞冒了出来。毛茸茸的,像一个灰色的小绒球。
三位考官交换了一个眼神。
“等级是低了点,但拟态稳定度不错。”女考官说了一句。
“稳定度不错有什么用,”中年男考官说,“战场上你让敌人被萌死?”
“也不是不行,”女考官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你以为后勤部的人每个都是S级?有时候能逗人开心也是一种能力。”
阮星记住了这句话。
体能测试的时候,阮星按照平时的节奏跑八百米。不冲刺也不掉队,稳稳当当地跑了个中间名次。许诺在她旁边跑,猫耳全程竖着,尾巴平衡着身体,跑得比阮星快不少。
结束之后两个人在训练馆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喝水。许诺的水壶已经见了底,阮星还在慢悠悠地喝。
“那个男考官是不是为难你了?”许诺问。
“不算为难。就是问了个问题。”
“问了什么?”
“问他一个C级仓鼠能做什么。”
许诺把水壶往地上一放,猫耳朵气得炸了毛。
“太过分了!等级低怎么了?等级低就不能参加选拔了?等级低就活该被看不起?”
阮星把水壶盖子拧上,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激动。我觉得考官说得也没错。C级仓鼠确实做不了什么。”
“那你怎么办?”
“我告诉他仓鼠也能跑滚轮。”
许诺愣了一秒,然后噗嗤笑出声来。
“你这是什么比喻?”
“很贴切的比喻。”
许诺笑完了之后用手肘撞了她一下。
“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最不怂的怂人。”
阮星想了想,觉得这个评价确实很贴切。
一周之后,初试结果公布了。
阮星过了。替补名额。
许诺拿着两张录取通知书跑来找她的时候,整个人兴奋得像是自己中了彩票。她把通知书塞到阮星手里,尾巴摇得跟风车一样。
“我就说你能过!你看!”
阮星低头看着通知书上“替补”两个字,心里有点复杂。
替补的意思就是,能去训练,但不能保证正式入选。排名在她前面的考生如果有放弃的或者被淘汰的,她才能递补进去。如果没有人淘汰,她就是个旁听生。
“替补也行。”她把通知书折好收起来,语气很平静,“反正去了也是摸鱼。”
许诺瞪了她一眼,然后叹了口气。
“你能不能有点志气?”
“不能。”
少年培训班的训练从暑假正式开始。地点在军部训练基地,离家属区半小时车程,每天早上七点半集合,下午四点半解散,中午管一顿饭。
阮星第一次踏进训练基地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不是被震撼到的“震”,是被震慑到的“震”。
整个基地占地极大,远远望去看不到围墙的尽头。操场上铺着灰绿色的塑胶跑道,中间是标准大小的草坪,两边排列着各种训练设施:障碍跑的高墙和绳网,射击训练用的靶场,模拟对抗用的战术楼,还有一栋专门用于异能训练的综合馆。综合馆的外墙上刷着一行大字:服从命令是军人的第一天职。
阮星站在这行大字下面,觉得自己的仓鼠心脏跳得有点快。
“走啊,发什么呆。”许诺拽着她的袖子把她拉进了综合馆。
开班第一天,总教官站在讲台上做了一番慷慨激昂的讲话。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Alpha,肩宽背阔,寸头,脸上的线条刚硬得像是用凿子凿出来的。他的信息素在整间教室里铺开,像一层看不见的钢板,压得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背。
“你们这届一共三十八个人。三十个A级,七个B级,一个C级。”他扫了一眼花名册,目光在阮星身上停了一瞬,“不管你们是什么等级,进了这个班,就是一样的人。我不会因为谁等级低就少训一分钟,也不会因为谁等级高就多夸一句。想在军部待下去,靠的是本事。”
他顿了一下。
“但本事这个东西,”他放下花名册,一字一顿地说,“练不出来就是练不出来。天赋不够的人,迟早会被淘汰。这不是歧视,这是现实。你们要做的,就是让自己晚一点被淘汰,或者有尊严地被淘汰。明白吗?”
“明白!”
教室里的孩子们吼得整整齐齐。阮星跟着张了张嘴,没出声。
坐在她左边的许诺低声说了句:“那个教官说话真难听。”
阮星没有回应。
她觉得教官说得很对。
现实就是这样的。三十个A级,七个B级,一个C级。她在这个班里就像一条混进锦鲤池里的泥鳅,不用别人说,她自己都知道自己跟别人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但这又怎么样呢?
她又不是来争第一的。她是来跑滚轮的。
第一天的训练内容是基础体能。俯卧撑、仰卧起坐、深蹲、折返跑,一套下来,大部分A级孩子都能咬牙坚持下来,B级的几个已经喘得跟拉风箱似的,而阮星——她趴在地上,两条胳膊抖得像两根煮过头的面条。
“那个仓鼠,起来。”教官站在她面前,声音没有任何同情的意思。
阮星咬着牙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胳膊抖得根本控制不住。
“十个俯卧撑就趴了?你平时在家干什么?”
“吃饭。睡觉。”阮星老实回答。
旁边有人笑出声。
教官回头看了一眼,笑声立刻消失了。
“吃饭睡觉就能在军部待下去?你当军部是养老院?”教官蹲下来,盯着阮星的眼睛,“C级不是借口。体能跟腺体没关系,跟意志力有关系。你要是觉得意志力也不够,现在就可以走。”
阮星趴在地上喘了两口气。
然后她又撑起来了。
不是因为她有意志力。是因为许诺在旁边看着她。许诺的猫耳朵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比她还紧张。
阮星不想让许诺担心。就这么简单。
她又做了三个俯卧撑。动作不标准,教官也没说什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转身去训别人了。
训练结束后,阮星整个人瘫在操场边的长椅上,从头到脚都是软的。她的胳膊抬不起来,腿也迈不动,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许诺在她旁边坐下来,递给她一瓶水。
“还行吗?”
阮星接过水瓶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快死了。”
“那你明天还来吗?”
阮星睁开一只眼,看着头顶的蓝天和白云。
来不来呢?
她想了想训练基地食堂的午饭。中午那顿是红烧肉盖浇饭,肉炖得软烂,汁水渗进米饭里,每一粒米都裹着酱色的油光。她吃了整整一大盘。
“来。”她说。
许诺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就为了午饭?”
“午饭挺好的。”
许诺把水瓶从她手里抢过来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跟她并排看着天空。
“阮星,”她说,“我迟早会被你气死。”
阮星没有接话。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夏天傍晚的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远处的跑道上,几个高年级的学员还在加练,脚步声和喘息声混在一起,被风刮散了。
这个世界跟她上辈子的世界其实没什么两样。都有等级,都有天花板,都有人告诉你“你就是不行”。
但这个世界有一个东西是上辈子没有的。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旁边正在拧水瓶盖的许诺。
这个人。